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说完这句话，不止大神官加西亚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就连顾至也诧异看向他，哇，他还以为弗雷德这辈子都会照着那本骑士守则活下去呢。
旁边一直插不上话的南希更是震惊地看着自己轻易就放弃了圣护军军团长职位的上司，差点没能控制住嘴里惊讶的呼喊。
弗雷德却没有看他们，也没等大神官加西亚把拒绝的话说出口，就后退两步再次深深弯下腰，真心实意道：“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养育和教导。”
加西亚：“等一……”
弗雷德第一次无视了加西亚意愿继续说自己想说的话：“在我完成自己神将的使命之后，一定会回来报答您的恩情，即使那时我已经什么都不是。”
青年说完直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加西亚从椅子上站起身：“站住！”
弗雷德的脚步确实停下了，但只有一瞬，很快他就继续往前走，步伐轻缓却坚定。
“咔哒。”门被关上了，扔下炸雷般话语的那个人却已经离开。
……
弗雷德走在离开神殿的道路上，心情意外地平静。他又想起顾至跟他说过的那些话，那个“真心的选择”。
他现在的选择是出于自己的真心吗？
如果按照顾至的说法，只是遵照骑士守则生活的他没有资格称其为真心的选择，那无论如何都想要完成神将守护神子的使命而选择的道路，能算是真心的选择吗？
路上不断有负责守卫的圣骑士向弗雷德行礼问好，弗雷德也一如往常般微笑点头回应，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无意引起骚动，所以也不需要把卸任的事情告知更多人，闹出乱子来。
顾至总在说，遵从别人制定的规则和道德行事，根本称不上选择。自愿担负指责和怨恨，才能算是真正的选择。
担负了骂名的选择，就一定是出于真心吗？
不，恰恰相反。应该说即使担负骂名，即使被人指责和怨恨，即使自己也会不安和愧疚，却依旧想要坚持的选择，才算是所谓的“真心”。
他其实从来没有违背过自己的真心，每一次都只是选择了自己更想要的那一个，回避了更加无法忍受的选项，仅此而已。
就像十二年前选择离开那个小偷团伙握住大神官加西亚的手时一样，就像现在选择放弃圣护军军团长的职位，违抗大神官的命令去找神子一样。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弗雷德依旧还是弗雷德，根本没有任何改变。
比起天之城这些人对他的溢美之词，也许曾经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小偷同伴给予的评价才更加贴近他的真实，他确实是个会为了自己更加看重的东西，背弃恩义的混蛋而已。
……
会议室里，南希告罪后追着突然就说要卸任离开的弗雷德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大神官加西亚和顾至两个人，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压抑。
加西亚已经从刚才的闹剧中抽离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他看向顾至，眸光沉沉，“弗雷德会有今日，背后必定有你的怂恿。”
顾至：“怎么会？我跟弗雷德明明一直都气场不合，他又怎么会听我的？”
加西亚没有继续跟他在口头上争辩这个问题，只是深深看了顾至一眼，就把人赶了出去。
被上司丢出来的顾至淡定地理了理身上的外袍，慢悠悠走在神殿被白色玉石和金饰装点的格外圣洁华美的殿堂中，阳光穿过中庭的喷泉，在一沉不染的地面上投下耀眼的光斑。
顾至微微眯起眼：好了，现在终于成功把那个呆子送到神子身边，接下来，就是他擅长的领域了。
无法孤注一掷的胆小鬼，也有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
神域前去攻打烈焰城的军队几近全军覆没，赫连戈舒收拢了溃散后逃跑的零星败兵，和后方的神域军队会和，退守涣星城。
这次失败的战役没能完成神域军部的战略目标，先锋军损失惨重，还折损了巡弋军的最高将领，士气跌落到了最低。
罗德尼·文森特在特殊魔法道具的作用下勉强保住了性命，在景泉的放水和洛伊的幻术掩护下被赫连戈舒偷偷带了回来。但人也只剩下一口气，随时有可能殒命。前线的条件根本治不了他，只能用紧急送回后方大本营进行抢救。
魔子的那一击确实没有留手，就那个伤势的严重程度和伤口上残留魔力的侵蚀性，估计非得烈阳神殿的大神官甚至是那个只闻其名的神子殿下出手不可。
只是罗德尼·文森特所属的贵族元老院和烈阳神殿之间关系恶劣，再加上这次出战是元老院联合神域军部的主战派决定的，根本没有通知神殿那边……
赫连戈舒摇摇头，把那些复杂的政治博弈甩出脑海，将注意力集中在应付眼前的局面上。
他如今所在的涣星城原属魔域，是在这次战争中被神域攻占的数座城市之一。
从败退到现在的短短一段时间，赫连戈舒已经通过神域的情报系统掌握了魔域那边的大致情况。紧急赶来烈焰城救场的只有魔子和两位“魔将”，魔域的援军主力不可能以如此快的速度行军，此时必定还在赶往神圣防线的路上。
被称为神明代行者的魔子确实拥有超规格的强大破坏力，但魔子只有一个人，有着一个人绝对无法做到的事情，而真正的魔域主力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抵达前线。
这个时间差，就是神域调整战略、重新布局的机会，在这场战争中先手出招的神域还没有失去主动权。
……
烈焰城中，格里芬·莱斯特也在跟魔子商议怎么应对当前的战局，“在蒂莫西带着足够的援军主力抵达之前，我们依旧很被动，人手远远不够。”
魔子：“哇，有我还不够吗？”
格里芬：“不够啊，殿下。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毁天灭地的魔法解决的。”
魔子：“怎么不行？”
景泉此时就坐在魔子身边，闻言忍不住问：“您要一个人把魔域被攻占的所有城市都夺回来吗？”
洛伊内心焦虑，却不得不为了消除放跑赫连戈舒的影响，违心表现出一副支持魔子的模样，“对殿下来说，这种小事……”
比起情报人员洛伊，真正带兵打过仗的景泉实事求是，“从武力上而言，殿下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能从神域手中夺回城池，甚至把那些地方全部夷为平地也轻而易举。”
“可这样不行的。”
“是的，不能这样做。”肯定了景泉说法的人是格里芬·莱斯特，“没有意义。”
“不是因为武力上做不到，而是因为即使我们抢回来，也没有足够的守军来镇守这些城池。”
那些城市原本的守军已经被神域的军队摧毁，而烈焰城的守军本就不多，之前更是在和神域军的对战中死伤惨重，就连守住烈焰城本身都捉襟见肘，更不用说要腾出人手来守卫其他城市。
“守不住的话，反复的争夺根本没有意义。”
听完这两人的分析，魔子不说话了。
洛伊偷偷在内心松了口气，小心安抚这个危险武器：“殿下还是等到援军抵达，到时候和大家一起行动好了。”
魔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家伙在说什么呢？
有景泉和洛伊在，魔域这边无论制定什么样精密周全的作战计划都是白费。就是要迅疾如风地采取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行动才对，只是坐在这里任由事情发展，就等于任人摆布。
宫夏又看了一眼系统发布的主线任务：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神域的军队在你来到神圣防线之前已经接连攻下了数座魔域的城池，杀死了无数魔域守军和普通居民。请你攻陷同等数量的神域城池，掀起复仇的风暴吧！没有人不会在听到你的名字后闻风丧胆！】
魔子用那双岩浆沸腾、血色凝固般的红色眼眸看着面前的三个人，问：“谁说我要进攻的，是魔域的城池？”
……
这天夜晚，神域军队在烈焰城受挫的消息还没在神圣防线的各个城镇中传开。因为神域是主动开战的一方，战线又已经推进到魔域的领土，此时的神域边关在守备森严的同时呈现出一种胜利后特有的余裕，巡守士兵铠甲的摩擦声里都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城内灯火点点宁静，城外鸦啼声声辽远。
就在神圣防线壁垒森严的城墙外，天空高悬血月的最中心，突然出现了一个伸展着黑色羽翼的身影。他是红色月亮漆黑的瞳孔，是地狱歌颂的恶魔，是力量的暴风眼。
守城的士兵十分警觉，很快就发现了这个人影。不如说，不断外溢的庞大魔力毫不遮掩，明显来者不善。
清亮的少年音浸透了冬夜的凛冽寒意：“漆黑的注视，徘徊的终末之音，死亡号角……”
战时状态让守将果断下达命令，魔法炮的炮口瞄准了半空中的人影，无数炮弹的破空声重叠在一起，比城中示警的鸣笛声更加尖锐刺耳。
面对铺天盖地的炮轰，悬停在半空的魔子不闪不避，自有无数绽放在黑夜的荆棘花将一枚又一枚炮弹包裹，拦截所有攻击，不让其碰到魔子的一片衣角。
被转移走的魔法炮在远处的原野上炸开，发出绵延不绝的震响。魔子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在魔法的加持下，穿透所有轰鸣的杂音响彻天际：
“撕裂假面，不朽的白骨尖矛，鲜血满溢。”
“轰隆！”
魔力叠加在一起的爆鸣迅速摧毁了屹立数百年的高大城墙，无数陨石拖着红色的火焰从天空坠下，将眼前的所有全部摧毁。
无法抵挡、无法对抗、无法逃离——宛如天灾。
所有存在一瞬间泯灭，只剩下魔法火焰毁灭一切的温度在烈烈寒风里蒸腾。
魔域的魔子在一夜之间，以让人恐惧的绝对力量摧枯拉朽般毁灭了神圣防线上的七座重镇，和神域攻占的魔域城池的数量等同。
乌鸦不敢啼，万里无灯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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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力量的暴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