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水村，距离最近的城镇约莫五里，村中人通常会将柴火和果蔬带去城镇兜售，以此维持生计，怎么看都是寻常农村。
但是无论是二人是直切主题还是旁敲侧击，只要谈论到西边的山林，村里人就跟犯了忌讳似的全都默契地闭口不论或转移话题。
“西边的林子？哎哟那个地方啊……诶，我的锅要糊了！不陪二位道长聊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去去去！别打扰我干活！”
“我也不知道啊，那个地方没人敢去……二位道长用过饭了吗？没用过到我家吃饭啊！”
……
“我娘说了，那个地方有大妖怪，从来不让我去那边耍。”小男孩嘴里吃着糖，含含糊糊地说道。
“这样啊……”莫辞叹了口气，摸了摸男孩的头，“哥哥知道了，玩去吧。”
“嗯嗯，谢谢大哥哥你给的糖！”男孩点点头，一下子就跑远了。
莫辞有些沮丧：“在小朋友这里也套不到有用的话啊……”
“看来在村民这里不会再得到什么线索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一定是知情的。”无怨颇为苦恼地长叹一声，“诶，团伙作案，难办喽……”
此时，一阵大笑声由远及近，传入二人的耳朵里。
“哈哈，来这里的方士全都死啦！死啦！……哈哈！一根骨头不剩！哈哈！……都死啦！都死啦！……”
听到这话，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来人。
那人约莫四五十岁，胡子拉碴，满脸黢黑，衣衫也是破破烂烂凌乱不堪，手里拿着把蒲扇，边朝二人走来边高声叫喊，声音大得都震走了远处树上的麻雀。
“那些道士都死啦！哈哈！你们也不例外！……林子里都是鬼，村子里也都是鬼！哈哈！……”那人摇着蒲扇，朝着两人大笑不止，唾沫横飞。
“这位兄台，何出此言？”莫辞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
那人的视线在莫辞和无怨之间扫视，目光锐利得如同一把刀子，仿佛要将他们的皮肉割开去看他们的骨髓。
但那种眼神只是一瞬。那人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涣散。他没有回答莫辞的问题，而是继续大笑道：“你们都会死！哈哈！都会死！……去过那片林子的没一个好果子吃！……扒了皮，抽了筋！骨头都不剩！哈哈！……”
莫辞疑惑地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却被一个老者的呵斥声打断：“疯子！快回去，不得对二位道长无礼！”
疯子瞥了一眼赶过来的老者，大笑一声，随后摇着蒲扇扬长而去。
老者看着疯子离开，松了口气，随后才对着二人说道：“我是这儿的村长，让二位受惊了，实在抱歉。”
莫辞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无妨，只是刚才那人……”
老者轻叹一声：“那人啊，二十几年前死了媳妇，疯了。本家姓林，村里头都叫他林疯子。”
“这样啊……”莫辞也叹道，但心中还是有些困惑。
不仅仅是疯子所说的话让他在意，更是疯子看他时的眼神，锐利如刀，完全不像一个疯癫失智之人！
无怨沉默片刻，随后语气漫不经心地问道：“村长，汝可知那人住在何处？”
“疯子住在村子最边上，靠河边的那个地方。”村长回答道，“不过道长问这个干什么？”
“吾觉着那人可怜，想去探望探望罢了。”
“哦，这样啊……”村长半信半疑，但也没说什么。
待到村长离开后，无怨和莫辞对视一眼。
不必多言，两人想法一致，按照村长给出的方向往疯子家里赶。
牛水河河边，一个木屋孤零零地杵在那里，房屋与院落虽简陋，但胜在干净整洁，看得出来主人对此地的爱护。
两人赶到时，疯子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悠哉悠哉地晒着太阳。
见到来人，疯子懒散地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们一眼，随后又闭上了眼睛，似乎并不意外他们的到来，而且并不着急开口。
莫辞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这位兄台，这里并无他人，能解释一下你方才所言吗？”
闻言，疯子这才慢悠悠地起身。他对着二人勾了勾手指，随后转身走进屋内。无怨和莫辞对视一眼，随后跟了进去。
疯子见二人进屋，走到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后，伸手关上了门窗。
疯子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你们比以前的道士聪明，还知道我是在装疯。”他转过身来，看着二人，“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是西边的那片树林，对吗？”
见眼前之人直入主题，无怨也不打算拐弯抹角：“正是。汝可是知道些什么？”
疯子长叹一声：“诶，那得从二十年多前说起……”
疯子原名林蒲，是牛水村的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实庄稼汉。二十多年前，他进城卖柴火，爱上了城里一个小财主的女儿，名叫赵翠儿。后来为了娶赵翠儿过门，林蒲进赵家当帮工，每日勤勤恳恳。赵翠儿也对林蒲日久生情，疼爱小女儿的赵家老爷虽不满意他农民的身份，但到底还是对这个女婿松了口。
就这样，林蒲和赵翠儿过了门，赵翠儿也搬进了牛水村。赵翠儿长得漂亮，做得一手好女红，织的布进城总能卖个好价钱，加上林蒲本就勤快，他们这一家很快富裕了起来。
他们开心了，村里其他人可就不乐意了。整个牛水村，就他们家不用穿粗布麻衣，就他们家不用吃青菜萝卜。渐渐的，村里其他人看他们的眼神从祝福、羡慕，变成了嫉妒、怨毒。
一日，林蒲从城里做完帮工回家，却怎么找也找不到赵翠儿。他问遍了村里人，都说她是上西边的山上捡柴火，被老虎叼了去。听到这话，林蒲跟疯了一样冲进山上，没日没夜的找，可最后也只找到了赵翠儿一只血肉模糊的断手，上面还戴着他送她的玉镯子……
“被老虎叼走？哼，这么多年来我连一根老虎毛都没看见！”疯子冷哼一声，“翠儿一看就是被村里那帮畜生杀的！”
赵翠儿死后，林蒲便开始装疯卖傻。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村里其他人才不会对他抱有杀心。林蒲喝脏水，吃馊饭，把自己弄得浑身泥泞，满口胡言乱语，好似真的疯了一般。刚开始村里人还担心林蒲会报复他们，但后来也渐渐放下了对他的杀心与戒备，只认为是妻子的死逼疯了他。
再后来，除了林蒲家，牛水村里其他人家频频闹鬼。村长知道是赵翠儿的冤魂前来复仇，便请了个方士做法驱鬼。可那名方士不知从哪得知了事情原委，誓要为死去之人讨个公道。见事情败露，村长为防止方士散播此事，便联合其他村民对他痛下杀手，随后抛尸于西边的林子里。
“我为什么知道？……哼，因为我亲眼看到了，他们根本没对装疯的我有所防备……”
恶鬼未除，村子里鬼气弥漫，路过此地的捉鬼师们纷纷停留。可利用完他们后，为了防止事情败露，村里人都会对他们痛下杀手。捉鬼师们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一腔热肠，到头来却落得了埋骨荒野的下场。
剩下的莫辞自己也能猜出个大概，被杀的捉鬼师心中有怨，化为恶鬼，报复村民，如此往复，形成恶性循环。
听到这里，莫辞的心情从未如此沉重过。他曾经见过的恶鬼多是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凶残暴虐。他第一次见识到，竟有活人比恶鬼更加恐怖！
说完，疯子拿起一旁的茶杯，咂了口茶水：“现在，你们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尽早离开吧，在他们对你们下手之前。”
莫辞沉默着，身旁的手默默攥紧。他知道，他不能离开，盘踞在此处的凶鬼未除，罪人也还未得到应有的惩罚……
从小时候起，老爹便告诉过自己，身为捉鬼师，最重要的并非捉鬼的成就，而是坚守自己心中的道，让自己问心无愧。
现在事情未了，恶人当道，自己现在离开，莫辞无论如何都做不到问心无愧！
“我不会走，”莫辞抬起头，眼神坚定，“至少，现在不会走。”
疯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随后嗤笑一声：“随你，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多谢兄台提点，吾等就先离开了。”无怨说罢，便拉着莫辞离开了。
疯子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离开疯子家后，莫辞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阿怨……”
“汝想好人当到底，对吗？”无怨打断道。
莫辞点了点头，随后看着对方：“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似乎是知道这么说不稳妥，莫辞立马补充道：“当然，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你想离开随时可以离开，没必要和我一起蹚这趟浑水……”
看着眼前之人清澈的眸底，无怨认输似的长叹一声：“哎……罢了，吾便陪汝当这回好人吧……”
听到这话，莫辞的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真的，不骗汝。”
“太好了！”
看着莫辞兴高采烈的样子，无怨面具后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真是……无法拒绝呢……”
……
疯子呆呆地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思绪万千。
来到此处的方士皆遭毒手，他对捉鬼师已经不抱希望了。曾经他也试过自己为妻子报仇，但一人之力还是太过微薄。
疯子拿起茶杯，一口喝完杯中早已凉透的残茶。
或许，他们两个真的能带来转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