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踪

牛车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吱呀停下,车轱辘深陷在泥坑里。所谓的“村口集市”不过寥寥几个摊子,摆着些新鲜的菜叶和粗陋的陶器,行人稀疏。虽然眼前的村庄非常破败,但比那诡异幻象中的景象更有烟火味。

其他乘客慢悠悠地告别然后离开。凌渊暮最后一个下车,动作不疾不徐。他先在村口一个最显眼的杂货摊前停下,拿起个瓷碗,在手里掂量了两下,目光却悄无声息地滑过正往村内走的张麻子消失的方向。摊主是个眼皮耷拉的老妪,笑盈盈地推销着自己的商品。

凌渊暮放下碗,说自己先看看,回头再来买,转身便沿着张麻子消失的那条窄巷走去。巷道泥泞狭窄,两侧高矮不齐的泥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暮光切割得支离破碎。他放缓脚步,气息收敛,几乎融进墙角的暗影里。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一个歪歪斜斜挂着“醪坊”破木牌的简陋草棚便是唯一的酒馆。人声嘈杂了许多,混合着粗犷的笑骂、咳嗽和劣质土酒刺鼻的味道。

一个抽着大烟的老汉拿着枚铜钱,塞进角落的老虎机里,随及是叮叮当当弹珠掉落的声音。

凌渊暮侧身闪入酒馆,没有引起任何明显的注意——除了靠门口一个袒露着胸膛、布满刺青疤痕的汉子瞥了他一眼,随即又懒洋洋地转开视线喝酒。酒馆光线昏暗,弥漫着一层油腻的烟雾。几张破桌条凳上坐满了人,大多是面相粗鲁的汉子,气氛喧闹中透着一股压抑的蛮悍。他目光一扫,迅速锁定了角落位置。

张麻子果然在那里。

但张麻子看起来还是之前那样笑呵呵的。他背对着门口方向,面朝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占据了一张稍显“干净”些(相对而言)的桌子。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头发简单地向后梳理过,露出清晰的额头和略显狭长的眼睛。此刻,他正拿着酒壶在给自己倒酒。

凌渊暮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背靠着一根支撑草棚的木柱。这个位置前方有两个粗汉的背影遮挡视线。他微微侧身,身体姿态放松,像是在休息,但感官却如同绷紧的弓弦,高度凝聚在那个角落。

酒馆跑堂——一个围着脏围裙的矮胖子——用满是污垢的手敲了敲桌面:“喝啥?最便宜的五文一碗。”

“一碗,多谢。”凌渊暮递出几枚铜钱。他的装作无所事事地张望,耳朵却捕捉着从嘈杂背景中竭力分辨出的那个角落传来的只言片语。张麻子和那个年轻人并未刻意掩盖声音:

“贺爷,符纸我从那位大人内边请来了,那位还吩咐说……叫我们慢慢来,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这倒有点难办,毕竟”祝贺剔着牙,啧了一声“石迦那急性子,算了,反正人都到齐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张麻子缓缓将沉甸甸背包放到桌上“唉,这么好的商机,咱们却卖的这么便宜,可惜了。”

祝贺目光偏了偏,滋着牙笑道“呵呵,好人做到底呐……”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几个小孩拖着个大木箱进来了,门口那个光膀子大汉挑着眉朝里头看了一眼。

凌渊暮也向那个方向看过去,这里面居然有个熟悉的身影,是白虎。

他想起记忆里危险的场景,那个笑容里透露着狡黠的孩子,与眼前这个板着脸默不作声的孩子身影重合。怀里那半枚玉佩沉甸甸的分量,像压在他心里的一块石头。

祝贺叫孩子们把东西放下,然后就打发走他们。他跟张麻子打趣说“你自己搬回去吧。”

“贺爷您别笑话我了,旁边分明那么多……”张麻子话语一顿,半晌没有下文。

“慌什么。”贺爷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讨论天气,“诺,他刚才就已经跟出去了。”侧了侧脑袋,示意张麻子去看门口。

酒馆的门敞开着,早就不见了凌渊暮的身影,门外的大汉感觉到目光,跟张麻子对视上,他礼貌恭敬地点了点头。

酒馆外面,太阳已经落西,凌渊暮追上前面那几个矮小的身影。

“白虎——”

几个孩子同时停下脚步,齐刷刷地转过头。他们的脸上还带着搬运重物后的疲惫和麻木,但看向凌渊暮的眼神却瞬间被警惕和一种近乎原始的审视填满。那目光不加掩饰,像小兽打量着闯入领地的陌生人,带着乡野孩童特有的、未经驯化的直白。

被唤作白虎的白发少年走在最后。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瘦削的脊背明显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迟滞和戒备。夕阳的残光落在他的脸上,映不出半点暖意,反而衬得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加幽深。他微微眯起眼,眉头紧锁,用一种纯粹的、带着疑惑和警惕的陌生目光打量着凌渊暮,语调生硬而直接:

“你是谁啊?”

这声音里没有伪装,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耐烦和对陌生人的天然防备。

凌渊暮的心猛地一沉,眼前这个孩子与记忆力那个笑容狡黠的白虎判若两人。难道……那记忆里的经历,只有他自己记得?或者说,那根本就是某种扭曲的、只作用于他的精神投射?

他压下心头的惊疑,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他几个孩子。他们也都停下了脚步,默默地站在白虎身后,像一排沉默的小小卫兵,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但这份戒备似乎更多是针对他这个外来者。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白虎身上,停留在少年那双写满陌生和警惕的眼睛里。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夕阳的光线将他高大的身影拉长,投在泥泞的地面上,几乎将几个孩子笼罩其中。

“刚才在酒馆,看到你们帮贺爷搬东西。”凌渊暮的声音平稳,没有提及之前的“相遇”,仿佛只是普通的搭话,“看你力气不小,搬这么重的东西。”

白虎眉头皱得更紧,似乎觉得这个陌生人有点莫名其妙:“关你什么事?”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凌渊暮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反而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看似随和的笑意:“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年纪不大,挺能干。”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抬起右手,手掌摊开。掌心向上,在昏黄的光线下,那半块断裂的玉佩静静地躺在他手中。玉佩边缘粗糙,断裂处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泥渍,但上面那个残缺却依旧清晰的文璃家族纹章,在暮色中仿佛带着幽幽的冷光。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白虎的脸,实则锐利如鹰隼,捕捉着对方最细微的反应。

白虎的目光在触及那半块玉佩的瞬间,没有任何预兆地——猛地一缩!

他一把将那半块玉佩从凌渊暮掌心狠狠夺回。

“你从哪拿到的?!”白虎的声音有些发颤,似乎是因为在克制自己的情绪而有些变了调,他眼角有些泛红地盯着凌渊暮“为什么它会在你手上?”

见他这样的反应 凌渊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解释?怎么说?说他经历了一场诡异离奇的幻境?说在那幻境里,这玉佩是从你身上掉落的?这太荒谬了。

他并不擅长说谎,只是有所隐瞒地说:“我从黑水峪那里捡的。”

白虎紧捏着拳头,小臂上薄薄的肌肉线条在暮色中绷紧。

同行的那几个孩子尴尬地交换着眼神,脚尖不安地碾着泥地,身体微微向外倾斜,一副随时准备逃离的姿态。

“这不可能。”白虎说。

“阿毛、小佑……”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凌渊暮脸上,仿佛怕一眨眼对方就会消失。“你们几个先回去吧。我找这个人有点事。”

“那那……那我们先回去了……”被点名的阿毛如蒙大赦,声音都带着点结巴,“别太晚了啊,不然锁门大叔又把你关门外边……”话还没说完,几个孩子已经像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就跑,泥水被他们慌乱的脚步踩得四处飞溅。

“这外边来的打扮真奇怪,这天气也不嫌热……”跑远的孩子中,隐约传来一声压低了的嘟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不解,很快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

其他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村道拐角,此地只剩下凌渊暮和白虎两人。晚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几乎就在最后一个孩子背影消失的瞬间,白虎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死死揪住了凌渊暮胸前的衣襟!他揪得那么紧,那么用力,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凌渊暮整个人钉在原地。

“黑水峪现在根本进不去!”白虎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到底从哪拿到的?”

凌渊暮确实不知道该说怎么了。

几个呼吸过后,白虎似乎冷静了一点,他试探地问“你真的进入黑水峪了?不是外围的树林,而是真正的境界内部?”

白虎抬头审视着凌渊暮“那地方,一般人应该没办法真正进去才对。”

他紧紧盯着凌渊暮的反应,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凌渊暮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他的本意只是将物品归还,他并不希望把这样一个小孩子卷入其中。

“不,我是在外围……”

“如果外围能捡到,那我早就找回来了。”

凌渊暮根本没想到他简单一句话,竟将现实推向那梦境所预言的展开。

白虎眯起眼睛,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破绽的幼兽,闪烁着狐疑而危险的光芒。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凌渊暮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感:

“你带我进去。”

“不行!”凌渊暮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太危险了!上一次……咳咳……”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

他尴尬地再次干咳,脸上有些发烫。他尤其不擅长说谎。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用严肃的表情和语气来弥补:“我的意思是,那地方极其凶险,不是你这样的小孩能去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白虎打断了。

“上一次?”白虎精准地抓住了那个关键词,白虎睁圆了双眼盯着他,“你还会再去下一次么?”

“不,不会!”

“回答的这么果断,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凌渊暮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再也编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白虎看着凌渊暮窘迫沉默的样子,不再追问,他笑了,是一种纯粹属于小孩子的、计谋得逞后张扬的、带着点得意洋洋的胜利笑容!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闪烁着狡黠又明亮的光。

他不再需要凌渊暮的承诺或解释。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这个人还会再去黑水峪!

白虎打定了主意。他向后退了一小步,双手抱胸,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我盯上你了”的眼神,牢牢锁定凌渊暮。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决心和一种“你甩不掉我”的笃定。他打定主意要紧紧盯着凌渊暮,像影子一样黏着他。要么凌渊暮下次去黑水峪时主动带上他,要么……他就偷偷跟着!反正,他一定要进去!

凌渊暮看着眼前这带着点小得意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甩不掉这个麻烦又倔强的“小尾巴”了。

“你叫什么名字?”

“白虎。”

“就叫这个?”

“反正叫什么都一样,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我。”

凌渊暮本就不是会哄孩子的性子,也不再问下去了。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冷硬的触感让思绪清明几分。这孩子有着文璃家的玉佩,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秘密,分明是南方封印之谜的关键线索。

可自己实在不敢将这样一个孩子带到危险的地方去了。

或许,可以先在村子里调查几天,顺便套出他知晓的秘密,等调查的差不多了,再甩开他偷偷进山... ...

风卷着暮色掠过巷口,远处传来村醪坊的喧嚣,衬得脚下的泥路愈发死寂。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不再是犹豫,而是一种沉下去的笃定。

凌渊暮抬眼看向白虎,少年还维持着抱胸盯人的姿态,眼底那点狡黠的光尚未褪去,却在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悄悄敛了几分,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没再多说什么,凌渊暮转身朝巷尾走去。脚步放得缓,像是特意等着身后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溅起细碎的泥点。

白虎愣了愣,见他没回头,慌忙拔腿跟上,赤脚踩过水洼时发出啪嗒声,一路小跑才勉强缀在他身后半步远。

村里一家面摊支着褪色的蓝布棚,老妪正用粗瓷碗舀着面汤,白雾裹着麦香漫出来。凌渊暮在矮凳上坐下,指节叩了叩木桌:“两碗阳春面。”

白虎站在棚子阴影里,望着蒸腾的热气发怔,直到一碗面被推到面前,粗瓷碗沿还带着烫人的温度。他偷偷抬眼,见凌渊暮已经埋头吃起来,筷子搅得面汤泛起油花,呼噜声在安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

肚子先一步缴械投降,发出细微的咕噜声。白虎攥紧衣角,指尖在粗布上蹭了蹭,终于还是拿起筷子。

他瞅了一眼对面的人,见对方没注意自己的的小动作,就开始学着凌渊暮的样子挑了根面条,吹了吹才放进嘴里——麦香混着葱花的辛气在舌尖散开,是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暖。

上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食物大概还是几年前那个爱钓鱼的大叔偶尔过来串门时送的点心。

起初还小口抿着,后来索性放开了,筷子扒拉得飞快,面条挂在嘴角也顾不上擦。最后端起碗,仰着脖子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喉结滚动的声响在空碗里撞出回声。放下碗时,鼻尖沁出细汗,连眼尾都泛着点红,像是被热汤熏的。

凌渊暮付了面钱,随口向老妪打听附近是否有成衣店。老妪用围裙擦着手,往对面努了努嘴:“那客栈兼着些营生,衣裳鞋袜都有得卖,去问问便是。”

道过谢转身时,才发现白虎不知何时已跟在身后,离得不远不近,像株贴着墙根生长的野草,安静却执拗。少年仰头望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走哪我跟哪。

凌渊暮无奈地牵了牵嘴角。这盯人的架势,倒比山里的雾还缠人。

他没说什么,径直往客栈走。白虎果然亦步亦趋地跟上,像条小尾巴缀在身后。

客栈门面不算大,门楣上“迎客来”的木牌漆皮剥落。凌渊暮先定下一间客房,又转向柜台旁堆着的衣物,拣了身靛蓝粗布短打,连同一双半旧的布鞋一起递给白虎。

白虎双手接过,就那么端端捧着,指尖捏着衣角,直到被领进客房也没松开。粗布衣裳在他怀里窝出褶皱,倒像是捧着什么碰不得的物件。

这孩子盯人盯得紧。凌渊暮去解行囊时,他就靠在门框上看;转身去桌边倒水,余光里总有个白生生的影子跟着动;连拎着换洗衣物往屏风后走,身后都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白虎竟也跟着绕到屏风边,背对着他靠墙站定,明明没回头,却偏要维持着这种“同处一室”的姿态。

凌渊暮脱衣的手顿了顿,忽然想起自家儿子。那年小家伙听了村里老人们讲的鬼故事,夜里不敢独睡,白日里更是寸步不离,自己去茅房都要扒着门框等,一转身看不见人就红着眼圈要哭。此刻看着屏风外那个倔强的小身影,倒有几分相似,只是白虎眼底没有怯意,只有一股子“你别想甩掉我”的执拗。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水声哗哗里,把那点笑意也掩了去。

刚擦着头发坐到榻上,窗外忽然炸响一阵喧哗。先是有人声拔高,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间或混着器物碰撞的脆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把整个村子的夜都搅得晃荡起来。

凌渊暮推开二楼客房的窗,晚风卷着些微凉意灌进来,见楼下客栈院里影影绰绰站着几人,正围着穿灰布短打的伙计低声说话。

他凭栏静立片刻,那几人很快散去,伙计转身要往灶房去,凌渊暮扬声唤道:“店家留步。”

伙计仰头见是这位面生的住客,忙停下脚步拱手:“客官有何吩咐?是要热水,还是要点些宵夜?”

“方才外面动静那么大,是发生了什么?”凌渊暮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伙计微微发紧的眉头上。

伙计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又忍不住叹道:“不瞒客官,是东街李大户家出了岔子。他家那位二十来岁的大少爷,打前天夜里起就没了踪影,全家都快翻过来了。”

“失踪了?”凌渊暮指尖在窗沿轻轻一点。

“可不是嘛!”伙计往楼梯口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那大少爷素日里爱玩乐,前几日还在街口赌坊跟人闹得欢,谁知转头就没了人影。”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轻了:“李老爷现在急得直拍桌子,一口咬定是烛龙迷了少爷的心智。说前几日少爷就浑浑噩噩老惦记着峪口那几尊烛龙像,估摸着是夜里丢了魂,被引过去了。这不正召集人手要往峪里去寻,还放了话,谁能把人带回来,不管是活是死,都赏百万两白银呢!”

凌渊暮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黑水峪三个字在心里打了个转。百万两赏金足够惊人,只是那烛龙的说法,倒让这桩失踪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诡异。

他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腰间的佩刀,正掂量着要不要往那凶险之地探探底,耳畔忽然钻进来个脆生生的声音。

“李大户啊,”白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几乎要蹭到他胳膊上,一双圆眼瞪得溜圆,满是不屑,“贺爷那黄纸符就数他们家定得最勤,成捆成捆地往回搬,如今倒说他被烛龙迷了心智?这说辞,不觉得好笑么?”

凌渊暮低头看他,这半大的孩子总像揣着满肚子秘密,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心底的弯弯绕绕,往往知道些旁人漏看的关节。他便放缓了声气,问道:“哦?你有什么看法?”

白虎往他身边靠了靠,踮脚望了望远处李大户宅院的方向,才压低声音道:“你不是有看见我跟阿毛他们抬那口大木箱子么?沉甸甸的,锁是黄铜的,扣得死紧,贺爷的人盯得严实,除了搬过去那一趟,根本不让我们多碰。”他咂咂嘴,忽然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笑得促狭,“但我估摸着,那个大小和分量,应该是石像一类的东西。”

说到这儿,他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说怪不怪?什么石像金贵成这样,见不着光,还得用厚木箱子锁着……”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似乎在等凌渊暮接话。

山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簌簌的响,像是有谁在暗处低语。远处黑水峪的影子更沉了,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浓黑里睁着眼睛,静静听着。

“你觉得那是黑水峪的烛龙像?”孩童这句猜测听着荒唐,细想却像根细针,轻轻挑破了蒙在真相上的薄纸。

若真是烛九阴作祟,李家囤了那么多符纸,本该是最稳妥的人家,怎会偏偏丢了少爷?这符纸到底是护符还是诱饵?

李员外那股子笃定更透着古怪。寻常人家遇此大变,多半是六神无主,他却一口咬定是烛九阴,倒像是手里捏着什么铁证。

贺爷若真跟这事勾连,那李家的符纸、失踪的少爷、被偷偷运走的石像,恐怕就是一场被人推着走的局。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烛龙像。若真是从黑水峪运出来的,是有人想借石像做些什么?还是这石像本身就藏着什么秘密?或许这就是封印松动带来的影响或原因?

文璃家族驻守封印千年,如今却销声匿迹,家族的玉佩却落到这个明显不是文璃家族的孩子手上。或许他们正是被这幕后之人所灭,连守护的信物都成了对方操控棋局的棋子。

目前所见到的人都不像是有能力动摇古神封印,背后谋划这一切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白虎见凌渊暮愣神,轻轻踢了踢他的脚尖“出去看看?”

“……你留在这里,我去外面打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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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
连载中涅白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