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云彩,云彩落下了雨,雨融进了土地,土地蒸腾出雾,雾凝结成了露珠,露珠滴落和成了泥。
泥躲在草叶灌木下悄悄有了灵魂。
今天的故事就发生在这荫于叶片的泥巴王国。
泥巴王国有三条自然法则:
一、醒来后和妈妈们告别;
二、为自己捏个伴侣;
三、和伴侣一起捏个孩子。
只这三条就已概括她们的一生了。
因为每个泥巴居民都长得一样、性格也大差不差,今天的故事可能发生在她们中任何一个的身上,所以干脆主角的名字就叫阿泥,她捏的伴侣叫阿卡,她们的孩子就叫囡囡。
阿泥是很普通很普通的泥巴居民,她的妈妈们在血红的暮色中各自从身上取了泥块、和些水洼底的淤泥一起小心翼翼地捏出了她。她睁开眼的第一秒便被扑面而来的光线和色彩惊得后退几步。妈妈们手牵手微笑地看着她,眼里的温柔与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诞生快乐!太阳晒一天啦,我们也该走了,快跟我们说再见吧。”
阿泥一脸茫然无措,不知道为什么她们要这么急着离开,但也只能学着她们挥了挥手,也许这就是“说再见”。
但下一秒,茫然如冰霜般冻结在她的脸上。
她看见妈妈们的动作越来越僵,光洁的身上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还未放下的手从指尖开始有泥土在剥落,她们就这么在她眼前凝固又碎裂。
震惊和不可置信填满了阿泥刚出生没几分钟的脑袋。
阿泥对着曾经是妈妈们的土块发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她们的模样!
“一、醒来后和妈妈们告别。”
我也会那样离开吗?
阿泥陷入绝望和慌张。
有妈妈们走得慢、来得及交代清楚的新生泥巴居民,看见她木在原地,便好心走过来告诉她,“和妈妈们告别之后要为自己捏个伴侣,快去别的水洼收集淤泥,天大亮前要捏出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伴侣”,说完便急匆匆消失在青草盘杂的根隙。
阿泥脑袋还没转过弯儿来,靠本能顺着她的方向走了几步。
“和我差不多的伴侣?”。
哦,妈妈们应该也是这样的。
阿泥把那些碎裂的土块埋进心底,开始寻找水洼。
她折了片足够大的草叶,把收集来的淤泥堆在上面,叶尖在自己身上打了个结,就这样趁着月色找了一夜。
天色几近熹微时,阿泥比了比个头,觉得收集的淤泥应该足够了,想着若是要捏和自己差不多的伴侣,得去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吧。便又来到一个清澈的水洼。
起初只看得见背后暗蓝的天空和墨色的草影,随着天光渐亮,阿泥也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灰黄的颜色,细弱的四肢,浑浊的泥水在皮肤表面更替流动。嗯,好像比路上见过的其它居民小了一号,但好像和妈妈们长得一样。阿泥很满意。
开工吧。
脑袋,长发,躯干,四肢,还有五指。
她托着下巴看着眼前的躯体,好像需要再改改,但好像这样也可以。
她一路上见过好几次别人唤醒伴侣,谁让她动作这么慢,光收集淤泥就挑挑拣拣花了整晚。
阿泥深吸一气,双手捧着那脸颊亲了下去。
她不敢闭眼,怕错过伴侣的苏醒。
失焦的视线里,阿泥看见对面倏然睁开了眼睛。
下一秒,阿泥跌坐在地。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在片刻的怔怔后狠狠推开自己。
阿泥看着她环视了一周又死死攥紧面前的双手,那一脸的迷茫和愤怒实在难以忽视。
阿泥觉得怪异,但却无从开口。
别人的伴侣不是这样的,别人的伴侣苏醒后就一起开开心心去旅行了。
阿卡在苏醒的那刻真是觉得荒诞极了。
她知道自己是泥巴王国的居民,她知道面前是捏出了自己的伴侣。
但她就是觉得荒诞极了。
为什么有本能每一秒都在提醒自己应该和对面这个瘦小的泥巴甜甜蜜蜜。
哪里来的道理?!
愤怒就这么涌进了她的胸膛,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用尽全力才抵住本能把阿泥推翻在地。
她才不管什么生存法则。
什么一二三啊?!
什么妈妈们啊!
谁说必须捏孩子了。
我不要和她在一起!
她转身冲进草林,满脑子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阿泥简直傻眼了!
怎么会这样!
甜蜜蜜呢?
旅行呢?
孩子呢?
她怎么跑了!
那是我的伴侣!
她赶紧爬起身,小跑着跟上那个正全速远离的身影。
这一路追上,甩开,又追上,又甩开。
毕竟是两个一模一样的泥巴小人,谁又能跑得赢谁呢?
正午了。
两人都累得够呛,迅速流失的水分让她们行动越来越艰难,不得不找了个蓄在草根的水洼歇脚补水。
“你为什么要跑啊?我们得在日落前捏个孩子。”
“谁跟你捏孩子!我要自己去旅行,你别跟过来!”
“可你是我的伴侣啊,可你是我好不容易捏出来的伴侣啊,我们不是应该一起开开心心去旅行吗?我看人家都是这样的,怎么你就不一样了?”
“谁跟你是伴侣!我就是我自己,我要自己去旅行!”
“可是… …”
“可是什么可是,我要走了,你该干嘛干嘛去,别跟过来!”
“可是日落后我们就得离开了,碎成土块,这么小的土块。”
... …
阿卡瞪圆了眼睛。
没有人告诉她她的生命如此短暂。
甚至不足一天!
本能告诉她阿泥告别了她的妈妈们,而自己是阿泥捏的伴侣,还得和阿泥捏个孩子,但没有人告诉她她的生命竟然如此短暂!
巨大的恐惧席卷,她瞪着双眼竟颤抖起来。
阿泥看着阿卡几乎被这消息击溃,心里十分酸涩。她悄悄挪过去,把浑身僵硬的阿卡揽在怀里。
“我们只剩下半天了,你是我的伴侣,我们还来得及去捏个孩子,你是我的伴侣,即使是离开时我也会和你在一起。”
阿卡沉默地仍由她抱着。
过了很久。
久到有蜻蜓停留又飞走。
久到连水洼都从脚踝褪去。
“我不要捏孩子。”
… …
“好,不捏孩子,我们去旅行。”
太阳歪歪地挂在空中,草林里多了两个穿梭行走的泥巴小人。
跟在后面的总试着去牵前面小人的手。
但总一次次被甩开。
再牵,再甩。
被甩开的次数太多了,后面的小人嘀嘀咕咕了什么终于放弃,只小心跨过落叶的枯柄,踉踉跄跄地紧紧跟在那小小的身影之后。
她们一路上看到了翠绿的青蛙腾跃远去,看见了嫩黄的野花开在头顶,看见了遗落在泥土里的羽毛,看见了卷着清风的云。
她们不曾停歇,她们走得当然很远,但再怎么远也远不及太阳的西斜。
日落了。
阿卡感受到四肢在渐渐变得僵直。
她停下脚步。
听到身后的人也不再前行。
“阿泥。”
“我在。”
“你说你会陪着我直到最后。”
“对,我就在这里。”
“阿泥。”
“嗯?”
“我不要做你捏的伴侣。”
“我知道,你就是你。”
“阿泥,手。”
“嗯。”
天边最后一丝暮色,穿过层层遮挡,照亮了那草间的一小抔泥黄。
哦,我以为阿泥只是个泥巴王国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居民,阿卡是她捏的伴侣。
她们应该有个孩子叫囡囡。
我错了。
囡囡没能出生。
阿泥是特别的阿泥,而阿卡是她自己。
我知道自己老押韵。看起来跟儿童文学似的。我知道,我不改,我乐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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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泥巴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