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五米

我把自己葬在了她的墓旁。

黄纸的灰烬随着风飘远,又落地。熟悉的、陌生的人们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或低语着散去。

我静静靠着青灰色的石碑,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终于在第八天恢复宁静。

犹记得那天课间,她神神秘秘地揣着手向我探过身,“那个… …”,我转过头,看见她略有些羞赧的神色。“我护手霜挤多了,你可不可以帮我分走一点?”平日里无甚交集的她竟主动向我开启话题。她看我呆傻又困惑,赶忙伸过手,“很好闻的,你闻闻,桂花味儿的,也可滋润了”。我仍为她的搭话而感到受宠若惊,只能机械地在她期待的眼神中轻轻把鼻子凑近了那手背。一股清秋桂花的甜蜜气味被她的体温烘得更加热烈,直直裹满了鼻腔内的每一寸嗅觉。我僵硬地垂下眼,看着那一小坨膏体,看着她像是年幼白蛇一样莹润的皮肤,只觉得双耳滚烫、额角在阴冷的冬日里竟冒出热汗。“怎么样,好闻吧?要吗?”我仍困在鼻下那被鲜活肢体蒸腾开的气味和近前隐隐约约的体温中挣脱不出,只是顺着她的意伸出左手,任由她把那坨护手霜从自己的手背上揩到我这里。在她的催促下细细抹匀,直到她满意地搓搓手又转身继续埋首于书页,我却始终无法抹去头脑里的杂念,“这护手霜曾贴着她的皮肤,而现在正包裹着我的双手”,这其中好像有着难以言明的仿佛间接抚摸和接吻一样的旖旎气息。

正和往常一样下班,拎着菜蔬往出租屋走,和昨日一般无二的夜色,甚至一般无二的寥寥路人,只是,余光里看见有巨大的黑影正疾速靠近,来不及反应,只觉得整个世界的色彩于瞬间里搅在一起,我变成了鸟儿,我变成了被闪电劈焦了双翼的飞鸟,愣愣地坠落,又被碾过,像黏土一般,嵌进不远处水泥地的缝隙。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庆幸于自己早早写好了遗书,并且和银行卡放在一起。

她早在三年前死于胃癌。说来奇怪,那可是年华正好的二十来岁。说来也不奇怪,毕竟就职于同一家公司,压力有多大、加班多严重、饮食只能是多有一顿没一顿,我也是心知肚明。

我趁着她们部门组织的集体探望,借着“老同学”的名头,一起去了她的病房。

那时她还能讲话,能微笑,只是,肉眼可见地,让人看到了死亡正来临。

我藏在人群后面,因无法想象她正经历的绝望和疼痛而感到瑟缩不已。

然后,就是她去世的消息。

世界当然还在正常运作。全世界有近八十亿人,怎么会为了一个人的死去而发生什么动荡。

但我只觉得,世界颠倒了,地面是天空,湖水是蒸汽,脚飘在空中,活着的本能变成了红色的上吊绳从泥土里伸出、又拴紧。

被撞飞的那一刻,世界确实颠倒了,但在我看来,“终于”。

我把自己葬在了她的墓旁。在她下葬的当天,我就倾尽所有买好下那块相邻的墓地。而早早备好的和银行卡夹在一起的有着强制条件的遗书,也让那几个爱财如命的人即使不情不愿,也只得服从指令。

我以为,能葬在邻近就是最大的幸福了,但在感到自己正从泥土里渗出,甚至能睁开双眼的那刻,巨大的欢喜伴随着困惑占据了所有意识。

有着双脚却不能触地,只能在低空行走,不能伸手移动、改变任何东西的状态。我在不断流淌的空气中稳住身形后赶紧抬头,在月色里努力辨认她应在的位置。

熟悉的汉白玉的墓碑后,有一个更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正靠着碑的另一侧,坐在深秋里快要荒芜的草地。

洪水一样的悲伤和狂喜涌上了我已不存在的咽喉。眼中瞬间漫出的泪水也无法流下,只是脱离了、漂浮着,消散在空气里。

我颤抖着想要走近,但第二步便感到全身的每一寸都像拴了铁链一样再无法向前移动分毫。

“哎!”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张口试探。

那身影未见动弹。

也许是不知道我是在叫她?便用了更大的音量去呼唤她的名字。

仍未见反应。

更大的声音,甚至使劲向她的方向探过了身体。好像已经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昏暗的墓地中回荡。

我一次次呼唤她的名字,甚至一次次自报姓名。只是,这似乎不到五米的距离,好像遥远如天边,声响怎么都传不过去。

就在快要放弃时,突然看见她正起身,我赶紧噤声,以为她就要走来。但她慢悠悠地绕到了碑后,抬头看着被月光描着边的黑云。

她一眼都不曾看向我的方向。

她听不见我的声音。也看不见我正存在。

她好像个梦一样的全息投影。

我看着她就在这仿佛努努力伸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我看着她穿着素净的连衣裙,我看着她对月抬起的侧脸,我甚至能看清她眼里的冰凉和无趣。但是,她听不见我的声音,我也走不过这五米的距离。

我站在能够行走的界限边,努力睁大眼睛,害怕下一秒这身影就会消失在夜色里。

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大部分时间都倚坐在碑旁,偶尔起身走一走,但只只在墓碑方圆几步,看来也是有限定距离。

那七天,他们都在大白天有些人的时候来哭哭嚎嚎地烧些纸钱,我站在一旁好像看戏。她白天不怎么出来。我们也能选择沉入黑漆漆的地下“睡眠”。偶尔她提早醒来,看见了那些人,一副十分好奇的模样向这边张望,每当这时,我就会感觉到好像有不应存在的心跳声在已不存在的身体中响起。

“她听见了我的名字吗?”

“她看得见我碑上的照片吗?”

“她… …会还记得我吗?”

自高中后就未敢出现在她的视线,只是默默待在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仔细看着她的神情,看见她在听到他们哭号中我的名字时突然睁大了双眼。我瞬间绷紧了全身,屏住并不存在的呼吸。她在努力往这里探过身子,皱着眉、眯着双眼,似乎正想要看清我身后碑上的照片。

我不自禁颤抖着挪身,让出石碑,即使知道她看不见我的身形。

我不敢眨眼,拼命辨认着她的神情。我看见她突然僵住了。世界好像在这一瞬间定格了,她一动不动,从神态到身躯,她好像变成一张凝固在惊愕状态下的照片立在那里。那些哭号,似乎被正凝固于空气中的不知名气氛所过滤。

许久后,刚刚还在因为探求而耸着的肩头突然垮下了,她低下了头,默默看着脚边,再看不见她的神情。我只能看着那个好像突然缩小了一圈儿的身形,心里不知该悲该喜。

“她记得我。”

“但是我死了。”

“她也死了。”

“但是她记得我。”

我正要泛起些欢喜,就看见她又猛然抬头,使劲向这边张望,甚至左右挪着步子,仔细检查着这边每一寸土地。顺着她的目光去看,不过就是铺满灰烬的普通草地啊?

突然,我终于注意到她的嘴巴开开合合,似乎正呼唤什么。

“啊!她肯定也以为我能出现,和她一样!”

“她在找我!”

我快乐极了!赶紧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努力地伸展、摇晃四肢。

“这里!”

“这里!我在这里!我在!我在的!”

我大声呼喊着,想要引起她的注意。但也意识到,过去这几天,她都并没有听见过我的声音,也没看见过我的身形。

果然,她失望着站定了,满脸落寞。但似乎没有放弃,在石碑边向着我的这一侧坐下,定定地注视着这里。

我也在边界处坐下,希望她某刻起能看得见我。

入夜了。

天又亮了。

头七过去。

他们结束做戏,不再出现。

墓地恢复安宁。

又入夜了。

天又亮了。

月亮又升起。

已没有身体的我不会感到疲惫,只看着她就那么盯着这边,然后终于把头埋进膝盖,似乎在哭泣。

对啊,这墓地是那么安静。

一个多星期了,我从没见过别的身影。

她看不见我,好像也没有别的“人”在。她一定很寂寞吧。

我也抱着膝盖,看着她的肩头在轻轻抽动。

只有五米。只有五米。

我想要轻轻抱住她,告诉她我在这里,不要哭,不要哭,我想告诉她,还有我在,我还在。

然后我意识到,即使没有这五米,恐怕也并不能触碰到她,并不能将她从孤独中捞起。

大概一个月过去。她又恢复了以前偶尔会起身走动的作息,只是白天不再睡觉了,只是倚坐的地方变成了向着我这边的这一侧,经常似乎在想着些什么,愣愣地看着这里。

也许她没有放弃。

一天,一月,一年,时间早就没有意义了,我一次次在她走近时去努力看着她的模样。

她的长发。

她的眼睛。

她的裙摆。

她的叹息。

我们的石碑开始变得斑驳。有青苔悄悄在梅雨时节爬上碑顶,然后在冬雨里脱落,变成泥土,第二年再伸展开爬起。

有鸟粪落下,留下白漆一样的痕迹。

她像精致的钟表一样,总是一圈一圈地走着。

我像发条玩具,跟着她的指针,坐下,站起,坐下,又站起。

时间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们停留在这世间。

各自张望着,各自期待,又永远隔着五米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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