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凡阳?”
纪森池转头一看,是几天前见过的那个少年郎。
纪森池转过头来朝那位夫人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王夫人,失陪一下。”
“顾队!查到了。”秦封抱着两份卷宗推门而入。
“两年前,有一个女生和几个小姐妹一起庆祝成年,在游乐场发现了尸体。案发现场处理与现在这个完全吻合。”
“可是顾队,为什么是这个?”
“奥特骨邪教,要的不是女生的血,而是女生的尸体。他们要的是长存,可是只有死亡才是长存的。所以在外游玩的刚成年女子,就是他们的目标。”
“至于为什么是游乐场所,纪森池回来他会跟你说清楚。”
“后来我深入查了一下,游乐场所,是凶手的潜在沉迷心理。或许是凶手童年对游乐场所向往,但是缘于家庭原因没有去过,所以他长大之后就会故意在游乐场所制造恐慌,从而满足他的某种心理。”
温凡阳靠在阳台上,面向晚会,手里的酒杯微微摇晃。
他穿着定制西装,手上却带着一枚说不上名字的杂牌手表。
他看见纪森池盯着手表看,于是开口问道:“手表好看吗?”
听见声音,纪森池回过神,没有再看温凡阳,反而是看向远处的夜景。
四处灯火通明,晚会喧嚣,处处透露着奢华与虚伪。
纪森池没有回答,反而说:“柯川滓,就是那天的柯总。”
温凡阳点了点头,转过身和纪森池一同看着夜景,说:“我查到了。”
“柯川滓,五个月前刚回国,这是他在众人面前第一次正式亮相。”
温凡阳的目光锁定在人群中身着西装、手拿酒杯、面带笑容的柯川滓。
柯川滓即便是第一次出席正式晚会,但还是游刃有余地面对各个向前攀附的人。
笑里藏刀,目标不明,谁也不知道这个人下一刻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手表再好看,也只是个装饰品。但若是人被明码标价的话,温少爷您,又值多少钱呢。”纪森池回答了那个问题。
“自认高贵,那便无人买得起,但若是连我都看轻了自己,那才是真正的——”
温凡阳笑着看了一眼纪森池,将酒杯里的酒喝尽,继续道:“——妄自菲薄。纪先生,失陪了。等会有个人会来找你,别走太远。”
说完,向晚会喧闹的人群走去。
晚会过半,纪森池就已经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他在路灯下吸烟,他还能看见白烟缓缓上升。
身边传来走路声,他抬头一看,有一人迎着光,朝他走来。
“纪警官,您能收留我吗。”
是当时在万良村被绑架的柳舒麒。
可是他怎么会在这?
“你怎么在这,你不是被送回家了吗?”
柳舒麒175的个子,皮肤泛着病态的白,半长发垂在肩膀上,过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显得整个人阴郁极了。
这时,纪森池的电话响了。
拿出一看,是顾林。
接通电话,顾林第一句就是:“柳舒麒失踪了。”
纪森池低头看了一眼柳舒麒,说:“他在我这。”
“他过去找你了?”
“嗯。”
挂了电话,纪森池带着柳舒麒离开了这里。
纪森池知道他的童年经历,所以没有问他为什么,而是一言不发。
柳舒麒一直没有抬头,低着头盯着地上的影子。
少年穿着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白皙的脖颈暴露在纪森池眼前。
纪森池突然停下,柳舒麒诧异的抬头看他,然后纪森池抬起手,把帽子戴在少年头上,把绳子拴紧,继而摸了摸少年的头,说:“你叫柳舒麒对吗?”
柳舒麒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的点了点头。
“很乖。”
柳舒麒的瞳孔泛着褐色的光,是这个年龄的少年独有的干净。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有一个朋友,他告诉我的。”
“那我猜猜,你的这个朋友是不是叫秋铭川?”
“你怎么知道。”
纪森池拉住少年的手,边走边说:“我说了我猜的。”
纪森池拉着柳舒麒走了一段路,低头看见多方的表情,说:“温凡阳走之前跟我说有人会来找我 。”
柳舒麒愣了一下,随即道:“温哥哥他……我真的很感谢他。”
“走吧,我家你不能去,我先带你去住酒店。”
纪森池开着车连夜赶回了沧枫市。
东聚市离沧枫市328公里,他全程高速三个小时就去了医院。
“药方我已经发给你了,抓紧时间。”
“不用担心,你好好休息,最晚两个小时江涛就可以打药了。”
顾林在电话里说:“我现在去医院。”
背景音很杂乱,雨滴、汽车的喇叭声,还有广播准点报时的声音“现在是北京时间,九点整”。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国骂,随即顾林说:“后面的车追尾了,晚点去。”
医疗装置已经到了医院,解药也已经打进去了,现在江涛在监护室里,一旁的仪器不断显示着身体数值。
今天上午纪森池也这样站在病房外面,隔着一面玻璃看着病床上的人。
这时手机又响了,是那家酒店的前台。
“纪少,您带来的那个小孩出事了。”
“怎么了?”
“刚才那个小孩突然来了前厅,哭着跟我说这里不安全,有人来找他了。”
“你把手机给他。”
耳边传来小孩的抽噎声:“纪叔叔,他们来找我了,你在哪。”
“算了。等会有个人来接你,他会带你来找我。”
柳舒麒白的近乎透明,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通红,整个人蜷缩在酒店前厅的沙发上。
抬头对那个前厅小姐姐说:“姐姐,谢谢你。”
年仅22岁的前厅小姐姐的心已经被击碎了,面对这么好看的小弟弟她耳朵通红。
“没事,小弟弟你能跟姐姐说怎么回事嘛?”
许是小姐姐的语气太过温柔,柳舒麒把头埋在膝盖里,说:“他们总是打我,我根本跑不出去,刚才找到了纪叔叔,我以为我能好好的睡一觉了,没想到他们还是找到我了。”
“少爷,我接到了。”
来人带着手套,穿着一身黑,把手机开了外放。
“小孩,你上这个哥哥的车,他会带你来找我。”
“谢谢你,纪叔叔。”
来人把小弟弟接走了,前厅小姐姐在后面皱了皱眉,心里在想:少爷有那么老吗?为什么要叫叔叔?可是他真的好可爱啊!!!脸肉嘟嘟的,我好想捏一捏啊!!!
凌晨三点,医院。
“大哥哥,谢谢你。”柳舒麒下了车,对那个黑衣男生说。
然后转头朝站在医院门口的纪森池跑去,说:“纪叔叔!”
“怎么回事?他们是谁?”
“他们……是我的爸妈,他们!”柳舒麒话说到一半,就被纪森池打断了:“我知道了,别想他们了,等会你去我家吧。”
柳舒麒陪着纪森池坐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柳舒麒的帽子还戴着,有些碎发垂下来遮住眼睛。
纪森池本来想抽烟,但是想着柳舒麒还小,也不放心留着他一个人在这里,就没有抽。
这时,顾林穿着黑色风衣过来了。
纪森池看见顾林立马站起身走过去,关怀的问:“怎么样了?”
顾林摇了摇头说:“没事,走了保险了。”
顾林看见纪森池身后坐着的柳舒麒,悄悄地跟纪森池说:“柳舒麒有案底,校园霸凌,他是受害者。”
“先这样吧,我打算把他带回家,让他去住酒店我不放心。”
顾林走到柳舒麒面前蹲下,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到过分的小男孩,说:“柳舒麒,你有什么事就告诉纪叔叔,或者告诉我,我们会帮助你的。”
小男孩的眼里噙着泪,手无措的抓上顾林的胳膊,道:“真的吗!顾警官,谢谢你们帮我。”
纪森池带着昏昏欲睡的柳舒麒回了家,柳舒麒的头靠在纪森池身上,纪森池把他轻放在了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关了灯,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他走进了书房,拿出了那个优盘,插在了电脑上。
拿到优盘的时候,他没有立马查看优盘的内容,反而是一直没有管它。
他看着还在加载的电脑屏幕,手里冒出了冷汗。
他一次次的查,五年前,是他最后一次查到关于花澈星的踪迹,而后到现在,他就像失踪了一样什么也没有查到,前几天知道他回国,也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画面亮了。
画面里,花澈星戴着黑色的墨镜,穿着修身的西装,手里拿着枪对着被按在地上的人,一面玻璃碎倒在地面上,折射出天边的光和云。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humanism”废弃剧院。
14世纪,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在意大利盛行。
“humanism”人道主义,追求以人为中心。
而humanism剧院,15世纪初建成,将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作品编成话剧演出来。
17世纪中叶,被恐怖分子袭击,炸毁,也废弃了。
“humanism”剧院在意大利老城区,荒废四百多年了。
之后被一个富商买走,说是要建立游乐场或是其他什么,而后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建成。而那个富商于三年前五月份失踪,十月份找到尸体。
凶手至今也没有被找见。
而那个富商……姓柯。
“柯。”纪森池不断呢喃,仿佛要将这个字嚼碎。
纪森池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三年前五月十三日。
时间与富商失踪事件基本吻合,再加上纪森池之前查到的富商所做的事,显而易见,凶手就是花澈星。
三年前六月,他因为钱宁旗实验室爆炸,一直在万良村追查。
“那个富商……”
声音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顾叔叔,有没有多余的牙刷和毛巾。”
纪森池合上电脑,打开门:“你醒了,我去给你找一下。”
“谢谢叔叔。”
纪森池拿出还未拆封牙刷递给柳舒麒说:“洗漱台上有洗脸巾,下面柜子里有一次性毛巾。”
“知道了,谢谢叔叔。”
“洗漱完早些睡觉,不早了。”
乌鸦停滞在树枝上,瞳孔中映出眼前的大火。
火还在蔓延,乌鸦站的这棵树也被波及。
乌鸦鼓动翅膀飞走了,它还不断叫着。
“妈妈!你在哪,我害怕。”
孩童稚嫩且带着害怕的语气不断大喊着,眼前是不断延伸的大火和浓浓弥漫着的黑烟。
小孩脸上有了明显的烧伤和灰烬,但是小孩没有动。
因为他面前渐渐走出一个女人,面相熟悉、知性温柔的女人。
小孩不可置信的看着来人,嘴里小心翼翼的念叨着“妈妈。”
偌大的客厅,小孩站在厨房口,女人站在门前,两人相视,坦然无惧的眼神仿佛知晓一切,与紧张颤抖的眼神相撞,小孩不禁的想要跑过去。
可是小孩向前走一步,女人就向后退一步。
小孩看见女人退到玄关,才停下脚步。
“妈妈……”
小孩看见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森池,别恨我。”
小孩还想说什么,可是纪森池突然睁开眼睛,如同搁浅的鱼,胸脯不断起伏,在汲取氧气。
大火中的灼烧感仿佛还存在,额头上溢出了冷汗,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深夜中的少年坐起,白皙的手臂上青筋暴起,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如同坠入深海的美人鱼,摄人心魄、无可自救。
他将一旁的枕头拿起想要扔在地上,可是停滞片刻后又放下,最后双手在枕头上狠狠砸了两下,嘴里怒吼道:“艹!”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是柳舒麒。
纪森池深呼吸,然后走到门口将门打开,道:“怎么了?”
柳舒麒的状态不比他好到哪里去,身上穿的棉质睡衣被冷汗打湿,面色惨白,胸脯因为剧烈呼吸而起伏着。
“纪叔叔,我……我做噩梦了,你能不能陪着我。”
纪森池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侧身让柳舒麒进来。
柳舒麒小心翼翼的侧躺在床边,肩膀因为刚才的剧烈呼吸还在微微颤抖。
纪森池给柳舒麒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喝杯水。”
纪森池关了灯,上了床,看着月亮照进来的光,他睡不着了。
“纪叔叔,你不问我我梦见什么了吗?”
纪森池盯着他的后脑勺,眼神有些涣散,好似在透过他的外壳看另外一个人。
“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溺水了,大海空荡荡的,明明是白天却一点光亮也没有。有很多潜水的人游过来,可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我想要张嘴呼救,可是一张嘴海水倒灌,窒息感喷涌而来,我拿手捂住口鼻,我想要游上去,可是我不会游泳。我看着那片深海,渐渐的变了色,变成了红色。我的身上沾满了红,那好像是血。我的灵魂飞出,我感觉我已经溺死了,我看着我的身体渐渐沉入深海。”
“我好害怕。”
柳舒麒蜷缩起身体,肩膀颤抖的更加厉害,语气也带上了哭腔。
“我和你恰恰相反。我梦见一场大火,把我最亲近的人活活烧死,但是到最后一刻她的脸上还洋溢着笑容。”
“柳舒麒,你和我的一个弟弟很像,他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却已经无家可归了。”
微风徐徐,将窗帘吹起,天空的星星隐约可见。
纪森池用遥控器将柳舒麒那边的床头灯打开暖光,躺下说:“算了,睡吧,已经很晚了。”
应是旁边有个可以信赖的人,柳舒麒后半夜睡得很安稳,至于纪森池……
他整晚都在被那些零碎的往事折磨着,不断蔓延的大火、午后花园的三个小孩、精神病院的两个月,那些往事如潮水般不断涌来,使他溺死与名为过往的深海。
我和他很像吗?
我能和谁像啊。
早上七点不到,顾林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江涛醒了,让他赶紧过去。
医院里公寓不远,没有多长时间他就到了。
有一些警局的人在这里问话和客套,他等那些人走了才进去。
此时的病房里只有他,顾林和江涛三个人。
顾林坐在病床上,摸了一下江涛的额头,温度正常。
顾林说:“昨天我又去了一趟万良村,万良村地下赌场有一套制毒机器,万良村制毒且贩毒。”
“我去的时候,万朗也在。”
提到万朗的时候,顾林看了一下纪森池的脸色。
继续道:“万朗说钱宁旗工作室大火之后逃到了万良村见到了纪森池和他,就说明在那场大火中钱宁旗没有死。”
“而后,又让九天之后我和纪森池在K省第一人民医院与他见面。”
“所以说,这个医院里面住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钱宁旗。”
K省第一人民医院,是巧合吗?昨天柯川滓才带他去看过钱宁旗,同天万朗就说出钱宁旗还有可能活着的消息,并且说出医院名称。
万朗和柯川滓,究竟是什么关系。
江涛听的头都大了,举起自己还在输液的右手示意过于沉浸的两位:“停!打住!不是我刚醒,我还是个病患,就直接讲案子?”
“你醒的刚刚好啊,正好案子刚有了一点点线索。”
顾林正了正神,开口道:“现在我们要做的……”
岂料纪森池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转移万良村的村民,将无辜的人和参与的人分开。”
“碰了毒的人早就是做好了面临死亡的准备,但是他们不会一个人去死,他们只会拉上知晓内情的人。所以不管杀害李佳薇、徐总、开设地下赌场的是不是同一拨人,也不管他们追崇奥特骨是受了谁的启发,现在最有可能遇害的就是万良村的村民。”
“万良村的村民人数说不上多,但也不少,把他们安置在哪?”
“我挑出一部分知晓内情较多的人,安置在警局,你们也可以多一点时间审话。剩下的人……郊区有两家我曾经投资过的福利院和疗养院,可以把他们安置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