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吧?”杨夫人惊恐地看着小丫头子,“我与老爷乃是结发夫妻,他从前起家的时候,乃是我一步步扶持他走过来的。就算感情淡了,但是情分还在,他怎么可能会杀我?一定是钱姨娘那个贱人指使你的对不对!”
“大夫人。”小丫头子道,“不管你觉得是谁要杀你,都不重要,反正你今夜都得死!”
小丫头子欣赏着面前两个可怜的、注定沦为弃子的女人面上惨痛的神情,继续道:“你们二位,不管谁死,杨公子的这一场婚约就可以化解。而且,杨夫人也可以把正夫人的位置让出来,老爷好抬钱姨娘做正房了。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岂不美哉?”
“大夫人倒也不必这么伤心,老爷希望死的人是您不错,但是,他也是为了你好。如果您是被何小姐杀了,杨夫人您好歹是清清白白的去的,因为是被人害死的,所以人人都会可怜你,悼念你,老爷还可以给你写一份悼妻书,办一场盛大的葬礼。您的灵柩会被扶入京城,您永远都会在杨家的祖坟祠堂占有重要的位置。等过了五年、十年,只要人们还记得你,一定会赞颂您与老爷恩爱,称赞你的贤良淑德,杨家族谱上您更是千古流芳。大公子以后也有个孝子的名声,对他做官也有好处。”
小丫头子把杨大人真实的想法全都道了出来。杨夫人听得已经傻了,何唯瞳孔骤缩,彻底明白过来为什么杨大人会好心地将她留在府中了。
那不是收留后悔手软,而是等待两个女人相斗,他隐身其后,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可惜了。何小姐太不中用。我都把镰刀交到她手上了,她居然没杀掉您。”小丫头子遗憾道。
“何小姐,你来杨府真的是来找杨公子来当大少夫人的吗?我知道,你恨极了杨大人,又没有能力回京报复,只能向玄阳城的孤儿寡母下手。但是你连这么点小事也办不好,何小姐,你父母九泉之下,真是会以你为耻的啊。”
何唯愤怒地盯着这个自称是杨大人义女的人。
杨大人,又是杨大人!
那个为了功名利禄不惜背叛朋友也要往上爬的杨大人!
那个恩义负尽对她们一家赶尽杀绝的杨大人!
那个连自己的原配妻子都不放过想要借刀杀人的杨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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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夜。
杨亭已经在庙里待了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将他变得没有一点世家公子的模样。他本该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远离何唯,可是现在他一天比一天地渴望见到何唯。
这一种感受是理智和情绪的撕扯。
分明知道见到何唯,自己是离绝境越来越近,但是内心还是不可抑制地想要夜晚快些到来。
杨亭把这种痛苦撕扯城两个部分,一个是肉.身之痛,一个是心灵上的慰藉。
就这样,他绕过神女像,站到了后面的厢房里。
厢房里依旧是小庭院的假象。
“杨公子,已经过去四天了,你看你都憔悴了这么多,还没有办法帮我离开吗?”何唯从树干上飘落下来,落在杨亭的面前。她整个鬼很轻,像薄薄的一片云彩落在杨亭的面前。
杨亭低目看着她,何唯的脸上挂着巧笑,漆黑的眼瞳里冷冰冰地却意外露着怜悯与担忧,“你这样的状态让我很是担心啊,要是再想不到办法,那你可要死在这里与我常相伴了。”
说着,她纤细的手臂抬起,想要碰一碰杨亭的脸颊。
杨亭的脸上有好几片阿东拳头留下的淤青,还有干涸已经变黑的血迹。
一个好好的公子哥变成现在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杨亭自知窘迫,瞥了何唯的手一眼,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被她碰到。他眉头皱起,道:“何小姐,对于你的死,我感到万分同情。”
“呵。”何唯笑了一下,道:“杨公子,你在同情我?”
何唯向前一步,目光直直地盯着杨亭的脸,回道:“杨公子,我对你赴京赶考的路上遇到我也表示万分同情。”
她果然还是这般分毫不让。有的时候,他觉得她这样幼稚得可怕,非要和他顶上一嘴,表现出不服输的样子。
杨亭眉间的不耐渐渐显现,道:“你到底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杨公子,我说了呀,我想要离开这里。”
何唯仍是不回答他的问题。
杨亭听得一肚子火。
但这能怎么办,在这个地方,她才是最强的。他们的力量悬殊巨大,他只能俯首称臣。
杨亭咽下一口恶气,抬起头看向何唯,“何小姐,我所能回忆的东西实在是有限。不知道你还知道些什么,不如再与我说一说,你既然想出去,我既然想活命,肯定还是要把力量往一处地方使的。”
何唯道:“杨公子,你过来些。”
杨亭不知道她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但是为了表现出自己强烈真诚的合作意愿,他朝何唯走了两步。
“再近一些。”何唯带着引诱道。
杨亭心里百般不愿,最终又往何唯那里走了两步。
何唯轻轻笑了一下,“怕什么呀?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呀?”她抬起手指勾向杨亭的发梢。杨亭那里的头发被阿东削去了大半,只剩短发齐肩。杨亭挨了揍,内心自尊受到折辱,实在是不想再勾起那段不愉快的回忆。何况还是在何唯面前。
他想要躲闪,但是又有点想讨好何唯,获得活命的生机,又硬生生地忍住了逃跑的念头。
何唯更近一步,红唇凑到杨亭的耳边,顺手摸了摸他的耳垂,小声地问着,“杨公子,你喜欢我么?”
杨亭心里十分抵触,身子却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顿了一下,反问道:“何小姐喜欢我么?”
何唯哄他:“喜欢呀。一见到杨公子,我就很喜欢呢。”
杨亭心底嗤笑,嘴上不留情面,“那和阿东比呢?我和他,你更喜欢哪一个?”
何唯摸着他耳垂的手顿了顿。不等何唯说话,杨亭语气嘲弄道:“怎么,当了鬼这么恶劣了,骗人的把戏都不能和行云流水一般自然流畅。何小姐,就你这样,还想哄我帮你,太没有诚意了!”
何唯被他奚落一通,气势落了一大截,她冷哼一声反驳道:“杨公子想说不喜欢又不敢说,拿阿东来转移视线,也不是同样没有诚意吗?”
她的手还放在他的耳边。杨亭心中窝的火越烧越大,他不喜欢她这样轻浮亲昵地碰着他,但是眼底永远都是戏谑不认真的模样。
杨亭忽然抬起手,捉住她的手腕,将何唯拽到自己的面前,“别摸了!我没有耐心!这么多天下来,你难道没一点让我渐渐崩溃,最后为你所控如你所愿的意思?你不妨告诉我,我要是能够助你离开,那我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他的神色越来越认真,何唯看了看他,忽然道:“要是不能活着出去呢?”
杨亭一怔:“什么意思?”
何唯又曼笑道:“你一开始不就是想赌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吗?如果告诉你会死,你又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那他还不如不努力!他在这里简直是被当猴子耍?
“你要以我的死达成什么条件?这个条件又能帮你达成什么目的?”杨亭深吸了一口气,问道。
何唯冷冷看向他,似乎是被戳破了什么秘密一样,神情变得阴鸷。但杨亭已经不在乎自己是否能够取悦她而获得仁慈、宽容与生机了。
横竖不过一死,他又道:“你让我回忆起的那些旧事,无非是告诉我我曾经爱过你,我对你好生歉疚,我同情你可怜你,我对你有所遗憾,是不是?为什么要让我产生这样的情感,你逗弄我,与我眉眼亲昵,肢体暧昧,装得浓情蜜意,是要我爱上你然后心甘情愿地把性命交给你是不是?”
何唯眼底露出了落寞的神色。她在杨亭胸膛前垂下了眼,杨亭低头看着她,看她黑色如缎的长发分两边倾泻,紫色的裙边在这一片黑中点缀。
“何唯。”杨亭大脑的神经疯狂跳动,她越是沉默,就证明他猜的越对。
杨亭想起了另一件事,“与我条件相同的人不仅仅是我,还有阿东吧?你为什么不去找阿东?”
杨亭一字一字地挤出,甚至还是不可置信:“你要我死?”
然而,可能是他猜得太过正确。何唯哄骗的诡计已经彻底绷散,所以何唯也放弃了挽回,任由他说了下去。
杨亭心里一阵绞痛,他嘴里无意义地重复着,“庙里就我和阿东两个活人,你选择了我,你选择了让我去死!你这么爱阿东,你舍不得他死。真是委屈你了,何小姐,明明恨极了我,还要与我周旋!”
杨亭已经思考不了阿东在这里面到底扮演着什么神色。只依稀记得阿东对他动手的时候,阿东眼底对自己的愤怒,提起何唯的死的时候,悔恨、不甘、执迷的痛苦将阿东的愤怒烧的愈来愈烈。
杨亭不敢想他们二人的感情有多好。
何唯和他在杨府里周旋的时候,情绪那么低徊,其实很渴望像一只振翅高飞的鸟一样飞过泥泞不堪的杨府,和阿东自由自在的离开吧。
哪怕阿东是个粗人,哪怕阿东不解风情。但他有高超的刀术,可以带她在江湖上驰骋。
而他与这女鬼之间一定有着深仇大恨,选择让他去死不是很正常吗?
杨亭的头脑发胀,双耳嗡鸣笼罩。他一把推开何唯,捂着心口吐了一口血。这时,他耳边又听到了梵音祝颂。
这一道梵音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之前杨亭也感觉自己听到过,他一直以为那是错觉。
其实不是!
他确实能够听到梵音祝颂!
既然阿西是假的,何唯的小院子是假的,那么这座庙也可以是假的,他出了玄阳山赴京赶考这件事也可能是假的!
或许他根本没有离开过杨府。
古庙内变得缥缈,空间扭曲,一些属于杨府的物事开始浮现。杨亭抬头看向何唯,目眦欲裂,“原来这些都是你骗我的!要是我真的跟着你的话走,我就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心里有种解脱的快意,太好了太好了,一切都是假的。
他没有真的走进那座无人问津的古庙,没有真的陷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地,没有真的被女鬼迷惑深深沦陷。
而且,没有真的糊涂到把性命给了别人。他从女鬼的手底下活下来了!
“骗你又如何?”何唯的面孔也渐渐模糊,她的声音寒凉,“等你回到了真实世界,你会感谢我为你编织的这个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