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献祭

梵音暂歇。

一个杏黄袍子的人在杨亭面前立定,空气中弥散着浓浓的烛火香气。这是一个黑夜,但是大厅里烛火通明,熊熊燃烧,白色的招魂幡无声地飘动,被火光照的格外亮堂。

这是灵堂,杨夫人的棺木停在这里。

“你醒了,杨公子。”法师低沉的声音道,“万幸公子没有被那个女鬼迷惑。”

大厅上有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放在门前,杨亭浑身酸软地瘫倒在椅子上,抬头看向这个法师。

虽然脸上没有在古庙里留下的脏污,但是杨亭这些年来被病痛折磨的格外消瘦,清俊的面皮上泛着青色的死气。

“大师。”杨亭皱了皱眉压下回到现实的不适感,问道:“事情怎么样了?”

法师道:“杨公子既然已经成功脱离女鬼的掌控,迷途知返,那女鬼也不足为惧了。剩下的就交给老朽吧。”

随着和法师的交流,杨亭想起来了。

杨府自从何唯死后,连连落败。杨大人在京的官运也一落千丈,那死心塌地跟着杨大人的钱姨娘见杨大人大势已去,也抛弃了杨大人,自个儿回了娘家改嫁。杨大人一生经营败落,怎会甘心?恰逢法师游历至门前,告诉杨大人,“大人之所以运道如此之差,实在是因为旧宅风水对大人的官运产生了影响,大人不如想一想近些年来,家中是否有人枉死。”

杨大人岂不知何唯之死乃是自己一手促成,心道这报应还是到自己身上来了。他立刻和法师回到玄阳城,想要一探究竟。法师到了玄阳城之后,便道:“果然是一个女鬼作祟。”

这时,杨亭仍然陷在痴傻的状态。法师前来一观,也道:“这女鬼与令郎从前是否有过一段姻缘?”

杨大人道:“未成的也算?”

法师道:“红线未断,恰逢玄阳城白骨崖有一女鬼,乃是千百年来怨女的魂魄累积所生。这小姐恰好死于玄阳山崖,为白骨崖女鬼吸收。白骨崖的女鬼只要再吃一个男子的心便可在妖鬼界的谱上现身,成为大妖鬼。这小姐死前怨气极大,正好为女鬼所用,大人家中气运衰败,皆是受着女鬼影响,待这门庭败落,门户残朽,女鬼儿顺着缝隙进来,杨公子性命恐怕不保啊!”

杨大人实在是没有想到当年杀一个何唯竟然造成这么大的后果,惊道:“那我们杨家岂不是死无葬生之地?”

杨大人看向大师,“法师可有解救之法?若是能救得府邸一家老小,定当结草衔环报上。”

法师道:“不求报恩。正要与这个女鬼斗上一斗!”

于是,法师来到痴傻的杨亭面前,判断道:“杨公子已经被那女鬼困住了。”

杨亭此时已经痴傻三年,杨夫人的头发都白了,神形消瘦,吊诡地立在一旁。杨大人见了,“你还立在这里干什么,让法师看看亭儿。孩子被你养成这样,都是你的问题!”

杨夫人身子一缩,站到角落里去了。

法师伸指在杨亭额头一探,道:“还有救。”

法师几度施法,杨亭空泛了几年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了神采。

杨大人察觉到杨亭有了自己的意识,唤道:“亭儿。”

杨亭眼珠子缓缓地转了几圈,好不容易才认出了两鬓微白的杨大人。许久没有正常说话的喉咙像是堵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法师道:“杨公子的意识虽然已经清醒过来,但是三年来这具身体几乎没有活动,恐怕需要些时日恢复。”

杨大人见了法师的神通,已经对这法师说的话信了七八分。他心中正要求法师把女鬼除去,便让杨亭好好休息。

几日休息不提。杨亭一直待在厢房里,外边的人来来往往,虽说还是那么一大家子,但是仍是令人觉得萧索。待杨亭渐渐能走动的时候,杨亭见杨夫人在他的门前经过几回,但都是流着泪徘徊不前的样子。

杨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见母亲如今的模样,他内心的沉痛其实比看见父亲那般落魄的模样更要心疼。

杨亭会不自觉地流下眼泪,有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这泪水为何要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谁来告诉他?

没几日,杨夫人就不来了。杨大人说她病重了,“你娘这些年就是靠盼你清醒过来的这口气吊着,见你无事了,那口气下去了,撑不住了?”

杨亭想去看杨夫人,杨大人道:“你别去了,她还能多活几日。”

杨亭虽然不解,但是还是没有违抗杨大人的意思,这毕竟是他的父亲,说什么听着就是了。

杨亭问:“父亲,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大人目光慈爱地看着这个儿子,有些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可记得自己出事前发生了什么事?”

杨亭摇头:“不记得了,父亲,我这是怎么了?”

杨大人便告诉他,“你杀了人,差点儿把自己搭进去!”

杨亭一骇。杨大人又道:“不过你放心,这件事为父已经为你摆平了。”

杨亭瞳孔仍然紧缩着,“这……这是怎么回事?”

“何小姐走投无路,便想要拿你的前程威胁你。”杨大人道,“你被她逼得没有办法,一时糊涂,把那小姐推下了山崖。谁知道,你做事毛毛躁躁,把自己也搭了进去。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在乱石堆里昏迷不醒了。等大夫把你治疗好,却发现你一点自己的意识都没有,犹如傀儡一般。”

杨亭的唇沾在一起,艰难地分开:“怎么会这样?”

“你知道何大人于我有恩,他家的小姐,不论是个什么性子,你都不该……不该啊!”杨大人懊恨道。

“是你娘把你教坏了。”杨大人继续道,“她惯来喜欢拈酸吃醋,小肚鸡肠,把你也带得如此,一个妇道人家都容不下。”

面对父亲的责备,杨亭只能低下头道:“是孩儿的错。”

杨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你先养好身子,待家里事情解决了,再为你谋一个前程。”

因为杨大人回来了,故而玄阳城旧邸全都要按照杨大人的意思来。

家中的仆役全都需要听杨大人的指令,若是做错了什么事,那么责罚随之而来。

杨亭从杨大人口中了解了,杨亭其实是一个自私自利、刻薄无情、骄傲自矜的人。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前程,杀死自己的未婚妻。

杨亭接受了杨大人告知他的一切,法师在杨大人面前道:“杨公子与女鬼红线未断,老朽现在能把杨公子的意识拉回来,但若是老朽走了,这治标不治本。”

杨大人问:“大师,您看这如何是好?”

法师道:“不破不立。杨公子必须得斩断了和那女鬼的红线。”

“如何斩断?”

法师道:“那女鬼乃是世间怨女集结而生,对于男子来说,她最擅长使的便是情毒之术。解铃还须系铃人,老朽算得这几天便是女鬼渡劫之日,女鬼渡劫之时,会想尽办法将杨公子骗去,要杨公子的魂魄供奉。与其让女鬼来骗,我们不如主动出击。只要杨公子破了她的迷障,这女鬼功法反噬,老朽再将女鬼收了,玄阳城可就太平了。”

原来所谓的进京赶考,全都是进入幻境的一个引子。杨家如今哪里还能重新振兴,当务之急是除掉影响家运的女鬼。现实的记忆迅速涌进杨亭的脑海。

法师还道:“女鬼幻术了得,这世间男子难过温柔乡的比比皆是。为了杨公子的安全,必须要让杨公子下意识提防这个女鬼?”

“怎么提防?”

法师道:“杨公子,老朽重复的这几件事会尽量刻在你的脑海里,只要你牢记就行。你杀死了女鬼,女鬼必然回来报复你取你性命。你母亲生前最恨女鬼,你是被女鬼所害才落得此番境地。切记切记,女鬼绝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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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的记忆、幻境中的记忆还有幻境的梦中的记忆,真真假假两种纷至沓来。这些记忆简直要把杨亭撕裂开,杨亭忍受着这些痛苦,抿着唇,盯着面前的法师。

法师在杨亭面前躬身,杨亭哪怕头疼的一抽一抽的,但是面子上仍是尽量克制平静。他嘴上客气道:“那可真是劳烦法师了。”他微微歪头,看向法师的身后。一个握着刀的身影,正在慢慢逼近。他装作不知,问道:“大师可知道我被那女鬼迷惑后进入的幻境里发生的事情?”

法师摇头道:“女鬼所起的幻境乃是与公子的执念有关。只有公子晓得,老朽自然是不知道的。不知道幻境里发生了什么?”

杨亭慢慢道:“女鬼千方百计引诱于我,想要我让她离开。”

法师闻言,连连点头道:“是了是了。那个所谓的‘离开’应当就是女鬼的咒术,若是真让她‘离开’了,她的功法就大成了。现在女鬼没有夺走杨公子性命,功力散了一半,待到子时,老朽便来会一会那女鬼。杨公子放心,明日杨府就会恢复太平了。”

杨亭又道:“这自是相信法师的。不过,在下还有一问。”

厅堂上的白皤翻飞,阿东低着身子躲藏在白皤之后,静静听着。

法师道:“公子请问。”

“除了我可以进入幻境见到那女鬼,还有别人可以进入吗?”

法师沉吟,道:“按道理来说,杨公子与女鬼红线未断,便只有公子与那女鬼相会。若是衍生出了别的东西,那些都是幻术幻化而成,随着杨公子醒来,应当都散了。”

杨亭闷笑出声,“是吗?”

法师不明所以,“杨公子笑什么?”

他察觉到杨亭的笑里有嘲弄和怒气。

法师不明所以,忽然感觉身后寒光一现,一刀斫来,砍在他的大臂上。

风里全是法师的惨叫声。阿东没管这个妖里妖气的法师,径直走到杨亭面前来,刀尖指着杨亭,问:“你不躲?”

杨亭瘫坐在椅子里,歪着身子看着阿东,问:“为什么要躲,你看我如今的模样,还有活着的必要吗?”

阿东看着杨亭病态的神态,见他渐渐陷入癫狂。他的身后便是他母亲杨夫人的棺木,他从三年前的沉睡中醒来后就变得一无所有了。

看杨亭如此凄惨,阿东诚实道:“确实没有活着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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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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