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森池他们抵达万良村的同时,关押张鸠的精神病院,迎接了一位不速之客。
张鸠因为做梦突然狂躁,现在手上打着手铐,刚吃了药躺在病床上。
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照的他此刻身上暖暖的。
一直到中午,有人进来给他送饭。
“张鸠,该吃饭了。”
原本无动于衷的张鸠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猛的一回头。
来人是柯川滓。
张鸠坐起身,“你怎么进来的。”
“有时候人多也是一种好事。”柯川滓摘下口罩,把他带给张鸠的饭放到桌子上,但是桌子上放的冰凉的早饭。
柯川滓看见之后愣了愣,然后将冷掉的饭扔进垃圾桶,将他带来的午饭摆在桌子上。
“又没吃饭?”
“葬已经发挥作用了,没胃口。”
“柯川滓,你到底怎么想的?柯遥茵想要纪森池死,你却把纪森池叫走,让她的人扑了个空,你觉得柯遥茵会放过你吗?”
柯川滓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怎么不会?萧木那家伙跑了,萧然和柯遥茵在找他,现在都自顾不暇了。”
“小木跑了?他去找纪森池了?”
“当然,只不过他们没有找到,很值得庆祝不是吗?”说着,他从带来的背包里拿出一瓶红酒,“还有三个小时,不喝吗?”
张鸠看着红酒,他此刻并不好受,但——“喝一杯。”
毕竟只剩三个小时了,离祭祀的时间只剩三个小时了。
他之前掌管了很多年的祭祀庆典,但没想到他执掌的最后一场祭祀,祭品是他。
虽说这与规则相悖,但是只能这么做了。
下午三点。
张鸠换了衣服。
他穿上了一身白袍,白袍上滴淋着红酒。
他躺在地板上,周围用蜡烛围上。
“可以开始了。”
蜡烛点燃,灼烧着他的白袍。
“亲爱的奥特骨神明,请张开你温暖的怀抱,将我的祈祷拥入怀中:伟大的奥特骨神明,请张开你的双手,牵走我罪恶廉价的灵魂,让我的身体于世间长存。”
张鸠就这么死了,柯川滓坐在他旁边,喝下最后一口红酒。
“纪森池,你要谢谢张鸠。”
留下一句话,推门而出,门外的人看见柯川滓出来,上前询问。
柯川滓说:“把他带走,给他安葬。”
纪森池和顾林抵达精神病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监控没有声音,只有在走廊里录到的最后一句“纪森池,你要谢谢张鸠。”
纪森池看见两人在一起的画面,有些诧异。
顾林则更加诧异。
顾林示意一旁的工作人员出去,看向纪森池:“纪森池,不该好好解释吗?柯川滓为什么说你要谢谢张鸠?”
“你和张鸠什么关系?”
“我和张鸠不认识。”
顾林听见这回答脸色渐渐冷了下去。
“纪森池!我要的不是回答,而是实话!现在整个万良村成了一个死村,你却还在这里隐瞒一些不知道什么东西,你不是还在万良村住过一段时间吗,那些人无辜赴死,你没有想着为那些无辜者申冤,却要在这里隐瞒你的所知!”
“纪森池,不是一次了,你所隐瞒的也不止一次了,你究竟还想要付出多少才愿意说!”
“如果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
预料之内,没有回答。
空气都沉默了。
良久。
“刚才的献祭仪式,祭品是张鸠,他是在为我祈愿。”
纪森池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面对着顾林,眼角染上了些许笑。
“顾队,有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不是好事,毕竟关乎利益,谁也不能全身而退。”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顾林走到车前,从衣兜里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深夜的一抹火光并不耀眼,随着冷风一吹,那抹光也黯然。
“顾队,涉及到这场案子的我才会说,其他的是我的私事,我并不想让旁人知道,更何况还是刚认识的陌生人。”
顾林回想起这句话,不知怎的,心口有些发痛。
顾林坐在江涛床前给他剥桔子,但是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涛把手伸到顾林额头上弹了他一下。
顾林下一刻就捂住额头“嘶!”
“你干嘛!”
江涛抢过橘子塞进嘴里,结果橘子很酸,酸的他整张脸皱在一起,连忙灌了两口水,“按道理说张鸠死了,你不应该去抓柯川滓吗,来这干嘛。”
“哦,柯川滓跑了,去了国外。”
江涛看着现在的顾林,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你……纪森池昨晚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提他干嘛。”
“顾林,虽然说这话有点不对劲,但是我还是想说。之前郑姐说纪森池看你的眼神里有点东西,我当时还不信,但是现在想起来,你……”顾林瞅了他一眼,“你真的不认识纪森池吗?”
顾林愣住了。
纪森池这张脸的确是陌生的,但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那是一种缥缈的、想抓又抓不住的、但是仔细一想却又真实存在的感觉。
矛盾,相悖。
“不认识。”
又是一阵心悸。
他并不是什么记忆力好的人,但是只要是接触过,他都会有一些印象。
但是他的印象里没有纪森池,他的记忆告诉他,纪森池于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同时,那些感觉告诉他,他认识纪森池。
顾林陪着江涛吃了午饭,带着他出去转了转。
这时,纪森池给顾林发了条微信。
“带上江涛,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车缓缓而行,四周的树已有变黄的趋势。
又是一年悲秋,万物即将迎来结局。
纪森池带着他们,到了钱宁旗的研究所。
车停了,寂寞无声。
纪森池说:“万良村每年这几天,都会进行祭祀活动,奉上祭品,供奉神明。”
“他们不认为他们是在杀人,祭品也不觉得自己在走向死亡。”
“今年,全村死亡,祭品和供品也没有抓到,但是祭祀不会停止。你们猜,他们今年祭祀什么。”
纪森池抛出这个问题,上了研究所。
研究所在三年前的火灾之后就彻底荒废了,没有新的人承包,更没有旧主前来念旧。
他拿出一个车载式信号屏蔽器放在地上,把窗户打开。
寒风吹进,众人打了个哆嗦,尤其是江涛,大病初愈,打了个喷嚏。
“好了,开门见山,有什么想问的吗?”
寂静。
呼啸寒风成了唯一的声源,飘动的发丝勾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既然没有想问的,那就我来说。”
“万良村贩毒,这是顾林你查到的,但是除了地下赌场的那一堆制毒机器没法彻底定罪,但我说点你没查到的。”
“五年前,陈伟华还没有当上村主任。上一任村主任,叫王雷安。”
“你们一定不认识这个人,他是个黑户。为什么破例当上村主任呢,是因为他杀了真正的村主任——王雷翔,他的亲哥哥。”
“王家没有钱,很穷,那时候正赶上一胎政策,所以只给王雷翔上了户口,而同胞弟弟王雷安,成了一个影子。”
“兄弟两个长相一模一样,但王雷翔考出了大山,去了大城市,回村扶贫,当了村主任。因为王雷翔这个大学生,王家一跃成了全村的门面,而王雷安,渐渐的被人们遗忘了。”
“没有读过书,视线连万良村都看不出去的王雷安起了反抗心里。他笨拙的放了一场火,烧死了王雷翔。他对外说死的人是王雷安,他则披着王雷翔的人皮在万良村悠哉悠哉的活了下去。”
“但是演员演戏也需重来,这个愚笨迂腐的王雷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露出了马脚。王家夫妇本该对着这个被他们遗忘、杀了他亲哥哥的小儿子破口大骂,可是他们没有。他们庆幸两个人没有都死,他们帮着王雷安演起了戏。那个时候王雷安才意识到,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死活,而是考上大学光宗耀祖的门面。可是门面死了,留下的是一个累赘。但是累赘露馅了。他们没有办法,在逼问下想要把这层遮羞布掀开全盘皆出,但是王雷安不会放弃这好不容易的命运。杀人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体验过杀人的快感就无法再戒掉。所以累赘反过来杀了他们,从此,没有人会识破累赘的演技。”
“但是万朗发现了,他不仅发现了,还让王雷安去自首。王雷安怎么可能放弃这难得荣华,他想故技重施,杀了万朗。他没意识到,万朗身后的势力是他惹不起的,最终惹火上身。”
“只是王雷安身后也有高人相助,他没有死成,万朗也还活着。两个人待在万良村,为万良村的黑恶势力发展保驾护航。”
纪森池的眼神从窗外的枯枝落叶扫过顾林和江涛。
“你们想查万良村,但查到的有用的信息屈指可数。”
“我猜你们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或者那两层保护伞是什么——”
他的语气停顿了一下,对上顾林的眼神。
“或者我在其中扮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万良村的所有人对我这个外来人很抗拒,出乎意料的,是王雷安力排众议将我留了下来。”
“后来,王雷安被调走,陈伟华当上了村主任,再往后就是你们能查到的了。”
“你们从案件特征下手,不如去查查王雷安借着王雷翔的名义做了些什么。”
“当然,就算你们查也查不到什么,他的所有行踪被披了层外衣,毫无破绽。”
顾林还想着那天万朗同他说的话,率先开口道:“万朗,他什么来头。”
纪森池没想到他会问万朗,愣了一下。
“万朗的个人资料被藏着,就算公安机关查,也只能查到一星半点儿。”
“柯川滓和万朗两方势力都不碰毒,碰毒的是陈伟华和常沁所在的贩卖人口的势力。我没和他正式接触过,只知道他的代号是黎明。”
说到这,顾林突然想到,之前和东聚市合作的一个案子,二二四制毒案。
犯人的手机中有一个手机号备注就是黎明。
当时他以为黎明已经逃出国了,没想到还在国内猖狂。
“两年前,东聚市,黎明被他手下摆了一道,差点进去。但不知道怎么逃过一劫,活了下去。”
“跑远了,翻回来说,陈伟华之前有可能会去找柯川滓,但是现在柯川滓出了国,就说明陈伟华没有去找他。”
“常沁和钱安墙留下断后,但是钱安墙死活不说常沁和陈伟华的去处。”
“钱安墙的嘴,总会被撬开。”
顾林瞬间明白了纪森池的意思:“后天万朗会带着我去见钱宁旗,既然常规套不出来话,就打感情牌。”
江涛问:“可是我看钱安墙也不像是在意钱宁旗的人啊。”
纪森池说:“钱宁旗再怎么说也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当初也是为了钱宁旗才会留在万良村做事的,他肯定会因为钱宁旗而管不住嘴。”
江涛想清楚了:“钱安墙看似亡命,实则还有理智。钱宁旗的安危被握在柯川滓手里,他就只能听命于柯川滓,同时他想方设法救出钱宁旗,便也听命于常沁,为她断后。”
“但是,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在那场火灾里可不止他们几人,还有白榆。”顾林问到。
纪森池笑了:“白榆为什么出现在那里,我还不知道,但是他肯定是奔着钱宁旗去的。”
“你们想,一个高深莫测的犯罪集团二把手,会闲到冒着被抓的风险去一个小小的研究所?”
太阳落山了,后山银杏遍布。
没有人知道这山银杏何时落,犹如无人知晓何时开。
就像没有人知道当初火场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钱宁旗知道些什么。
纪森池的语气很平静:“钱宁旗住院三年了,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但是他依然还会醒来。所以,谁在他醒来之前带走他,谁才能知道当年火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这种情况,他们绝不允许发生在警察手上。所以他们肯定要在钱宁旗醒之前,把他带离警察的视线。”
江涛问:“可是万朗为什么会让你们去见钱宁旗?”
万朗既然和万良村的事件有所牵连,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就此隐身,可是为什么会向他们透露出钱宁旗还活着的消息。
完全看不见太阳了。
纪森池低头看了一下时间。这些天落日越来越早,风也渐渐干燥。
自那场暴雨过后,天一直没有晴,从高处往下看,只能看见茫茫大雾。
“近些年来他们日益猖獗,警察办案越来越困难,但是警察该有的能力还有的。因为在警察这,相关人员要么死,要么就待在警察局直到案件了结。所以把钱宁旗交给我们,是他最明智的选择。”
谈话声停了。
纪森池到现在透露给他们的消息不少,虽说可信度不高,但是也给他们织了一条新的路线。
至于张鸠为什么要给纪森池祈福,而柯川滓和万朗同这个案子有没有关系,也可以先放一放。
但是,纪森池在万良村里涉水多深,他依然没有说。
现在,他不渴求纪森池说多少,就算纪森池全盘皆出他也不会全信。
纪森池看着他们两个,一句话也没有说,走了。
这些话对他们来说可信度还需斟酌,但是该说的他已经说了。
一天没有回家,也不知道家里两个小崽子怎么样了。
后天去看了钱宁旗,回来他要去审钱安墙,毕竟齐书忆的事他还不清楚。
他不忍心把齐书忆赶走。
他在白鸟呆了七年,就陪了齐书忆七年。齐书忆已经把他当成最亲近的人了,他不忍心再次抛弃他。
路过一家商场,找了个车位停下。
在他的余光里,有一辆五菱宏光停在了离他车最近的一个车位上。
看来,他被老鼠缠上了。
他出来的时候,买了两包方便面,和一个打包好的披萨,两个汉堡,两瓶柠檬水。
上了车,检查了一下,没有窃听器和定位器。
他给齐书忆发消息,“冰箱里有肉,柜子里有方便面,你们先简单吃一口,等我回去。我回去应该很晚,如果你们不饿可以等我回去,我给你们买吃的。困了就先睡,谁来敲门也不要开,窗帘拉好,不要让别人看见你们。”
过了几分钟,齐书忆才回话。
“明天中午带我们吃火锅吧。”
眉头舒展,眼眸溢出温柔。
齐书忆的出生是所有人没有预料到的,包括白鸟老大。
他把手机扔在副座,顺着这条路南下,走到了城郊别墅区。
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那就陪我去见见老朋友吧。”
把车停下,拿上吃的,走向最里面的那栋别墅。
别墅的灯黑着,他打开门,玄关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他打开客厅的灯,手指弯曲在茶几上敲了敲。
心里默念了五个数,“五,四,三,二,一……”
二楼传来一声门响,接着灯亮了。
一个穿着丝绸睡衣、怀里抱着一个草莓熊的女士缓缓下了楼。
她的手腕上有着蔷薇文身,不知道什么时候文的,纪森池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没有。
她到厨房倒了一杯凉水一杯温水,走到纪森池面前把凉水递给他,自己捧着温水坐在懒人沙发里陷进去。
她抱怨着:“纪森池,大半夜的你不在自己家好好待着来这干嘛。”
“我可告诉你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说出去败坏我名声你怎么赔我?”
纪森池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实时监控扔给她:“说的好像我名声不败坏似的。”
“这是什么?”她接住手机,有些困难的辨认监控上的画面,“有人盯上你了?”
纪森池示意她把灯全部关掉,他走到落地窗前,掀开窗帘,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别墅,说:“蔷薇,我见到齐书忆了。”
蔷薇,他在白鸟里结交的朋友之一。
“他才12岁,比当时的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小。”
蔷薇冷声道:“你当初抛弃他的时候,也没顾忌他才7岁。”
“尘埃落定之后,我想把他留在身边抚养。”
当然,前提是他不会像尘埃一样落到黄土中。
“尘埃落定……”蔷薇喃喃低语,“这是一个多么遥远的词,害怕我们都死了,那抹尘埃还在空中飘着。”
“尘埃落定是不可能的,我们只能在这条死路上拼一条活命的机会。”
蔷薇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温水一饮而尽,上了楼。
“等我换个衣服,今晚注定睡不了美容觉了。”
纪森池娴熟地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被蔷薇换成了指纹锁,还在里面存了纪森池的指纹。
蔷薇换好衣服后,径直走向地下室。
地下室装着各式各样的铁盒子,里面无一例外都是枪支弹药。
蔷薇略过那些,走到一个装满刀具的箱子,随手拿了两个短刀——把一把扔给了纪森池。
蔷薇把刀放在手里把玩着,玩味的对纪森池说:“这么一大堆东西你就直接扔我这,到时候我怎么说?”
“怎么说?捡来的。”纪森池看着蔷薇目瞪口呆的表情,笑了。
“惊世骇俗衣冠禽兽!那是枪支啊大哥,又不是石子路上一捡一大堆。”
蔷薇关上地下室的门,拿壁纸掩住,放了一个花架,上面摆了一盆蔷薇。
她走到茶几旁,把手机还给纪森池。
纪森池把一堆食物递给她,说:“你就不用去了,准备一下,等会抓回来你审。”
“给你发了个东西,顺便帮我查一下。”
“包在我身上,”蔷薇看见披萨眼睛亮了,提醒纪森池:“监控我恢复好了,如果这是一伙的等会盘问一下,不是就想办法把那些人再钓出来。”
纪森池应了一声,拿好刀,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