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馆的茶水间里,何嘉颐正往杯中注入红茶。格雷夫人端着咖啡进来,寒暄几句后,压低声音说起上周去圣心疗养院的见闻。
“……一个中国女人,据说以前是报社编辑,突然就疯了。被送来的时候,连真名都不敢留,登记的是个假名字。可你猜怎么着?圣心本来不肯收,有人提前打好了招呼,费用也全付清了。”格雷夫人喝了一口咖啡,眼睛亮晶晶的,“你说奇不奇怪?一个疯子,住最好的疗养院,用最好的医生,却连真名都不敢留。她到底在躲谁?”
何嘉颐握着茶壶的手稳如磐石。她甚至笑了笑,说:“这世上的怪事,一向不少。”
格雷夫人又絮叨了几句别的,端着咖啡走了。
茶水间安静下来。何嘉颐站在窗前,看着花园里修剪整齐的草坪,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报社编辑。
突然疯了。
圣心疗养院。
假名入院。
她没有证据。格雷夫人的话里没有指名道姓,甚至没有确凿的细节。但那个描述,和她记忆中的何宁玉,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何嘉颐放下茶杯,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她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圣心疗养院行政部的林太太——她先生在英国领事馆做事,和何嘉颐有过几次公务往来。第二个打给卫生署的一位科长,那人早年受过何家的恩惠,算是在何家账上挂着的人情。
两天后,回复陆续到了。
林太太说,圣心确实在一年半前接收过一位“身份不明”的华人女病人,入院登记姓“王”,年龄、病情特征都与何嘉颐描述的吻合。但所有医疗档案都被列为“特护保密级别”,没有主治医师的签字,任何人都无权调阅。主治医师是舒尔茨博士,一个德国人,据说从柏林来的。他本人不接受任何未经预约的询问,而他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三个月后。
至于“王女士”的真实身份、谁送她入院的、谁在支付费用——林太太表示爱莫能助,“涉及病人**,无可奉告”。
卫生署那边的回复更干脆:该病人入院手续齐全,无违规之处,不予立案调查。
何嘉颐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查不到。不是“查不到详细信息”,是“什么都查不到”。连“查不到”这个结果,都像是被人事先安排好的——有人在她伸手之前,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她想起格雷夫人那句话:“有人提前打好了招呼。”
这个人,是谁?
她拨通了天一汇总号的电话。
“父亲,我需要查一些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查什么?”
“姑姑的下落。”何嘉颐说,“她不在仁济了。有人告诉我,她可能被转到了圣心疗养院,用的是假名。”
又是一阵沉默。何嘉颐能听见父亲呼吸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查到了告诉我。”何宁辉说。
电话挂断了。何嘉颐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慢慢放下。
父亲没有问消息来源。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听到“失踪的妹妹可能被偷偷转移了”时该有的反应。只有一个可能:父亲知道。或者,他至少猜到了什么。
但父亲没有多说,她也没有多问。
何嘉颐把目光投向窗外。远处的珠江口上,几艘货轮正缓缓驶过,烟囱里冒出的烟被风吹散,和低垂的云层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另一个人,恐怕也得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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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西关巷口时,暮色已经开始笼罩这条老街。何嘉颐下车,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两旁的门面有些变了样,多了几家新开的杂货铺和茶餐厅,但大体的格局没变。她记得叶庐在巷子深处,门前有一棵老玉兰,春天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甜的。
她走到那个位置,停下了脚步。
房子还在,但门楣上那块“叶庐”的匾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红木招牌,上面写着“陈宅”。趟栊门紧闭,门前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摆着两盆月季。
何嘉颐站了几秒,上前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穿短褂的中年男仆,操着不标准的粤语,问她找谁。
“这里以前住的是叶家,”何嘉颐说,“叶仕桢。你知道他们搬去哪儿了吗?”
男仆摇头:“我东家去年买下这宅子的时候,原来的主家已经搬走了。听说是卖了,具体的不清楚。”
“卖了?谁卖的?”
男仆又摇头。何嘉颐道了谢,转身去敲隔壁的门。
隔壁住着一个老太太,在巷子里住了几十年,算是老街坊。她眯着眼睛打量了何嘉颐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你是何家的闺女吧?你小时候跟你姑姑来过。”
“您知道叶家搬去哪儿了吗?”何嘉颐问。
老太太摇头,叹了口气:“宁玉进了医院,兰君那孩子一个人撑不住,就把宅子卖了。卖给了谁、搬去了哪里,没人知道。那孩子可怜,她伯父伯娘也不管她……”
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有用的信息一条没有。
何嘉颐道了谢,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暮色已深,青石板路被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叶庐的门楣上,“陈宅”两个字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暗淡的色泽。
叶庐卖了。叶兰君不知所踪。
何嘉颐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岭南大学。”
新闻系的办公楼在慎思楼三楼。何嘉颐到的时候,下午的课刚结束,走廊里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经过。她找到系办公室,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教师,姓方,教新闻史的。
“你好,我想找一位学生,”何嘉颐说,“叶兰君。”
方老师看了她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表姐。”
方老师点点头,指了一个方向:“她这个时间应该在资料室。三楼东头,走廊到底。”
何嘉颐沿着走廊往东走。资料室的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口,看见叶兰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一本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素净的月白色上衣,头发用一根簪子绾着,侧脸被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坐姿很直,写字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两年不见,她没什么变化。
何嘉颐在门口站了两秒,伸手叩了叩门框。
叶兰君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大表姐。”她说。声音很平,没有惊讶,没有热情,甚至没有好奇。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何嘉颐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兰君,好久不见。路过学校,想着你在这儿读书,顺道来看看。”
叶兰君看着她,没有接话。
何嘉颐不在意。她环顾了一下资料室,目光扫过那些堆满旧报纸合订本的书架和长条桌。“这里环境不错,安静。就是冷清了些。”
“还好。”叶兰君说。
何嘉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你气色不错。学业还顺利吗?”
“还好。”
何嘉颐点点头,像是不经意地问:“学费不便宜吧?家里还撑得住吗?”
叶兰君看着她,目光平静:“还好。”
三个“还好”。
何嘉颐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沉了。
“兰君,”她说,声音放柔了些,“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听说,你母亲从仁济转走了。”
叶兰君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何嘉颐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我托人查了一下,有人说她在圣心。但圣心那边说,没有‘何宁玉’这个病人。”
她停了一下,观察着叶兰君的表情。
叶兰君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张,没有惊讶,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兰君,”何嘉颐压低声音,“你母亲到底在哪儿?”
沉默。
资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些,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道安静的界线。
良久,叶兰君开口了。
“母亲一切都好。”她说,“多谢表姐挂念。”
何嘉颐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知道今天问不出什么了。她站起身,从手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叶兰君面前。
“这是我的电话,”她说,“遇到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叶兰君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拿。
“多谢表姐。”
何嘉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资料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资料室的门还半开着,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去,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她看不见叶兰君,只能看见那张桌子的边缘,和桌上那盏还没亮的台灯。
何嘉颐转过身,走下楼梯。
车子还停在慎思楼门口。她坐进去,关上门,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
她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叶兰君不肯说。何宁玉的下落查不到具体位置。叶庐卖了。叶兰君住在哪里、谁来供养她、她母亲的治疗费从哪儿来——一概不知。
所有线索,在她面前断得干干净净。
何嘉颐睁开眼,看着窗外暮色渐浓的校园。远处有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笑声和说话声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模糊而遥远。
“回公馆。”她说。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汇入暮色中的车流。何嘉颐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想起叶兰君那双眼睛。那双结了冰的、什么都映不出来的眼睛。
两年。一个孤女,在两年的时间里,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谜。
而那个谜的答案,她必须找到。不是为了何宁玉——那个女人已经不重要了。是为了弄清楚,叶兰君背后站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车子在何公馆门前停下。何嘉颐下车,穿过庭院,走进客厅。何宁辉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她进来,抬起眼。
“怎么样?”
何嘉颐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从圣心查不到记录,到叶庐被卖,到叶兰君不肯开口。
何宁辉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知道了。”他说。
就两个字。
何嘉颐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站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那天晚上,何宁辉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灯一直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