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血残阳下，属于魔族的烈焰城城墙一片倾颓。箭楼上早就不再有箭矢射出，冒着象征不详与毁灭的黑烟，各种攻城器械和断裂的刀剑插在地上，来自敌人的、守军的尸体在城墙下层层堆积，残肢散落，鲜血浸透了这片土地。
战斗还没有结束，战鼓声、喊杀声、魔法炸裂的声音、箭矢破空声、兵器碰撞声、刀尖没入人体的声音、一具具温热的身体倒下冷却成尸体，被魔兽踩踏成烂泥的声音……杂乱、喧嚣、刺耳却又无比清晰。
很明显，攻城的神域一方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这场注定结果的较量已经到了最后收尾的阶段。
一身血迹十分狼狈的格里芬·莱斯特靠在身后防御塔冰凉的石墙上喘息，压榨着身上的最后一点魔力，试图找机会绝地反击。
就在昨天，神域的军队突袭了烈焰城。
原本只是接受总司令东岚的命令来巡视东部边境的格里芬·莱斯特才刚刚赶到这里，根本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神域不仅进攻的人数是魔域守军的十倍以上，还一次性出动了两位上将，罗德尼·文森特以及赫连戈舒，都是神圣防线上声威赫赫的名将。
虽然最近一年多罗德尼·文森特不止一次传出过奇怪的流言。
有这两位难缠人物带领大军攻城，刚一交手，格里芬·莱斯特和魔域这边的守军就被压了一头，只能依托城池被动防御。
格里芬试过从两位上将身上寻找突破点，但文森特的战斗风格大开大合、力大势沉，在单体对战的时候对格里芬这种控制精密、技巧细腻的群攻型不怎么友好。
而赫连戈舒虽然长着一张比女人还要秀丽清俊的脸，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战斗狂人，生死无畏，头脑却又冷静异常，比文森特更加难缠。
如果让格里芬·莱斯特单独去对付这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就算不能快速取胜，他也绝对能打得有来有回。但在守城的同时还要一打二，真的有点勉强，不是努力一下就能完成的任务。
由格里芬魔力构成的红色花瓣如血一般铺满了整座烈焰城，却没能对文森特和戈舒造成重创，为这场战争带来转机，格里芬自己反而因为冒险的行动受了伤。神域一方趁机加大进攻力度，情势愈发危急。
魔域这边完全是靠着城池里储存的大量魔法炮和坚固的防御工事才能将战斗拖延到现在。
这场攻防战打了几近一天一夜，守城的一方已经到了极限，烈焰城被攻破的时刻就在眼前。
他们甚至不能指望周围城池的援军。一来边境地广人稀，关要和城池之间的距离十分遥远，大军行进根本没这么快。二来援军要么在人数上有压倒性的优势，要么在高端战力上超过对方一大截。若非如此，来了也是送菜，只会中了对方围点打援的圈套，让魔域一方的损失更加惨重。
如果魔子殿下在这里的话……身为家中长孙，又是魔域上将的格里芬·莱斯特难得有这种依赖别人的想法，结果刚起了个头就被呼喊声打断：
“莱斯特上将！”烈焰城守城的副将顶着脑门上染血的绷带和满脸让人辨不清他样貌的黑灰冲到了格里芬面前，他的上级已经死了，所以他现在就是烈焰城除了格里芬以外的最高军事负责人。
“您跑吧！”副将态度决绝，“烈焰城跑不了，城里的魔族们跑不掉，我们这些守军不能跑，但是您可以跑，也有能力从神域军队的围剿下跑掉。”
不等格里芬反驳，副将又紧接着道：“把烈焰城的消息带回去，然后带着咱们魔域的大军来为我们报仇。”
“神域血洗了多少座魔域的城池，我们就要血洗多少座神域的城池；神域杀死了多少魔域的战士，我们就要十倍奉还！”
“我们即将死去，但仇恨的火焰不会熄灭，战败的耻辱只能用更多敌人的鲜血来清洗。”
“您一定会带着我们的同胞来杀死我们的敌人，侵略他们的土地，掠夺他们的财富，然后听他们妻子儿女的痛哭声。”
“所以，您现在逃吧，这是有意义的。”
格里芬·莱斯特在听完这位军官为了说服他而讲出的一大堆话，沉默片刻，露出释然的笑容，“你说得很对。”
“魔域军部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也一定会带着更多魔族的战士回来，所以根本不需要我去报信。”
“我只会成为你们的其中一个。”格里芬笑言，“毕竟，对于一个魔族将领来说，没有比丢下自己的军队逃跑更窝囊的选择了。”
“我会和你们一起，成为这座城中不屈的亡魂，一直燃烧着，静待战友们吹响反攻的号角。”
“在此之前，”格里芬·莱斯特的目光再次转向城外的神域军队，开始急速转动头脑，计算着所有可供利用的东西，“我至少得带着文森特跟赫连戈舒两人中的一个一起去地狱。”
他能够做到。
抱着必死之心，不惜一切代价。
……
神域上将赫连戈舒身先士卒，第一个登上城头，在魔域的守军中杀穿了几个来回，如入无人之境，直到格里芬主动跳出来和他交手，才堪堪阻止了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溃败。
在一旁为赫连戈舒掠阵的罗德尼·文森特站在即将被攻破的烈焰城城墙外，对着守城的魔域军队露出了不屑的微笑：“不过是最后的垂死挣扎，真是难看。”
所谓骁勇善战、悍不畏死的魔域军队，所谓魔域最高战力的四位上将之一，也不过如此。
罗德尼·文森特一直对自己很自信，事实上他也有自信的资本，从出身到实力，他都无可挑剔。除了几个月前，在浮空岛天之城和神子那场几乎让他成为笑柄的决斗……那个小鬼，那样从神明手中诞生的怪物！
可恶！如果不是神子，如果不是那场决斗造成的恶劣影响，他也不会沦落到如今这般被元老院挟制的地步。
比起神子那个拥有非人力量的怪物，本应和神子同一水准的魔子就要差远了。罗德尼·文森特还记得数月前魔子在圣托里城关外和魔将一起被他追得狼狈逃窜的模样。
而他带着的那两个魔将？哈，比眼前这个格里芬还要不如。至少格里芬即使一打二，依旧有勇气和他们死拼到底，而魔子身边那两个在他面前，就只会像乱窜的老鼠一样夹着尾巴灰溜溜逃跑。
而魔子本人，只是个热爱编造低级趣味的谣言和八卦，来扰乱军心的混混罢了，只会耍弄小聪明的虫子。
为了以牙还牙，也为了瓦解魔族守军最后的那点斗志，罗德尼·文森特像曾经魔子对付他一样使用了扩音魔法，他的声音瞬间传遍整个烈焰城：
“不要再做无谓的的抵抗，”他说，“在我面前，就连你们的魔子和魔将也只能不择手段、连滚带爬地逃命，你们的死守又有什么用？”
“有谁会来支援你们，那个在神域军队面前望风而逃的魔子吗？”
正在和格里芬·莱斯特交手的赫连戈舒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为罗德尼·文森今日莫名其妙的废话连篇。
格里芬也很惊讶，却是为了文森特话里话外对魔子的奇怪认知。
就在罗德尼·文森特话音落下的下一刻，一个清脆的少年音伴随着巨兽翅膀破开空气的锐鸣，一起笼罩了整座城市：
“每句话都要念叨我，怎么，许久不见想我了吗，四岁还尿床的文森特将军？”
宫夏话音未落，人就从黑暗魔龙背上一跃而下，同样使用了扩音魔法的他在急速的下坠中声线依旧稳定而清晰：
“寂静的黑夜啊，绽开绝望之花，玫瑰带血的尖刺，不息的火焰，雷鸣般炸响……”
头朝下坠落的宫夏眼中的世界是颠倒的，但这也丝毫不影响他手中魔法的威力和准头——
红到发黑的魔力球悬浮在宫夏身前，其中的力量在不断凝聚，到了极其可怖的程度。
罗德尼·文森特感受到威胁，就算他之前再怎么在嘴上鄙夷魔子，此时也不得不因为对方这一击中蕴含的庞大魔力而心惊。
这种似曾相识的惊悚感，让他想起了某些不好的记忆，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就本能地动了起来。
必须躲开！
然而这次的攻击却快得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就在最后一句魔法咒语落下的瞬间，黑色的魔力球便如流星撞击，只在所有人视线中留下一道残影，就直奔罗德尼·文森特而去。
无数巨大的魔力球像是百花同时绽放，却比成百上千枚魔力炮同时炸的响动静更大，轰鸣声响彻整个战场，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部分城墙轰然倒塌，和魔力爆炸激起的烟尘连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阴云。
不知多少神域的普通士兵在这一击中受到牵连，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就淹没在了战争的尘埃之中。
这还是宫夏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使用自己超规格的力量杀死这么多人类NPC。
之前被他杀掉的除了魔兽就只有上门挑衅的盗贼和佣兵，又或者是烦人的贵族，少则几个，多则数十，还有景泉和洛伊在旁转圜，和今日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
战争的规模可不是之前那样的小打小闹。
已经张开黑色羽翼悬停在半空的魔子垂眸看着脚下充满了血腥、死亡和毁灭的地狱图景，神情无悲无喜。像是信仰高台上无情的神像，又像是献祭鲜血召来的非人魔物，是仅凭一人就能瞬间改变局势的战争兵器。
此时的魔子和在天之城朝着罗德尼·文森特发出神力光炮的神子惊人相似。这种本质的雷同远远超越了这两个角色在建模上的巨大差异。
在魔子认真起来后完全没能阻止他的洛伊和景泉，站在黑暗魔龙冰冷的脊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5章 无悲无喜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