第二章
一
百梅银人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骰子。
他十七岁了,比四年前高了一头,眉眼间还带着百虫家那股子狠劲。只是那狠劲被压着,压在恭顺的笑容底下,压得有点变形。
“真生姐姐。”他弯了弯腰。
真生坐在窗边,手里照例拿着一本书。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银人,”她说,“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银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真生会直接问这个。
“是……骰子。”
“我知道是骰子。我是问你,拿它来做什么?”
银人咬了咬牙,把骰子往桌上一拍。
“我要和你赌。”
真生放下书,看着他。
“赌什么?”
“赌我们四个的命。”银人的声音有点抖,但努力撑住了,“你拆了我们百虫家,把我们分成东西南北四家,让我们互相争斗。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以为我们会一直乖乖听话?”
真生没有说话。
“我们受够了。”银人继续说,“今天我来,就是要和你赌一把。赢了,你放我们自由。输了,我们任你处置。”
真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银人开始发毛,她才开口:“你一个人来,还是四个人商量好的?”
“我一个人。”银人说,“但他们也同意。”
“那为什么不一起来?”
银人张了张嘴,没回答。
真生替他答了:“因为怕我。怕我把你们四个一起杀了。”
银人的脸涨红了。
真生笑了一下,把桌上的骰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好,我跟你赌。”
二
赌局设在后院的石桌上。
四个孩子都来了。百东、百西、百南、百北——不,现在他们有了新名字。百东改叫百梅东人,百西改叫百梅西人,百南改叫百梅南人,百北改叫百梅北人。
梅,是取自真生的名字。她说这是纪念。
纪念什么,她没说。
银人是老大,代表他们四个掷骰子。
真生坐在石桌对面,手里转着那颗骰子。骰子是骨头磨的,莹白温润,在她指尖翻来覆去。
“规则很简单,”她说,“你掷一次。掷出来的点数,你说了算。你想要什么,就按点数要。”
银人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真生把骰子递给他,“你掷出几点,就可以跟我要几样东西。想要王位也行,想要我的命也行。只要你能掷出来。”
四个孩子面面相觑。
银人接过骰子,手有点抖。
“你……你不怕我掷出六点?”
“不怕。”
“为什么?”
真生看着他,笑了一下。
“因为骰子是我的。”
银人的脸白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骰子,不知道这颗骰子有没有被做过手脚。但话已经说出口,赌局已经摆开,他不能不掷。
他闭上眼,用力一掷。
骰子在石桌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下来。
五点。
银人睁开眼,看着那个五点,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
“五点,”真生点点头,“你想要什么?”
银人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当国王。”
三
三天后,国王被废了。
废得很体面。年幼的国王被送到别宫“修养”,朝臣们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百梅银人穿着龙袍坐在上面,腿抖得厉害。
真生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山呼万岁,翻了一页书。
有人凑过来,是百海家的一个族老。他压低声音问:“真生姑娘,这……这是不是太快了?寺庙那边还没通气呢。”
“不用通气。”真生头也不抬。
“可是——”
“等着看。”
果然,第二天,寺庙就炸了。
白龙寺虽然被抄了,但寺庙不止白龙寺一家。柳国的僧侣势力盘根错节,白龙寺只是其中最大的一支。剩下的那些,早就憋着一口气,等着翻盘。
现在机会来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靠着掷骰子赢了王位?这算什么?这是对佛祖的亵渎!是对王权的践踏!是对柳国千年规矩的侮辱!
僧人们联名上书,要求废黜这个来路不正的国王。
银人坐在王座上,看着那厚厚一沓奏折,手抖得更厉害了。
“真生姐姐……”他派人去请真生。
真生来了,看了看那些奏折,说了一句话:“那就投票吧。”
四
投票那天,全城的百姓都来了。
广场上搭了个台子,台上放着一只大木箱。愿意让银人继续当国王的,往箱子里投红签;不愿意的,投黑签。
银人站在台边,脸上挂着笑,心里七上八下。
他觉得自己应该能赢。毕竟他是国王,毕竟他手里有权,毕竟那些百姓……那些百姓……
黑签像雪片一样落进木箱里。
一把,两把,三把。
红签呢?红签在哪?
银人找了半天,终于在人群角落里看见了一个红点。是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把一根红签投进去。
就一根。
就她一根。
投票结束的时候,木箱里的黑签堆成了小山。红签孤零零地躺在山脚,像一片被踩过的落叶。
银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这不可能……”
真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座黑签堆成的小山。
“有什么不可能的?”她说。
“可是……可是是你让我当国王的!”
“是啊,我让你当了。但我也让百姓投票了。”
“你耍我!”
真生转过头,看着他。
“银人,你知道什么叫公平吗?”
银人愣住了。
“公平就是,”真生说,“我给你机会,也给所有人机会。你赢了,你当国王。他们赢了,他们废了你。这很公平。”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真生合上书,“你以为掷骰子赢了我,就能赢天下?天下不是这么赢的。”
银人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他问:“那我……我还能做什么?”
真生想了想,说:“你想当大臣吗?”
五
掷骰子之前,银人犹豫了很久。
他盯着那颗莹白的骨头骰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上一局。上一局他赢了,赢了王位,然后呢?然后被废了,成了一个笑话。
这一局,如果再赢,会是什么?
大臣。
大臣比国王低,但也比普通人高。大臣可以上朝,可以说话,可以慢慢经营,可以一步一步往上爬。
他咬了咬牙,掷了出去。
骰子转了几圈,停下来。
五点,又是五点。
银人愣住了。
真生笑了。
“看来你和五有缘。”她说,“想要什么?”
“大臣。”银人说,“我要当大臣。”
六
银人很会当大臣。
他会说话,会看眼色,会拉拢人心。进朝堂不到三个月,就笼络了一大帮人。有想升官的,有想发财的,有想攀附权贵的,还有单纯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的。
他请客,送礼,称兄道弟。今天给张大人送一盆兰花,明天给李大人送一幅字画,后天请王大人喝酒。喝到高兴处,拍着胸脯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真生听说了这些事,没有阻止。
有人来报:“真生姑娘,银人那小子又在拉帮结派了。”
真生翻着书,头也不抬:“让他拉。”
“可是……他拉的人越来越多了,万一……”
“万一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没敢说。
真生替他说了:“万一他造反?”
那人点点头。
真生笑了一下。
“让他造。”
七
与此同时,真生做了一件事。
她把所有兵权都交给了寺庙。
有人问她:“真生姑娘,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寺庙翻脸……”
真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翻脸?”她想了想,“翻脸也挺好的。”
那人愣住了。
真生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她的书。
八
银人不知道这件事。
他只知道最近寺庙那边安静得很,不吵不闹,甚至还派人给他送了礼。他以为是自己手腕高明,拉拢到位,心里得意得很。
他对几个心腹说:“寺庙也不过如此。等我再经营几年,把他们也拉过来,到时候朝堂上就是咱们说了算。”
心腹们纷纷点头,连声附和。
银人不知道的是,寺庙之所以安静,是因为他们在等。
等一个机会。
九
真生又做了一件事。
她对百海家的人说:“这段时间,你们别上朝了。”
百海家的人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要下雨了。”真生说,“下雨天,待在家里比较好。”
百海道人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听她的。”他说。
于是百海家的人告了病假,一个不剩地回了老宅。
十
雨真的下了。
那天夜里,银人正在和几个心腹喝酒。喝到一半,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站满了人。
不是官兵,是僧人。
穿着袈裟的僧人,手里拿着刀。
银人愣住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领头的僧人念了一声佛号:“施主,你勾结朝臣,图谋不轨,贫僧奉旨清剿。”
“奉旨?奉谁的旨?”
僧人没有回答。
刀光一闪,银人倒了下去。
他倒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天上没有月亮。
那天夜里,银人拉拢的那些大臣也死了。有的死在自家院子里,有的死在回家的路上,有的死在女人的被窝里。僧人挨家挨户地敲门,敲开门的,就再也不用关门了。
血流了一夜。
十一
第二天早上,真生站在院子里,听人汇报昨晚的事。
“百梅银人死了,他拉拢的那些大臣都死了。一个没剩。”
真生点点头。
“百海家呢?”
“都好好的。按您说的,没人出门。”
真生又点点头。
汇报的人犹豫了一下,问:“真生姑娘,您……您早就知道会这样?”
真生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什么?”
那人愣住了。
真生已经低下头,继续翻她的书。
十二
又过了几天,寺庙正式宣布:从今往后,柳国由僧团治理。僧团的领导人,由全体僧人选举产生,每五年一换。
百姓们跪在街上,念着佛号,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朝臣们躲在府里,战战兢兢,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自己。
只有百海家,安安稳稳地待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人来问百海道人:“您怎么看这事?”
百海道人叹了口气,说:“看不懂。”
“那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真生那丫头,她做的事,我从来没看懂过。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她不会害百海家。”
十三
真生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的街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拄着拐杖的。他们都低着头,匆匆忙忙地走着,没人抬头看天。
有人走到她身后,是百海真人。
“真生。”
“嗯。”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真生想了想,说:“这就是我看到的结果。”
“寺庙掌权了。僧团选举。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真生转过头,看着他。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他们投票吗?”
百海真人摇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真生说,“人到底能不能自己选。”
“结果呢?”
“结果你看到了。”真生指了指下面那些低头走路的人,“他们选出了寺庙。”
百海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真生把书合上,收进袖子里。
“接下来?”她笑了一下,“接下来,我歇一会儿。”
她转身走下城墙。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哥,替我跟银人烧点纸。他掷骰子挺厉害的。”
百海真人愣住了。
真生已经走远了。
十四
那天晚上,百海家的祠堂里多了一块牌位。
牌位上写着:百梅银人之位。
没有人来祭拜,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根蜡烛,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地晃着。
晃了很久。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