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石膏像

【side A】

我从一个夹在巷尾的昏黄二手店里买到了一座石膏胸像。

1:1的真人大小。

几天过去了,只觉得眼帘上仍印着第一眼看见她时的情景。

我看见她在一堆锈迹斑斑的不知名金属零件后露出洁白的发尾。那蜷曲的发丝,仿佛白化的蜗牛爬过杂乱的桌面。

那蜗牛,爬过了我的心上,所留下的剔透黏着的痕迹牵扯着我的视线,也让我的心脏粘连、又停滞着,非日常。

我在拥挤的杂物间艰难腾挪,走到了尽头,又转过桌角,那蜗牛在灯光下,变成海螺,又变成殿堂。

她,静静立于桌上。

我呆愣着凝视着她,一瞬间,我的人生原来是世间仅存的舞台,这舞台空荡荡,而那一刻,她是舞台上唯一的存在,哪里来的闪粉,哪里来的圣光,我只知道,原来是她,竟是她。

理应是她。

回过神儿时,我开始苦苦思索能用于形容她的词汇,只因不满足于画面,也想要把这一瞬的景象用语言刻进记忆。

可我竟只能想到,“她有着卷卷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她的双眸……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她的锁骨……她的皮肤,柔软的,柔软的,柔软的。她是一座石膏像”。

我惊醒。

她只是一座正于巷尾二手店里的石膏像。而已。

我浑身冰凉,冰凉于她的笑靥只能如此凝固着,冰凉于她的皮肤只能是如此温凉。但我又窃喜,我窃喜着小心地伸手将她从桌上抱进怀里,窃喜着掏出兜里的钱包,用低廉得惶惶然的价格将她划为我的所有物之一。

我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在怀中,用双臂和尽量多尽量多的衣物包裹着,生怕铁灰色的寒雾侵染了她的面庞。

我喜滋滋地将她带进了画室,用光滑的绸缎和绒枕在窗前的桌上布置了一方华丽而温柔的空间,小心调整着角度,让最轻最暧昧的夕阳为她的美丽再镀一层柔光。

我拿着画笔,日日夜夜、反反复复描摹着她的模样。那卷发,那鼻梁,那双目,那脖颈,那柔软的胸膛。

轻纱一般的素描,浮雕一般的油彩、迷雾一般的水墨、细柳一般的线条。

我买来许多许多于寒冬已很难买到的鲜花,装点于她的身旁,想象她正在春日中绽放。

我卖掉了曾经最爱的首饰,换来华丽的皮草,围在她的颈上,想象她正流连于酒会,于杯盏灯影中低声谈笑。

我砸碎了床边的穿衣镜,将碎片轻轻洒在她的周围,想象那是涟涟湖泊,而她正低垂着双目,褪去衣物,顾影梳洗。

但是,终归,终归是最纯粹、最原本的她,最是让我心动且迷恋。

渐渐地,我收起了各式杂物,甚至阖紧了窗帘,丢掉了画笔,只在昏暗中静静痴望着她。某些瞬间,甚至觉得她在对我眨眼了,只是再回过神儿,就依旧只是那苍白的温凉。

春色渐浓时,当我因一声异响从遍地的残画中惊醒时,眼前的一幕让我在这逼仄阴暗的画室中无声尖叫。

她碎裂了,不是裂痕、不是残损,而是一片一片地碎裂开来。桌上只剩下一些胸腔的轮廓,而她的整个头颅都掉落在地,变成无机且惨烈的残骸。

我憋住喉间的恸哭,颤着手去拾起那些曾共名为“她”的存在。

我疯狂地在杂物堆翻找,捡出许多年前买来的胶水,试图将她拼回旧日时光。

但是。

那双目已崩解,布满坑洼的眼中再难寻到丝毫灵动。

那脸颊已破碎,再填不回细腻的模样。

那脖颈上已丢失了许多碎屑,永远没了曾经柔软的曲线。

我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石膏像,颓坐在地,不由得感到春日从此离我而去。

她就此与我的世界永别。

然后,那堆再无生机的石膏,和那些拙劣的画作,变成了我的痛苦之源。

【side B】

首先,我看见了光。

白色的刺眼的光从木箱的缝隙中渗进。

然后是一双苍老的手将我从光的栅栏中解放,于是,我被温暖的黄色包裹着,从此,便在杂乱的小店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和希望。

因为我看见,小小的锡人被拿在幼嫩的手中肆意摆弄,鲜艳的毛球被粉色的指尖轻轻抚动,还有许许多多生了锈的不知名物件被捧在手心欢喜着带走。

每当一个高高的黑影笼来,我都心跳不已,也许,也许,也许我也能被那般夸赞,被那般宠爱,也许我也能遇见个愿意来拥抱我的人。

我有着心跳吗?不知道。曾在旁边的布偶告诉我,快乐时心脏会变得鲜红。那鲜红应是生命的模样,而我只是一座石膏像。

当然,更多的是水银正悠悠蒸腾一般的等待。对于没有生命的我来说,时光只不过是一般无二的时光。

终于,我如往日一样期望着又百无聊赖,一双手将我倏地捧起,翻来倒去。我看见一双浑浊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眼中的挑剔让我不禁感到许多卑怯和恐惧。

“啧,它脖子后面有个裂痕。”

这句话仿佛在宣告我的廉价和低劣,只觉得自己仿佛正一点点塌陷。

我当然看不见自己身后的残缺。

“便宜点,这也就是个残次品,我认识一个开旅馆的,人缺个摆件,裂缝在后面,反正也看不见。”

“便宜点吧,这东西哪值那么多,打个折,打个折我直接就拿走了。”

“啧,怎么做生意的这是,你这价肯定卖不出去。”

“嗐,怎么这么死脑筋,算了,不卖就不卖,我去别家看看。”

在一片不满的咕哝声中,我被重重放回原地。

那“咚”的一声,让我几乎尖叫,为自己身后的裂痕也许因此正急速蔓延的可能性而更感到无比心惊。

然后,我遇见了那个小小的穷苦的画家。

她有着剔透的眼睛,漂亮的绿色让我想起那只旧相机曾絮絮描述过的湖边草地。

她脸上的欢喜让我心悦不已,她将我温柔地抱在怀中,我感受着那些柔软的织物和温热的肢体,又想起那只剔透的泪瓶。我会流眼泪吗?也许已有泪水在空空的体内堆积。也许此刻我变成了一只幸福的石膏制的泪瓶。

光滑的绸缎,云朵一样的软枕,还有一室柔光。

我静静看着她,沉迷于她专注的目光。

我看见,在她的世界里,我贫瘠的白中藏进了无数繁花的颜色。

我看见,来来去去的装饰盛满了她的幻想,在被无数次细细装点后,我仿佛已是与她一般无二的人类,一样有着呼吸,一样有着心跳,一样有着细腻而动人的感情。

我看见,在褪去所有华丽后,她一日一日静静注视着我。那绿色的眼睛里,也许有着爱情。那扰乱了晶亮尘埃的呼吸,也许藏进了许多我看不明白的爱意。

但是,她看见我颈后的裂痕了吗?我可是个残次品。那些是爱情吗?总会被发现的,总会被看见的,我时时刻刻,战战兢兢。

然后,那天,我碎裂了。

也许是春雨过后的潮湿,也许是自那“咚”的一声后我便已悄然崩坏,也许,只是我寿命将尽。

但我的意识并未随着那骤然降临的碎裂而消散,留在桌上的胸腔是我,落在地上的碎片也是我,我依旧借着无数的视角托住仅剩的灵魂。

我在模糊而纷乱的视界中,看见她的悲痛,那止不住翕动着的鼻翼,那些包裹着漆黑痛苦的泪水,那双失去了生色的眼睛。

随着她艰难而迟缓的拼合,我再次统一了视线,清楚地看见她的表情。

那脸上的失望和绝望,让我仿佛坠身湖底。

起初,她看着我,却没在看我。

后来,她一日日地对着地上的画发愣。

再后来,她把自己藏去了更阴暗的房间里。

我当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立于桌上,熟悉的窗帘,熟悉的软枕,熟悉的墙面。小小的画家鲜少再出现。我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间,只静静立着,只能静静立着。

然后。

“咚”,的一声。

劣质的胶水留不住那些残缺,我再次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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