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年那日

羡门院每月都有考核,哪怕你是天才也得排上个甲乙丙丁。

有什么意思,容秋躺在一片草坪上望着夕阳,觉得有些无聊,又是些打打杀杀的。

常元鹤站在他身旁,抱臂,说,你当然觉得没意思。

这时从他们对岸走过几人,说说笑笑的。

容秋一眼就注意到了并行其中的徐明殷。那人还是一身黑袍,长发利落束起,低着头,淡淡垂着长睫,别人说话时也不插嘴。

还看呢,耳边突然传来常元鹤戏谑的声音,上次不是被拒了吗,怎么没有再试。

没等回复,那群人也注意到了他们,有几人隔岸挥着手礼貌示意。

常元鹤只是微微颔首。容秋则爽朗地笑了一下,也挥挥手。

容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盯着徐明殷的脸。等那伙人都快走出视线范围了,他才看见徐明殷似乎是微不可察地侧了下头。

过了一会,容秋从草坪上坐起来,半是疑惑地摸着下巴问,徐明殷难道一直是这样吗?

哪样?常元鹤被问的莫名其妙。

容秋沉默了,想了想才道,不怎么说话和有礼貌。

常元鹤一副了然的样子,呵呵两声后和容秋说,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

琢磨了一下这句话,容秋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坪上蹦起来,顺畅地给了好友一脚。常元鹤正看着自己裤腿上的黑印一脸震惊,却见容秋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挑起半边眉。

——我和你赌吧,徐明殷绝对不只是这样的人。

次日,集合在后山准备考核的人中多了一人。

呦,容兄怎么来了。

一个蓝衣公子眼尖,老远就瞧见了他,转头看向正在检查符咒的常元鹤,他平时不是不愿意来参加考核吗?

谁知道,常元鹤淡淡答。

平日考核都是按小组划分,容秋几乎不怎么参加,所以哪组也没给他留位置。

要是让容秋进了自己这组,那其余人可以准备躺赢了。有人拿手肘碰了下常元鹤。

常公子,容秋一定会来找你的,对吧。

常元鹤转过头看向友人的脸,再看看满眼期待的队友,抿了抿嘴。

那可,不一定呢。

几个组的组长轮流上来抢容秋这个满分人选,而容秋也出乎意料地选了没有常元鹤的一组。

正套着临时队服,容秋和站在对面的常元鹤对视了,顿时灵光一闪,勾起嘴角,把双手放在嘴巴两侧,大喊一句——

你要小心哦元鹤,我保证第一个就去打你。

这句话让常元鹤身边那几个队笑了半天。

常元鹤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竖起手指朝他勾了勾,回复他。

——不敢来你是我孙子。

半场比赛过后,众人纷纷领悟了一件事。

容秋的天赋真的不是危言耸听!

这场比赛中有幸对上他的人,都麻木地下了场,听取哀声一片。没领教过容秋本事的,只是对他的天赋略有耳闻,而当实际站在他对面才发现,原来真的会三招之内必输。

再夸张点,还没拔剑就已经倒地了。

考核里有个规定,被击败的人都会被贴上对手的标识物。容秋是临时起兴去的,在击倒第一人后才想起这件事。他拍着脑门哎呀一声,左看右看。

那时他们刚被传送进山里,队伍还没分散就碰见了一个脸生的公子。

众人缓过神来,那倒霉公子已经脸朝地,一动不动了……除了当事人,所有人都刷新了对容秋的认识。

而容秋站在那人身旁,晃着手中木剑,笑得灿烂。

他只是在想,哦对,标识物。还被要求和自身相关,好吧,去哪里找这种东西。

在原地转了一圈,容秋忽然瞥见徐明殷手指间正夹着一片叶子。那不是随地拾起的枯叶,而是刚摘下的,随风摇晃的,一片火红的枫叶。

徐公子!容秋对着徐明殷招招手。那人没什么表情抬了头,手中枫叶默然收在身后。随后,他微笑道,什么事?

愣了一下,容秋还是大笑道,谢谢你的灵感!

秋实在萧瑟。

但容秋会说——

自古逢秋多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黄昏已过,天色逐渐黯淡,道路也有些难以辨清。

常元鹤捏着枫叶柄,在手里转来转去。

最后一行人出来的时候,山口处被大家点亮了几个火把,算是为获胜的队伍贺喜。

只是定睛一看,常元鹤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丢下手中枫叶,径直来到那队的队长面前。他身量高,人影几乎笼罩对方全身,带来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有股风雨欲来的气息。他一字一顿地问,容秋人呢。

那队长的衣服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脸上也挂着伤痕。一看常元鹤是朝着自己来的,直接被吓了个半死。

不、不知……

“啪”一声惊天巨响,那人被狠狠扇倒在地上,半边脸瞬间火辣辣地疼,肿的不成样子。

哎你干什么你,队里有人急了,想要拉走常元鹤,可刚走了一步就不敢动了——一柄雪白的刀刃正不由分说地架在他脖子上。

剑到位了,那人自然不敢再说什么。

常元鹤半点目光没分给他,把地上那人又拽起来,一只手粗暴地拎着领口,那眼神仿佛在看围栏里的牲畜。

最后一遍,容秋人呢。

队长惨叫一声,跑了!

常元鹤恨不得砍下他的脑袋,对着他怒吼道,他跑个屁!

脑中突然闪过一幕,常元鹤猛地把头抬起来,忍不住确认心中的那个念想,把在场所有人都快速扫了一圈,又咬着牙问,徐明殷呢?

听到那个名字,队长身体立马抖了抖,瞳孔里止不住地颤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见状,常元鹤毫不犹豫反手又是一耳光。

常年修炼的人手劲非同小可,这一掌下去比刚才那一下效果更加惨烈。几乎耳边都是止不住的嗡鸣声,眼前也都是晃的,再一摸,嘴角已经被扇出了血沫子。

扇那一掌的时候,他把两处气都撒在了那队长身上,连胳膊也在跟着颤抖。

常元鹤当时心一冷,满脑子都是两个字,完了。

——容秋,你个疯子!别给自己玩脱了。

他不是没见过这种事发生,可常家子嗣单薄,故事从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从前也只是或多或少听说,徐家关系复杂,子嗣间争斗激烈。

只怕是有人要徐明殷死!还用猜?定是被容秋那货给发现了。

常元鹤笑不出来。

知道容秋厉害,但他也忌惮大家族的手段。

——旁人怎样都无所谓,只有自己这个朋友不能有事。

那人像垃圾一样被甩在地上,一动不动。

封山。常元鹤收了剑,深呼吸了一口气。

有两个人还在山里没有出来,这事不行。

有人讪讪道,不会吧常公子,说不定只是暂时迷了路,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吗?再说了……

常元鹤一声不吭把剑再次甩出去,剑尖直对那人的脑门。

再废话我把你也记上。

那人瞬间闭嘴了。

在场的人无非是世家子弟,或是各大宗门精挑细选的佼佼者。刚才看着常元鹤动手时一声不吭,现在倒是能说会道。

封山需要人手。以往是在白日里等附近宗门的援助即可,可现在是晚上。

见队长被打得不成人样,一个脸上带血的队员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吐露了真相。听到两人彻底不见的消息后,常元鹤的视线总忍不住去看下山的那条路。

在此刻他希望有奇迹发生,但那里空无一人。

哪怕他们真的还活着,也怕撑不过这个夜晚了……

一个时辰前。

果真是有了容秋,全队无忧。哪怕没能打倒几个人,光凭组内分数也能让他们稳居前几了。

容秋对上谁都是一脸轻松,这人的敏锐度和适应能力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几场对战下来,看得队内几人一惊又一惊。

在他面前出手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有点黑了,容秋望着太阳的方向,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队友,要不要回去?

全票通过。五个人边聊边下山,容秋走在队伍中间,大家都愿意和他讲话,嘴巴就没停过。

容秋其实话不多,但他绝不会让场子冷在自己这里。经过一阵谈话后他发现,只有话题提到徐明殷的时候,那人才会简单讲一两句。

这简直不是礼貌,就连客气都算不上,而是过分的疏离!

总是笑嘻嘻的人心思反而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细腻,他能抓住每个人需要的地方,给予相应的反馈。

故意把步子慢下来,趁着那几人交谈的功夫,容秋看似不经意地走到徐明殷身边。发现徐明殷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并肩走了一阵,容秋还是没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徐公子,容秋悄咪咪问他,你吃不吃糖呀?

徐明殷愣了一下,视线看向容秋的时候,面上已经摆好笑容。

多谢容公子好意,还是不用了。

容秋余光盯着徐明殷嘴角弯起的弧度,还有那双看谁都深情的眼睛,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哦,好吧。

山间忽然吹过一阵凉风,冻的所有人哆嗦了一下。有人抱着胳膊抱怨,没想到夏夜的风竟然这般凉。

没有任何征兆的,容秋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随后侧了下头。

前面的人没注意,还在往前走。同样走在最后的徐明殷停下脚步,低低问了一句,怎么了?

谁知容秋闭上眼睛,下一刻,召剑飞出!

剑的光亮会随修士的灵力波动发生明暗变化。有时候,剑主会故意控制剑芒的亮度,隐藏剑身的轨迹。

容秋那一剑径直扎进了道路左侧的无尽黑暗之中,就像被吞噬般看不见半点影子。

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前面的人回头,看向与队伍隔着一段距离的两人,刚要开口。下一秒,空气里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几人顿时定在原地,个个作警惕状。

容秋才想到接下来恐怕不是自己一个人作战,只能提醒了一嘴。

——拿剑。林里有东西。

他手指间瞬间多出十几张样式符箓。此时,风停了。

几乎是同一瞬,黑暗之中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亮如白昼。

林子里藏着的东西被彻底照亮,众人握着剑的手又是一紧,心脏几乎是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可能?!

那是一只魔兽,头上长着三只血红的大眼,瞳仁竖立,在黑暗中隐隐露着红光。四肢着地,外皮坚如磐石,看着与泥土别无二色,头上长着几株草,像是潜伏在这有一阵了。

那魔兽先是诡异地嚎叫一声,众人这才发现它最靠近头顶的眼睛上已经插着一把剑。

容秋伸出左手,低声念了几句,发现木剑竟然招不回来了,也不气恼,转而让剑身里面藏着的符咒自行爆炸。

这招是对抗中最后的杀手锏了,威力巨大。一招下去,那魔兽的头直接炸掉了一半。

虽说没有容秋这样天赋异禀,但剩下的人也从来不是吃素的。脑袋都被撬开了,哪怕所有人手中只有木剑,也能在一瞬间摆好进攻姿态,冷静下来,各自发挥作用。

那魔兽躲不开猛烈的攻势,顺势钻回了土里。可容秋却不想给它逃跑的机会,队伍里有人的剑被强行召唤至容秋手里,几张符咒几乎是瞬息间包裹住剑身。

容秋冷着脸用视线扫过脚下土地,地面的每一次微晃对他而言,都在清晰地告知着敌人的方位。

忽然,容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份转瞬即逝的震惊之后,他只得冲着徐明殷大吼一声。

快离开那里!

好像说什么都有点迟了。徐明殷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但已经来不及反应!脚面离地的那一瞬,地底钻出一只浑身散发着恶臭的魔兽伸出裹着黏液的长舌,把还没跑了几步的徐明殷径直卷进舌头。

众目睽睽之下,魔兽大嘴一张,将人吃进嘴里。

容秋脸都黑了。

与此同时,半个脑袋的魔兽也从众人身后的土里钻出,口中发出“哬哬”声,有些不怀好意地看着他们。

竟然是两只!容秋想。对好一些的门派来说,处理一只魔兽也要一支小队的武力,眼下人手不够,天色也黑的看不清。

……只怕是,很难办啊。

容秋望了一眼下山的路,果断道:“半个头的归你们,我负责另一个!”

话语之间,容秋把之前裹着符箓的剑抛回队友,手中多了根刚折下来的木棍,用身边人的剑三下五除二削出尖端,转身冲了上去。

那边几人也是一咬牙,手中剑握地比哪一次都紧。队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吼道:“就当是第一次实战,都是羡门院的人了,把精神集中点!”

容秋手里可以用的符箓已经不多了,武器也不堪一击,他一次次地躲避着黏液的侵袭,心中计时着时间。

这种魔兽吞下人后,并不会直接消化,而是藏在喉咙下一点的位置,当作储备粮,饿的时候才会吃掉。徐明殷的确还有救,但它的喉咙里蕴含着大量黏液,半炷香内把人就不出来,人必死无疑。

容秋每一招都把那魔兽往死路上逼,配合着符箓加强,魔兽不得不发出凄惨的声音,身上被凿出一个又一个坑。

这皮也太厚了,容秋一边在心中痛骂,一边转换着招数。

像是听到了这句怨言,那魔兽突然停住了。下一刻,它开始抓狂用爪子挠自己的外皮。容秋警惕地停在原地,看着它下一步动作。

他们已经从山林里打到了山崖边上,每一步都是步步惊心。魔兽就站在边缘,却还毫不知情般上蹿下跳,发出低低地嘶吼声。

突然,喉咙下方冒出了一长道狰狞的血痕,紧接着鲜血直流,大片地淌在土地上。

先是心中一惊,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容秋忍不住笑出声。真不赖啊这小子,英雄救美的戏本我还要嫌腻了呢。

在那血痕之中,探出半柄残破的剑身,随即剑身猛地横转,划开更惨烈的口子。那魔兽嘶哑着用舌头去舔自己的伤口,而容秋瞄准了机会,手中木棍正待蓄力。

只听“轰”一声巨响,山崖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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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残
连载中醉仙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