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褪去，意识如蚕丝一缕缕回卷，些微的光透过眼睑在视网膜上留下红色的斑点。睁开眼，视线里是清晨的阳光被空气曲折了路线，正挑开几米外乳白色的窗帘。
有柔软的曲线，泛着毛茸茸的光边，遮挡在漏了光的窗帘之前。
啊，是我的爱人。她仍沉睡，如深海的古城般安眠。
我看着那轻锁的双眼，不禁抬起手，隔开分毫，轻抚她白日里灵动如黑鸽、此刻却敛起翅膀的眼睫。
我的爱人，是软糖做的。
发现这一点，是几天前的夜晚，拥吻后啃咬她的肩头时，有些许甜蜜又软弹的什么顺着我的牙齿落在了舌尖。我在惊异间垂落视线，看着她肩头的小小坑洼，却也忍不住咀嚼口中的物体，那真是十分奇妙的滋味，像是生长于南国的奇异水果，席卷口腔的甜美和绵长的醇香，以及深藏其后的微微酸味，那曾是她身体的部分，被我的舌边卷至牙间，随着牙齿的反复咬合与碾磨，那物体应着压力弹跳着成为小小的碎块。每嚼一次，那神奇的滋味都翻着倍在口腔里漫开。我顾不上她困惑的视线，只一遍一遍地嚼着，直到它们变成不可识别的细小粉末才恋恋不舍地咽下。
是软糖。
我回味着舌根和牙龈里残留的酸甜，忍不住又探过去轻轻舔了舔那小小的坑洼。就是这个味道。
我的爱人是软糖做的。
当我回过神时，牙齿正又准备切下她的另一块。悚然的寒意从脊椎窜至额头，有汗瞬间冒了出来。我战战兢兢收回脖颈，抬眼看了看她，那情热的潮红尚未褪去，但她眼中的困惑与询问几乎将我淹没。
“怎么了？我肩上有什么吗？”她侧头看看肩膀，又睁大双眼看了看我。
“你刚刚在嚼什么呢？”
她看不见？
我扫了眼那坑洼，又悄悄用舌头卷了卷口腔内部，那滋味确实存在。我刚刚确实吃掉了一小块她的肩头。那确实是软糖的味道和质感。
可这怎么可能，她是软糖做的，而我吃掉了她的一部分！
我疯了吗？！
随便应付几句，哄她睡下，我躺在被窝里难以入眠。
她太好吃了，那是我此生所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在黑暗里借着隐约的月光看着她肩头仍存在的坑洼，整个心脏又被苦闷的愧疚所淹没。即使她是软糖做的，即使她如此美味，却因为我，她不再完整了。我如此珍爱她，却让她从此缺了那一小块，而那一小块正零零碎碎地在我肠胃的酸蚀中转化为别的、不值一提的东西。我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但那甜美的滋味又使我不由得趁她睡着，捏紧手指，绷紧嘴唇，探过去又舔了一下她肩头的残缺处。
那滋味渗进我的梦境。
那滋味让我从此陷入了无穷尽无边际的饥饿与渴求之中。
留下的坑洼并没有复原，也并没有对她的健康产生影响。
早晨她如往常一般洗漱穿衣走出家门。
我一边魂不守舍地回应着她的话语，一边强忍住自己想再尝一尝的念头。
睡前，当她沉浸在极乐中时，我忍不住顺着那坑洼又偷偷咬下一块。
我迅速嚼着那软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潮红的脸颊，把口中爆裂开来的奇妙滋味匆匆咽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我上了瘾，每一天都更贪婪，每一天都更无法抑制啃咬、吞噬她的念头。
即使无法品尝，也想贴近她，嗅闻她身上的软糖气味。
渐渐地，那肩头快要吃完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连接着躯干和手臂。
然后到手指，然后到腿脚，然后到腰腹。
害怕她失去形体，我不再集中啃咬，改成这里一口、那里一口。
她的身体一日比一日更残破，一日比一日更不像人形。
但我的啃咬仿佛只是个幻觉，她正常行走、正常生活，只偶尔抱怨我越来越粘人。
只是，当我彻底吃掉她的四肢时，她不再出门，托着不存在的假期的借口整日待在家中。我乐得于此，更可以全天候地将她拥在怀中。
当我吃掉她的躯干时，她变得愈发懒洋洋了，无论日夜，都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等着我把餐点水果送至嘴边，等着我抱起她洗澡刷牙去卫生间。
那些冗杂的侍候小事，在我对她的爱意与她的美味间，不值一提。
当她只剩下头颅时，偶尔会诉说世界的寡淡，她说，一切都没有意义，除了我。
当她只剩下双眼时，不再言语，只默默注视着我，晶亮的虹膜随着光线变化像火山口一般翻滚炙热。
当我咽下最后一口的她。
当我舔尽嘴里最后一丝甜美和酸涩。
当我看见空荡荡的双手和空荡荡的枕间。
当我看见空荡荡的房内和空荡荡的世间。
我不敢相信自己都做了什么。
我将自己塞进她曾在的被窝里，抱紧双肩，陷入毫无缝隙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抱着一丝“这些是幻觉”的可笑希望，颤抖着双腿爬下床，拉开总是紧阖的窗帘，看见外面刺眼的日光和匆匆的行人。
这是一个仍旧正常的世界。
那我做了什么？？？？
我的爱人是软糖做的，而我竟就这么把她吃进了肚里。
她就这么不存在了？
我试着拨打她的手机，铃声在桌上响起。
我试着出门去她的公司询问，得到的回答是她旷工已久。
我试着联系她的家人，她的家人反问，她难道不是和我在一起。
狼狈地丢掉手机。痛哭流涕。
我做了什么？！
竟然忍不住那可笑的贪婪和诱惑，就这么让她从世界上消失了。
我曾承诺珍惜她、爱护她，曾许下如此誓言，但这些竟在我的自私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我无法面对这个没有她的世界，无法面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更无法面对仍时时回味她的滋味的自己。
想要逃离这个荒诞的现实，但又强迫自己认知自己的所作所为。
饥饿和贪婪从未消失，一个念头在混乱中缓缓划过：
也许我也是软糖做的。
也许我也如她一般美味！
当咬下第一根手指时。
我想。
真希望她也能来尝尝这个。
我们是如此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