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纠结

“吃第一个人的时候我想吐,吃第二个人的时候我吐不出来了,第三个人的时候我就不觉得什么了,我吃他们的时候,能感觉到他们活着的时候在想什么,怕的、悔的、骂的、哭的,最后一刻都在求饶,可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就像他们不肯放过她一样,我又为什么要放过这些人!”

“可镇上的人对我也很好,就连那肉汤都想着给我留一份,”阿绣精神有些不正常了,自己碎碎念,“没事,没事,等我替她复仇后,我就可以还给他们了,堕入无边地狱,我也不会好过,哈哈哈哈哈哈,一个都不会好过,都不会好过……”

顾星站在茶棚中央,晨光从草帘子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头看了看茶棚顶漏下来的天光,又看了看和尚,看了看阿绣,看了看蹲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的承月,最后看了一眼墙角缩成一团、抱着更梆碎碎念着的老人。

“那些吃了彩儿肉的人,”她开口,“还剩几个?”

和尚睁开眼睛,望着角落里的老人,“只剩他一人。”

顾星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缩成一团的老人身上,更梆在他怀里抱得铁紧,老人还在碎碎念着,触及到顾星的目光,更是瑟瑟发抖。

她的视线透过他,看到了五年前的光景。

那时候她刚从棺材里爬出来,掀开棺盖的时候指甲劈成了两片,疼,可那点疼压不住另一股更凶的、从胃里翻上来的东西,饿。

那种饿搅得她浑身难受,她看见路边有挑着担子赶路的行人,看见他们的脖子、手腕、一切露在衣裳外面的皮肉,脑子嗡的一声就空了。

她扑上去的时候,嘴角已经咧开了,牙尖抵着舌尖快要咬破那人的脖子,然后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

那只手的力道不重,可位置准,按在她肩胛骨下方的一处穴位上,整条手臂立刻麻了半边。

她踉跄着往前栽了一跤,脸朝下摔在土路上,满嘴的泥和草。

路人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扁担扔在地上,筐里的山货撒了一地。

“你别动。”

一个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喘,她偏过头,看见一个姑娘蹲在她身侧,灰蓝的衣裳,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臂,姑娘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姑娘问。

顾星趴在地上,嘴里含着泥,看着那个人的脸,那张脸圆圆的,眉眼温和,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她龇牙咧嘴就想扑上去,但她太饿了,饿得浑身没力气,姑娘伸手拦住了她。

她从怀里掏出一卷麻绳,把顾星的手反剪到背后捆了起来,捆得不紧,留了两指的余量,不会勒进肉里。

“你刚才差点咬到人了,我得把你带回去看着,等你好了再放你走。”姑娘一边说一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拍掉她脸上的泥,动作利落又自然,像是在路边捡了一只受了伤的野猫。

顾星被她带回了一间山里的茅草屋,泥墙,茅顶,一张木板床,一口锅,一个水缸。

姑娘把她放在床上,给她解了绳子,喂她喝汤,那汤是褐色的,带着药味和一点点苦,她喝第一口的时候想吐,姑娘按着她的后颈说“咽下去”,她被迫咽了下去。

不知喝了多少天,每天三碗,碗碗不落。

某一天夜里她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的雾散了一些,她好像记得自己是谁了,但还是不记得生前发生了什么,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涨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姑娘正坐在床沿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半碗没喂完的药汤。

她看着姑娘的侧脸,月光从窗口漏进来,照着那颗小痣和微微弯着的嘴角,她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饿意褪去了一些。

后来她留在了那间茅草屋里,知道了她叫彩儿。

彩儿见她身体虽然恢复了可精力过剩得吓人,总是在山里跑来跑去像个野人,就递给她一根木棍。

“别光跑,”彩儿说,“我教你几招,你就在这练练棍子,省得你再乱跑吓到人。”顾星接过那根木棍的时候,彩儿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帮她调整了一下握棍的角度,掌心温热,指腹有薄薄的茧。

顾星学得很快,彩儿教的招式她看一遍就能记住,开心得彩儿直夸顾星有天分,顾星也开心,一开心,肚子就没那么饿了。

那些日子她就那么跟着她待在山里,劈柴挑水打拳练棍,过了不知道多少个月,彩儿从来不问她从哪来、要往哪去,她也从来不主动提,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住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她下山办事回来,茅草屋里空了,彩儿的衣裳、药罐、那口锅、水缸边沿上搭着的布巾全都在,可人不在。

桌上放着一把野花,花根上还带着泥,花瓣上凝着露水,旁边留了张纸条,说她走了,告诫顾星不能吃的肉,要控制住自己。

顾星没有去找,她早知道彩儿留不住,也隐约知道彩儿会故意挑她不在的时候走。

她握着那根木棍站在空荡荡的茅草屋门口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把花揣进怀里,下山去了。

后来她走遍了很多地方,遇见了很多人,慢慢找回自己的记忆,可她再也没闻到过那个味道,松针泡过水,又像晒干了的艾草。

现在又闻到了在暗室里,只不过夹杂着难闻的味道。

茶棚里的晨光又亮了一些,顾星站在原地,看着墙角缩着的老人,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眼底却闪过水光。

原来她当年不告而别后,死在了这里。

她还以为,以为日后还会再相逢呢。

顾星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握了多年的那根黑棍,神色有些恍惚。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和尚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这方法,”她说,“你确定有用吗?”

和尚抬起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确定,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施法的是我和阿绣,即便没用,也对她无害。”和尚闭上眼。

担着大罪孽,会堕入无边地狱的,从来都不会是她。

顾星点了点头,她推开草帘子走了出去,晨光铺满了整个青石镇的石板路,把那些废屋、碎门、干涸的血迹和荒草都照得清清楚楚。

承月的脚步声从后面跟上来,不快不慢的,在青石板上一踩一响,他追到顾星身侧并肩走了一段,手里的匕首还攥着,垂在腿侧。

他没有开口,可目光一直落在顾星的脸上,嘴唇抿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走到镇中那口大井旁边的时候他终于停了步,转过身面朝顾星。

“星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你会杀了那个打更的吗?”

承月的视线落在后面,顾星回头看了一眼,那打更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也是,他若是留在茶棚,只有死路一条。

顾星也停住了,她站在井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金边,她偏过头看着承月,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一层薄雾般的东西,承月看不透那是什么。

顾星背靠着井沿,把黑棍横着搭在膝盖上,双臂环胸,晨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掀了一下,“如果换成你,”她说,“你会怎么做?”

承月愣了一下,他攥匕首的手指松了一松又攥紧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还沾着昨夜巷子里的泥和草屑。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很认真地想,眉头拧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他做的事很坏,他害死了那个叫彩儿的姑娘,还鼓动别人一起,用毒药害人,又用石头砸,又煮了吃”他说到这儿声音卡了一下,喉咙动了动把那口气咽下去,“不管从哪条律法,哪个道理上讲,他都该死。”

他抬起眼睛看着顾星,眼底有一种不解和困惑,“可我昨天晚上跑出去的时候,他跑在我前面,跌跌撞撞的,鞋子都跑掉了,两条腿抖得站不稳,我拿着匕首追上去的时候看见他趴在地上往后缩,脸仰着,眼泪鼻涕糊得满脸都是”他停了一下,攥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又有一些可怜。”

顾星看着他没有出声。

承月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不过,我会杀了他,”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抖了一下,“他做的事就该偿命,彩儿姑娘死得那么惨,他就算年纪再大,看起来再可怜,该还的也得还,可我不会让他死得太疼,就一下,刀刃快一点,让他来不及害怕就过去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是别让阿绣姑娘咬他了,那个太吓人了。”

顾星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落在承月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上。

顾星把黑棍从膝盖上拿起来,握着它站起身,她伸手在承月的头顶按了一下,力道很轻。

“走吧。”她说。

承月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追上来半步,侧着头看她,“星姐,那你呢?你刚才还没说你会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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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