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de A】
我从一个夹在巷尾的昏黄二手店里买到了一座石膏胸像。
1:1的真人大小。
几天过去了,只觉得眼帘上仍印着第一眼看见她时的情景。
我看见她在一堆锈迹斑斑的不知名金属零件后露出洁白的发尾。那蜷曲的发丝,仿佛白化的蜗牛爬过杂乱的桌面。
那蜗牛,爬过了我的心上,所留下的剔透黏着的痕迹牵扯着我的视线,也让我的心脏粘连、又停滞着,非日常。
我在拥挤的杂物间艰难腾挪,走到了尽头,又转过桌角,那蜗牛在灯光下,变成海螺,又变成殿堂。
她,静静立于桌上。
我呆愣着凝视着她,一瞬间,我的人生原来是世间仅存的舞台,这舞台空荡荡,而那一刻,她是舞台上唯一的存在,哪里来的闪粉,哪里来的圣光,我只知道,原来是她,竟是她。
理应是她。
回过神儿时,我开始苦苦思索能用于形容她的词汇,只因不满足于画面,也想要把这一瞬的景象用语言刻进记忆。
可我竟只能想到,“她有着卷卷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她的双眸……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她的锁骨……她的皮肤,柔软的,柔软的,柔软的。她是一座石膏像”。
我惊醒。
她只是一座正于巷尾二手店里的石膏像。而已。
我浑身冰凉,冰凉于她的笑靥只能如此凝固着,冰凉于她的皮肤只能是如此温凉。但我又窃喜,我窃喜着小心地伸手将她从桌上抱进怀里,窃喜着掏出兜里的钱包,用低廉得惶惶然的价格将她划为我的所有物之一。
我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在怀中,用双臂和尽量多尽量多的衣物包裹着,生怕铁灰色的寒雾侵染了她的面庞。
我喜滋滋地将她带进了画室,用光滑的绸缎和绒枕在窗前的桌上布置了一方华丽而温柔的空间,小心调整着角度,让最轻最暧昧的夕阳为她的美丽再镀一层柔光。
我拿着画笔,日日夜夜、反反复复描摹着她的模样。那卷发,那鼻梁,那双目,那脖颈,那柔软的胸膛。
轻纱一般的素描,浮雕一般的油彩、迷雾一般的水墨、细柳一般的线条。
我买来许多许多于寒冬已很难买到的鲜花,装点于她的身旁,想象她正在春日中绽放。
我卖掉了曾经最爱的首饰,换来华丽的皮草,围在她的颈上,想象她正流连于酒会,于杯盏灯影中低声谈笑。
我砸碎了床边的穿衣镜,将碎片轻轻洒在她的周围,想象那是涟涟湖泊,而她正低垂着双目,褪去衣物,顾影梳洗。
但是,终归,终归是最纯粹、最原本的她,最是让我心动且迷恋。
渐渐地,我收起了各式杂物,甚至阖紧了窗帘,丢掉了画笔,只在昏暗中静静痴望着她。某些瞬间,甚至觉得她在对我眨眼了,只是再回过神儿,就依旧只是那苍白的温凉。
春色渐浓时,当我因一声异响从遍地的残画中惊醒时,眼前的一幕让我在这逼仄阴暗的画室中无声尖叫。
她碎裂了,不是裂痕、不是残损,而是一片一片地碎裂开来。桌上只剩下一些胸腔的轮廓,而她的整个头颅都掉落在地,变成无机且惨烈的残骸。
我憋住喉间的恸哭,颤着手去拾起那些曾共名为“她”的存在。
我疯狂地在杂物堆翻找,捡出许多年前买来的胶水,试图将她拼回旧日时光。
但是。
那双目已崩解,布满坑洼的眼中再难寻到丝毫灵动。
那脸颊已破碎,再填不回细腻的模样。
那脖颈上已丢失了许多碎屑,永远没了曾经柔软的曲线。
我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石膏像,颓坐在地,不由得感到春日从此离我而去。
她就此与我的世界永别。
然后,那堆再无生机的石膏,和那些拙劣的画作,变成了我的痛苦之源。
【side B】
首先,我看见了光。
白色的刺眼的光从木箱的缝隙中渗进。
然后是一双苍老的手将我从光的栅栏中解放,于是,我被温暖的黄色包裹着,从此,便在杂乱的小店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和希望。
因为我看见,小小的锡人被拿在幼嫩的手中肆意摆弄,鲜艳的毛球被粉色的指尖轻轻抚动,还有许许多多生了锈的不知名物件被捧在手心欢喜着带走。
每当一个高高的黑影笼来,我都心跳不已,也许,也许,也许我也能被那般夸赞,被那般宠爱,也许我也能遇见个愿意来拥抱我的人。
我有着心跳吗?不知道。曾在旁边的布偶告诉我,快乐时心脏会变得鲜红。那鲜红应是生命的模样,而我只是一座石膏像。
当然,更多的是水银正悠悠蒸腾一般的等待。对于没有生命的我来说,时光只不过是一般无二的时光。
终于,我如往日一样期望着又百无聊赖,一双手将我倏地捧起,翻来倒去。我看见一双浑浊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那眼中的挑剔让我不禁感到许多卑怯和恐惧。
“啧,它脖子后面有个裂痕。”
这句话仿佛在宣告我的廉价和低劣,只觉得自己仿佛正一点点塌陷。
我当然看不见自己身后的残缺。
“便宜点,这也就是个残次品,我认识一个开旅馆的,人缺个摆件,裂缝在后面,反正也看不见。”
“便宜点吧,这东西哪值那么多,打个折,打个折我直接就拿走了。”
“啧,怎么做生意的这是,你这价肯定卖不出去。”
“嗐,怎么这么死脑筋,算了,不卖就不卖,我去别家看看。”
在一片不满的咕哝声中,我被重重放回原地。
那“咚”的一声,让我几乎尖叫,为自己身后的裂痕也许因此正急速蔓延的可能性而更感到无比心惊。
然后,我遇见了那个小小的穷苦的画家。
她有着剔透的眼睛,漂亮的绿色让我想起那只旧相机曾絮絮描述过的湖边草地。
她脸上的欢喜让我心悦不已,她将我温柔地抱在怀中,我感受着那些柔软的织物和温热的肢体,又想起那只剔透的泪瓶。我会流眼泪吗?也许已有泪水在空空的体内堆积。也许此刻我变成了一只幸福的石膏制的泪瓶。
光滑的绸缎,云朵一样的软枕,还有一室柔光。
我静静看着她,沉迷于她专注的目光。
我看见,在她的世界里,我贫瘠的白中藏进了无数繁花的颜色。
我看见,来来去去的装饰盛满了她的幻想,在被无数次细细装点后,我仿佛已是与她一般无二的人类,一样有着呼吸,一样有着心跳,一样有着细腻而动人的感情。
我看见,在褪去所有华丽后,她一日一日静静注视着我。那绿色的眼睛里,也许有着爱情。那扰乱了晶亮尘埃的呼吸,也许藏进了许多我看不明白的爱意。
但是,她看见我颈后的裂痕了吗?我可是个残次品。那些是爱情吗?总会被发现的,总会被看见的,我时时刻刻,战战兢兢。
然后,那天,我碎裂了。
也许是春雨过后的潮湿,也许是自那“咚”的一声后我便已悄然崩坏,也许,只是我寿命将尽。
但我的意识并未随着那骤然降临的碎裂而消散,留在桌上的胸腔是我,落在地上的碎片也是我,我依旧借着无数的视角托住仅剩的灵魂。
我在模糊而纷乱的视界中,看见她的悲痛,那止不住翕动着的鼻翼,那些包裹着漆黑痛苦的泪水,那双失去了生色的眼睛。
随着她艰难而迟缓的拼合,我再次统一了视线,清楚地看见她的表情。
那脸上的失望和绝望,让我仿佛坠身湖底。
起初,她看着我,却没在看我。
后来,她一日日地对着地上的画发愣。
再后来,她把自己藏去了更阴暗的房间里。
我当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立于桌上,熟悉的窗帘,熟悉的软枕,熟悉的墙面。小小的画家鲜少再出现。我看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间,只静静立着,只能静静立着。
然后。
“咚”,的一声。
劣质的胶水留不住那些残缺,我再次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