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丽棠每天雷打不动，睡前一个电话，早起一个电话。
她也从来没有荒废自己任意一段时光，图书馆、实验室、宿舍，论文也如期发表，拿到国家奖学金，在网上她也帮别人做课程作业，当然偶尔也会接一些过分但实在报酬丰厚的活。
在康尔和京越两个人的努力下，她每天也都能穿得有个人样，导致她第一年申请励志奖学金的时候，收到匿名举报，想了想还是不去争了，拿个这些人永远也拿不到的国奖。
已经做到世俗意义上的优秀了，这样无论藤老师何时决定回头看一眼她。
自己都能稍微有一些底气。
凌晨四点半，她披了件帽衫，坐在宿舍楼下。
在夜深人静打一通无人接听的电话，已经成为她的一项爱好了。
每一天她都会截个图，放在她当天的日记里，本来她没有这个习惯的，听京越说手写的东西比较有心意，她偶尔上网找找别的活，看见制作厚厚一本回忆簿代工，感觉很不错。
是不是还要多学一下呢，不知道审美会不会拖累这份礼物……
不不，这种无聊的东西当礼物……
“喂？”
这个点居然还有别人打电话，她环视了周围一圈，却没看到人影。
旋即她才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机。
“喂，哎，山顶风怎么这么大啊，声都要给我吹没了。”
“……”
“好久不见，小棠。”电话那头的语气还是试探着的：“你怎么样？”
“我怎么样吗？”
单丽棠的手都在颤抖，却又觉得有点好气又好笑：“不知道。”
“小孩长大了，也不叫我老师了，哎。”
“藤老师。”
“……你还是先别叫。”
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单丽棠不知所措地在原地转着圈，这种时候一定要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好。
“你能不能先别挂电话？”单丽棠攥紧了手，她必须要勇敢，不能辜负这次机会。
“你能不能先，别挂电话？”
还是出了差错，眼泪顺着屏幕滑下来了。
“你还是这么努力。”藤子悦有一点挫败：“为什么呢？”
“希望你觉得别人都那样。”
“你也越来越直接了，小棠。”
“嗯。”
单丽棠回复之后，紧张地翻起了备忘录，她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如果藤子悦电话打过来，自己要说些什么，按照重要程度还排了序。
“你不怪我跑这么远吗，我感觉无论是什么身份，联系不上都像挺不负责的表现。”
突如其来的问题，她的准备显然还是有很大的缺漏。
“这是藤老师的自由，而且我觉得您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当然，嗯，没有理由也没关系，奇怪的理由也没关系……”
单丽棠在这种关键时候语无伦次起来，她简直想打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首先我肯定不是讨厌你，我只是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放空想了一段时间啊，我感觉在我身边的人挺倒霉的，有点诅咒那个意思。”
居然要反思两年，单丽棠又是一愣：“诅咒吗？”
“嗯。”
“对我是诅咒吗？”单丽棠反问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主要是我感觉，主要我的人生，好像也没有什么诅咒不诅咒的，就还挺悲惨的。”
“嗯……”藤子悦想了一下，也感觉是事实：“那你就是觉得世界上没有诅咒这一说吗？”
“至少我觉得没有。”单丽棠笑了起来：“如果有诅咒的话，感觉我已经尝过很厉害的了。总觉得如果觉得被诅咒的话，有点难活下去呢。”
“唯物主义啊。”
对一个人而言无比沉重的问题，无论如何都思考不出解法。
但世界总会眷顾另一个人，天生就是行家。
“能换我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问吧。”
“当初我……做错了一些事情，高中的时候，其实我至今也不觉得做错，只是没有找您或者别的大人借钱去给唐哥付医药费。”单丽棠真的说出这些无耻的话的时候，反而觉得轻松了，因为她早就接受了藤子悦还是会……心存芥蒂。
或者说讨厌自己。
“我想我自己很无耻，从结果来看，唐哥最后真的醒过来了，我也好好读了大学，没有耽搁任何人的人生，就用这样的想法，我一直在宽慰自己，一切都可以挽救，但好像还是……很不堪。”单丽棠明明觉得电话里的氛围还不错，自己准备了那么多轻松的可以开展的话题，她却最傲慢最自我地选择了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时，为什么会那样。”
“我知道。”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真的施加了时间暂停的魔法，单丽棠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藤老师怎么会知道？
是要安慰自己吗，可是如果自己没有被安慰到又要怎么办？
说到底她也不需要安慰，但藤老师说的话……
“经历你那样的人生，怎么会相信人生有借钱还债的捷径。”
糟糕……
藤子悦自嘲地笑笑：“我没有那么傲慢，相反，我只会觉得难以说出安慰你，因为在你做出痛苦选择的时候，我并没有帮助你，事后再说什么，在你经历痛苦的时候，我都只是旁观者。”
糟糕。
单丽棠拼命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
是正确答案。
是满分。
实在是……太喜欢了。
这份标准答案。
“藤老师，我可以再给你打电话吗。”
“行，我会接的。”
按理说这就是结束了，单丽棠肯定是舍不得挂电话的，藤子悦因为被几千个同一时间的未接来电愧疚到，一时间也不敢先挂。
藤子悦试图开个玩笑，却没意识到凌晨五点了，她显然也不跟清醒挂钩：“我不是那么敢问，但是该不会还……”
“还喜欢啊。”单丽棠笑了起来，“又要劝我了，对不对。”
电话那头也传来久违的爽朗笑声。
电话的结尾分不清是谁先开口，或者真的是两个人异口同声。
真是对不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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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