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旧宅·旧事

信是翌日上午,在岭南大学传达室那堆花花绿绿的通知和家信里找到的。素白的信封,没有邮票,是直接派人送来的。上面用挺括的毛笔字写着“叶兰君小姐亲启”,落款只有一个“何”字。

叶兰君拿起信封,没有立刻拆开,只是将它夹在下午要用的课本里,带回了花旗别馆。直到晚上八点前,在二楼自己的小书房里,她才用裁纸刀划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同样质地的信笺,寥寥数语:

“兰君甥女如晤:暌违日久,时念殊深。闻汝母近况,心甚忧切。兹有要事相商,关乎汝母旧事及汝之前程。望于明日下午三时,过府一叙。舅宁辉字。”

叶兰君对着信纸看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将信带去三楼书房,也没有对苏白提及。第二天午后,她换了一身普通的阴丹士林蓝布旗袍,对林叔只说学校有事要晚些回来,便独自走出了花旗别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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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老宅于叶庐隔着小半个城区。

叶兰君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这一带了。黄包车穿过她熟悉的街巷,青石板路依旧湿滑,两旁店铺的招幌在暮色里懒洋洋地晃动。卖云吞面的摊子支在路口,热气腾腾,老板还是那个驼背的老人,正低头往锅里下面。

她在巷口下车,付了钱。车夫拉着空车走远,铃声清脆,很快消失在转角。

何家大门虚掩着,两扇沉重的酸枝木门,铜环擦得锃亮,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灰紫色的晚霞。

她上前,没有立刻敲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楣上那块“何府”匾额,新漆过的,比记忆中更乌黑油亮。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仆站在门内,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侧身引路。

“三小姐,大老爷在偏厅等您。”

三小姐。

这个称呼隔了两年多,又回到她身上。

叶兰君没有应声,随他穿过影壁、天井、抄手游廊。何家老宅比叶庐更深,更阔,也更新。檐下新换的宫灯,廊柱上刚上的漆,连青石缝里都塞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杂草。一切都被打理得妥帖、光鲜。

偏厅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男仆停在门外,躬身:“三小姐到了。”

何宁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

叶兰君迈过门槛。

偏厅不大,陈设简单,一几两椅,墙角一座落地自鸣钟。何宁辉坐在主位那张酸枝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

“舅父。”叶兰君行礼,轻声唤道。

何宁辉抬手示意:“坐。”

叶兰君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没有碰用人随即奉上的茶,只是静静等着。

何宁辉也不急。他慢慢饮了几口茶,放下茶盏,用雪白的帕子按了按嘴角,动作从容,仿佛面前坐着的只是一个寻常来访的晚辈。

“两年多了。”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责备还是感慨,“你母亲入院,转院,你换住处,你读书。样样都安排得很好,好到我派人查了几个月,查不出你和你母亲现在身在何处。”

叶兰君垂眼低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母亲出事那会,你到处求人,却不曾来找过我。”何宁辉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是真不把我当舅父了。”

叶兰君没有回答。

何宁辉也不期待她回答,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打量。

“你母亲现在怎么样了?”

“母亲一切都好。”

“现在是转到哪个医院了?”

“……”

“转到哪个医院,这个问题不方便讲吗?”

“并不。”又是如此泰然且毫不尴尬的应对。

叶兰君公式一样的回答,让何宁辉内心窜起无名火。

“怎么?你是不屑告知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还是你觉得你有本钱可剥夺我对何宁玉去向的知情权?”

叶兰君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舅父,您想知道的是母亲好不好,还是想知道她在哪里?”她反问。

何宁辉端茶的手一顿,茶盏边缘与杯盖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偏厅里显得刺耳。

他放下茶盏,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用帕子慢慢拭了拭嘴角。那动作比之前更慢,更像是在借这个简单的举止,压一压已经积聚快宣之于口的怒气。

“兰君,”他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但那份审视更深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从前在家里,你母亲就说你像她,心思重,想得多。我倒觉得,你比她更沉得住气。”

叶兰君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何宁辉等了几息,见她依旧不接话茬,也便换了说法。

“兰君,你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不争,不闹,不多话。”他缓缓道,“这一点,很像你父亲。仕桢也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当年他在何家出入的那些日子,有时坐一整个下午,也说不上十句话。”

他提到了叶仕桢。

叶兰君皱眉。

这是她进门后第一个反应,何宁辉捕捉到了。他的语气更缓,仿佛在揭开一坛尘封多年的旧酿:

“你可知,你父母当年……是如何结为夫妇的?”

自鸣钟的钟摆还在往复,枯燥的、永不停歇的咔嗒声,像在为一个即将开启的话题敲击着漫长的前奏。

叶兰君继续沉默,但目光没有移开。

“当年,你母亲与你父亲的事,闹得不算体面。叶家是书香门第,最重名声。你祖父叶正瑜先生,虽开明,也难免有看法。我们何家,为了成全他们,也为了保全两家的体面,费了许多周折,才将这门婚事办妥。”

这暧昧不明、没头没尾的陈述,用意不明。何宁辉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无奈何宽容:

“你母亲是个烈性子,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好在你父亲是个厚道人,不曾亏待她。这些年,她在叶家过得如何,你也看在眼里。我们做娘家人的,除了成全,又能说什么呢?”

何宁辉抬头,看着叶兰君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底深处的审视逐渐变得凝重。

这似乎是不着痕迹的拒绝,她不似在忍耐,也不像在思考如何反驳。她似乎只是,不接受。

何宁辉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绪,放缓语气道:“兰君,你还年轻,不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不得已,过去了就过去了。你母亲如今病着,你莫要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叶兰君抬起眼,与他对视,终于开口:

“舅父,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何宁辉皱眉:“你听了这些,就没什么想说的?”

他预想过她可能的反应,毕竟这些话当面说,对她算是大的羞辱,应该会羞愤,质问,委屈,流泪。他准备了无数种应对的方式,但他没有预见到这种沉默。

叶兰君迎着他的目光:“我不太理解,您同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平淡,却像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将何宁辉精心铺垫的温情面纱撕开一道口子。

他端茶的手不自在地顿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换了一种语气:

“舅父给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知道,你母亲为何会变成今天这样。”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她一意孤行,不信家人,偏要去查那些不该查的事,写那些不该写的文章。结果呢?把自己逼进了疯人院,连丈夫的抚恤金都没保住,连祖宅都让人卖了。你还想步她的后尘吗?”

牵强的冠冕堂皇太明显,何宁辉也觉得自己已经接近在用辈分压人了。等了片刻,见她不接话,何宁辉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对一个执拗的孩子循循善诱:“你母亲现在究竟在哪?圣心的费用不是小数目。你一个人,怎么撑得起?告诉舅父,这两年,是谁在帮你?”

沉默。

偏厅里只有自鸣钟的咔嗒声,一下,又一下,枯燥而固执。

叶兰君不再看他,垂下的目光,落在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茶汤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膜,倒映着头顶的灯光,像一个浑浊的、没有倒影的浅潭。

“兰君?”何宁辉加重了语气。

叶兰君依旧没有回答,连眼皮都没有抬起。

何宁辉等了很久,久到钟摆又走过了十几下。他深吸一口气,耐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

“你不说,我也查得到,只是时间问题。”

或许是明白再不回应,对方恐怕会没完没了,叶兰君终究出于礼貌,开口道:“那就等舅父查到了,再来找我便是。”

“你什么意思?”

“您别生气,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舅父对母亲在哪里如此执着。”

“她是我亲妹妹!”何宁辉的声调开始提高。

叶兰君无奈叹气,打断这无休止的纠缠:“舅父,我不想讲。而且,无论是方才您所说的担心,您向我介绍我父母的婚恋史,以及我母亲是您妹妹,这些都与我母亲在哪个医院接受治疗都没有关系。至于母亲现在的状况,我已告知,您不必挂念。”

说罢,她站起身,向他微微欠身,算是道别。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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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惊梦
连载中陆小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