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听到神子这么说,喜出望外,“真,真的吗?!”刚刚果然是他的错觉,现在看来,神子和大神官的关系必定非常亲密,才会要什么给什么。
至于神子对大神官“阴险的家伙”、“那个大叔”、“那个老头”的称呼变化……肯定是因为大神官日理万机太过忙碌,对神子殿下疏于照顾,神子殿下觉得被冷落了才会离家出走,现在正闹脾气,称呼上不客气一点也很正常。
没错,就是这样!这样一切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无需多虑,他一个偏远地区的神殿主教,想太多、问太多反而会得罪大神官和神子殿下。
于是在得到神子的命令后,主教便十分积极地给大神官加西亚写了一封信,毫不客气地把格兰斯蒂和周围几个城市抵御魔兽需要的物资和人员翻了个倍写上去。还在信里热情万分地表示,大神官可以放心将照顾神子、神将的重任交给他。
主教喜滋滋地想,如果自己能帮大神官分忧,将来一定会得到大神官加西亚的大力嘉奖,升职加薪、备受重用的光明未来就在眼前了。
亲眼见证过神子和大神官是如何相处的圣护军小队长南希手里拿着神子殿下那封字迹潦草的回信,又眼看着格兰斯蒂的主教乐颠颠地把他写的那封也递了过来,突然感觉这两张纸变得无比烫手。
信件跟随着南希回程的步伐,踏过神域从西部到中部的层层传送阵,很快就抵达了浮空岛天之城。
此时的大神官加西亚正在烈阳神殿总殿的会议室内和神殿的高级神官们议事。
神圣防线上的守军突然对魔域发起进攻,这件事情是元老院联合军部属于贵族的那部分势力擅自决定的,烈阳神殿事先并不知情。神殿这边究竟要怎样应对未来的局势,怎样巩固和军部其他派系的关系,压制过分膨胀的贵族势力,全都需要好好商议。
变异魔兽绕过神圣防线入侵了神域内陆城市的事情,也跟烈阳神殿息息相关。军部的兵力全都集中在边防线上,内陆城市的驻军少得可怜,战斗力也不足;贵族私军只会保护他们自己的庄园,越是在危难的时候越不会去管别人的死活;最后只剩下神殿……
神官和圣骑士都是抵抗魔兽的中坚力量,信徒们每年捐献给烈阳神殿大量的金钱,除了表达信仰的虔诚,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费”,神殿如果不想失去大量信徒的话,就不能对此不管不问,必须处理好这件事。
大神官加西亚在会议中途就看到了门口等待的南希,他的嘴角微微勾起,直到会议结束,大部分神官都离开,这才让人进来。
弗雷德和顾至是看到南希后主动留下的,他们都知道大神官给神子写了信,却不知道信件的内容,现在看南希的样子,神子应该是回信了,还是两封。两人都把目光投注在了接下回信的大神官加西亚身上。
加西亚上次在拒绝了弗雷德的请求后,就给神子写了那封信。自从发现无法直接在武力上控制神子,大神官就转换了策略,转为攻心。
他先是在信中先是给神子扣了无数顶大帽子,又将神子放跑魔将的后果说得要多严重有多严重。反复强调神子的行为会给神域造成多么大的损失,似乎烈阳神殿,甚至整个神域马上要被神子毁于一旦。
就连跟神子感情稍微亲近些的弗雷德和顾至都被大神官专门提及,说是神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让身为神将的弗雷德和顾至面临怎么样难堪的处境;还有另外两位在执行秘密任务的神将,会因为神子的任性遭到灭顶之灾,甚至是非人的对待……
接触过许多十来岁的少年人,还亲自养育了洛伊和弗雷德的加西亚,非常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最在意的是什么。你跟他们说利弊、说道理,甚至用生死来威胁,他们也未必肯听。
但如果先正面肯定他们的价值和意义,赋予其独一无二的使命,再摆明如果不这么做的惨烈后果,绝大部分孩子但凡还有点正义感和同理心,都无法毫不在意地继续我行我素,只顾自己。
哪怕是个别极其任性自我的类型,即使表面上不在意,事后回想起来也难免惴惴不安,难以释怀。
何况加西亚虽然有危言耸听、夸大其词的成分,但很多都确有其事,不全是谎话。相信只要神子看了这封信,就算不会立刻痛改前非,在外行事也会收敛几分。
然而,玩家如果能被区区一个NPC威胁到,那就不是玩家了。玩家在游戏世界根本没有道德,所以完全不存在被道德绑架的可能性。
只见神子回给大神官的那封信上,用无比嚣张的字迹写着仅有的一句话:
【再啰嗦我就把你在烈阳神殿私藏魔将的事情昭告天下,说魔域指使魔兽攻击神域的城市,全都是对你偷袭魔将的报复!】
大神官加西亚:!!!
听听这都是在胡说八道什么?!魔域能够操控魔兽的事情都还不知真假,怎么就进展到为了报复他加西亚一个人才这么干的了?!
但按照普通人听风就是雨,盲信盲从的一贯作风,他们还真有可能把这种话当真。到时候,失去家园和亲人的痛苦和怨恨,朝不保夕的不安和惶恐,全都会变成汹涌的不满和指责,倾泻在所谓的“罪魁祸首”身上。深谙人性的加西亚可以预见到这一点。
至于神子会不会真的这么做……以前加西亚十分自信不会,但在经历过和神子你来我往地数次交锋后,他已经没那么自信了。
这种事情,赢的必定是更无所畏惧,更没有底线的那个。
比这个,加西亚没有能赢的自信。
神子那个小鬼,性情和脑回路全都不能按照常理推断,他很有可能说到做到,真的会这么干!
眼看着大神官加西亚脸上先是闪过愤怒,然后变成深思,最后变成细思极恐的痛苦与无奈,一直在观察他的顾至都起了好奇心。大神官读信只用了十几秒,信的内容应该不长,就那一两句话究竟说了什么,才会让大神官露出这样的表情?
大神官和神子心无灵犀,却和神子动作一致地将信狠狠攥成一团,根本没有给其他任何人看的意思。
加西亚又打开另一封信,迅速扫了一眼内容,就看到格兰斯蒂的主教狮子大开口,理直气壮朝他要钱、要人、要物资,还因代为照顾神子神将的事情再次跟他邀功,话里话外一副自己要是长了眼睛就该赏识提拔他的语气……
大神官:……深呼吸。
很想知道神子近况,想知道他在变异魔兽的袭击中是否平安的弗雷德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那封被大神官揉成一团的、来自神子的信件,然后认真注视着大神官加西亚,躬身用十分郑重的态度说出了自己之前在会议期间就想说的话:
“不知企图滞留在神子身边的两个魔将是内忧,突然出现在格兰斯蒂的变异魔兽是外患,这背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插手其中的魔域势力更是让风险变得不可控……”
“神子殿下的安危绝对不容有失,还请大神官冕下允许我立刻前往格兰斯蒂寻找殿下。”
第二次听到弗雷德这个请求的加西亚再次拒绝了他,毫不犹豫地:“不行,不需要!”
长期处于高位的大神官加西亚早就习惯了直接以命令的方式来回答他人的问题,乾坤独断、不容拒绝。比起对待其他人,加西亚在面对弗雷德时说话只会更加直接、更不留情面,但他却从不担心过弗雷德会反驳自己。
一来弗雷德本身就是那种一板一眼,会十分认真遵从骑士守则的类型——即使和自己的真实心意相悖,即使感到危难、甚至苛待自己,也会毫无怨言地服从上级命令。自他将弗雷德从下等的贫民区带回天之城的那天开始就是如此。
二来弗雷德十三岁就被加西亚捡了回来,可以说是加西亚一手养大,一点一点将这个孩子从一个小偷教导成了如今这般出众的模样。加西亚对弗雷德,不仅有养育之情,更有知遇之恩。像弗雷德这样的好孩子,是绝不可能背叛自己的监护人、老师和上司的。
养育了他的加西亚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一直在旁边插不上话的南希正在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他。不用去看,弗雷德也知道,就站他近旁的顾至看他的眼神必定和南希完全不同——那眼神一定是讥诮又讽刺的。
明明和弗雷德一样站在大神官的下首,却像是高高在上俯瞰着他、审视着他,自比看透一切的神明,却又比旁观的神多了说不清是轻蔑还是嫉妒的恶意,那眼神仿佛在说:
看,我就知道你是个胆小鬼。是个表面上一副热忱模样、嘴上也不停说着漂亮话,实际上却不会做任何让自己被指摘的事情,不会背负任何罪名,去做所谓的“真正的选择”。
他是个胆小鬼,跟看似游戏人间、无畏无惧,实则最会趋利避害的顾至没什么两样的胆小鬼。
顾至似乎一次又一次地在强调这一点。
为了请求大神官同意他去寻找神子,深深弯下腰的弗雷德低垂着头,额前的金色碎发遮住了他那双钴蓝色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时脸上的表情。
弗雷德发出了一声轻笑。没有讽刺,也没有怨恨,更没有顾至那种总是时不时探头的恶意,只是非常单纯的、释然的微笑。
整整齐齐穿着圣骑士制服的青年一点点直起身来,伸出手缓慢却坚定地摘下了自己制服外套上代表着圣护军军团长身份的肩章,将它们放在了大神官加西亚身前的桌面上。
“我会辞去圣护军军团长的职务,单纯以神将的身份,前往格兰斯蒂寻找神子。”
他说,“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