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满玉兰的春夜里。
沈昭明时不时打量着身侧之人,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李隼也笑着回应她。
李隼眼中遁入着某些她尚不能懂的情感,即将呼之欲出。
刚要企摸清,人就侧过头了。
李隼故意隐藏,不想让她窥探。
沈昭明心中笃定。
似是而非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宛若刮骨凌迟的感觉,刺痛着两人。
她竟有些不敢看那双满目凄怆的眼眸。
沈昭明不禁道:“大人,为何你望向我时总是那么.......悲伤呢?”
李隼闻声抬头,望着一丛丛白色的玉兰花,轻声道:“大概是因为.......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说完,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她。
沈昭明呼吸一窒,对上他的目光多出了一份悲悯。
为官荒唐不堪,于“情”字却是个可怜人。
传闻中野史记载,确有过一位神秘的姑娘,曾与其共度上元佳节。
而后就不知所踪,只留下寥寥数语,再无音讯,史料上更是查无此人,不问来去,不知姓名。
凭借着这一点,也使得李隼本人在学术界留下的谜团更具有戏剧性。
多数史学家猜测,是因红颜早逝,造就两人阴阳两隔的惨状结局,毕竟无论后世杜撰,还是少有的的史料,没有任何实际性的支撑点能够验证,“女人”二字出现在他的一生中。后世众生纷云揣测多年,从无正真的定论。
她不由问道:“你说的那位姑娘是?”
李隼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只道:“下次你就知道了。”
让话倒让沈昭明笑了,独自一人走在前面,随意落下一句:“你我之间,何来下次。”
彼时,春雪飘落,落在这个朝代的每一个角落。
恰巧,覆盖住他喉中的一丝哽咽:“会有的。”
李隼刻意放慢自己的脚步,盯着独自走在自己前方的人。
视线不偏不倚,正好让他看得清眼前的这一个人。
李隼开口无声。
沈昭明,今日我不答你。
只是因为现在的你不知,但在不远的未来。
你不但会知道那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甚至会亲自带着她的念想,逐渐走入我的一生,从懵懂无知,到深入骨髓,书写我们这一生的命运。
—————
水谢阁内,沈昭明一眼就看到一副山水双鹤屏风。
山满葱茏的的水谷间,素纱上洁白无暇的双鹤张开纤瘦臂膀,一顾一望,青山绿水间纵情肆意。如此自由,如此鲜活,只是这双鹤的喙间,不像是赤红朱砂的颜色。
这一点,她无比确定,无比肯定。
沈昭明在站屏风前,整个人看的入神,眼看着这样的丹青,真就像亲临过这样的锦绣江山。
至于那突兀的红色,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沈昭明没有回头:“这画,是大人画的吧。”
李隼一面往里走,一面回应:“早间年的刻在心里景色,心中不舍,机缘巧合下,描绘了这副丹青”
不知何时,李隼端起桌案上的漆盘出现在她面前,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沈昭明低头扫了一眼,一件白色襜褕。
李隼端着漆盘,手微微向前,又离她又近了些:“这是第二件事,需要我再发一次誓吗?”
沈昭明摇头:“我相信大人。”
李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直至手中的衣物被人拿走,手悬空中的不实感让他清醒过来。
沈昭明已经接过衣物,往背后的屏风走去。
沈昭明摸索了会。
这件衣服该如何穿上身,看着倒是不复杂。
换好襜褕的人,展开双臂,低头扫了眼:“这襜褕.......还挺合身。”她也越发不理解李隼在搞什么名堂。
上药,换衣……
那最后一件事也不会很难。
总归是他的事情简单,她的问题反而不是那么好问出来了。
按照李隼囫囵两口的答案,沈昭明只觉两个人之间毫无“坦诚”二字,不过短暂的相处下来,她的要求也放低了,至少在这个朝代,不会有生命危险,至于让一个“陌生的纸片人”对她倾诉衷肠,也是过于理想化。
沈昭明转念一想,抬目就是屏风屏外侧另一道影子。
孤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晃了晃,默默地看着彼此。
他小心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纤弱的身影,却在即将触碰之时,顿在半空,人却没有离开。
她则直直的看着他的举动,既不躲避,也不逃离。
随之反问自己,为什么她会说——“我相信你呢?”
要说他怜悯李隼,她好像还不是一副菩萨心肠。
毕竟他生而为人,他对那个时代所做的一切,都切实落到了每个人身上,对后世有着无法抹去伤痛,可要说厌恶,她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怨恨一个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然则,现在呈现她眼前的,一双骨节分明,脉络清晰的手。
说实话,无论历史如何批判,只一点无法故意抹黑,李隼这双手称得上“巧夺天工”。
这双手,是老天爷完美的设计,绝无仅有。
沈昭明对于手是有一些执念的。
从记事开始,她就看着各式各样的文物在奶奶手中从破碎走向完整。
后来由她接手古籍店,不知不觉,留下了这样的习惯。大学四年多年,戒也戒不掉,索性淡淡的看几眼,并不会对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她也就放任不管了,今天见到李隼,不免多看两眼。
当她想要去负上那道淡淡的影子时,一声“师父”响起,李隼已经离去。
屏风触及生温,倒也不算冷。
————
师父?
听到这一称呼。
缩屏风后面的人脑中迅速检索了一遍,有关于这段记忆的历史人物,会叫“李隼”老师二字的人。
沈昭明顿时两眼放光,盯着孩子一动不动。
刘镛背脊直立,神色带着一丝紧张,李隼手下正翻阅着他这几日功课。
永侍五年的隆冬,死囚室迎来第一个“活着”出来的人。
李隼拖着伤病,和一副受完辱刑的残躯,奇迹般活着走出那间死囚牢狱,修养不过三月,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重回朝堂,也是这一年,他来到了臣子生涯的制高点。
先帝留下遗命一道,宦官李隼拜官中书,与早已官至丞相的宋敕一同位列三公。
顿时,沿路纷纷,众人哗然,永侍年间,两人共同把握朝政。
与人人臭名昭著的李隼不同,宋敕一度被世人称赞品性高洁,是天下少有如松玉一般的神仙人物,后世赞美之词,更是难以言表。先帝突然崩逝,皇子尚且年幼,由谁来教导下一代储君,李,宋两派争论不休,头破血流。
彼时一母同胞的德妃现身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宣布留下先帝最后的一道圣旨。
这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喧嚣才短暂结束。
一时喧嚣的停止,不代表一世的安稳太平。
过后的许多年,宋党依旧许多人没有不满这个结果。但凡李隼手底下的人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有人寻着由头,大费周章的弹劾上奏,每一次的你来我往,都是史书上不可后却的一笔。
多年建设,李隼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明里暗里回击的不少。
文武百官,清流文士,眼睁睁的看着师徒两人的关系从逐渐熟络,到坚如磐石。
那不安分的念头才逐渐消磨下去。
外头寒气未退,内侍看着幼帝出来,忙递上大氅。
李隼为人掖好衣裳,扶着刘镛的肩。
“去吧。”
“学生拜别老师。”
内侍向李隼行完礼,撑起鹤伞,紧跟在幼帝身后。
李隼刚转身,看着一身白衣的姑娘,整个人僵在原地。
任冰冷的雨水沾衣,打湿背脊,也纹丝不动。追忆思绪似是将他抓回了某个时间节点,深陷入眼前之人尚不懂的情感之中,有一些思绪即将冲破理智的桎梏,马上就要呼之欲出。
“大人?”
无人应答。
“大人?”
第二声,依旧如是。
沈昭明陡然提高音量,直至第三声落地。
回过神来的人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低下头,一会方才道:“果然.......很好看。”说着,他上前两步。
李隼伸出手还未触到衣襟,沈昭明本能反应后退一步。
李隼迎面对上眼前之人警惕探究的目光,收回已经伸出的手。
“衣领歪了。”
沈昭明低头,是歪了。
“整理完,就过来吃饭吧”
————
汉朝的这个时节。
早春的第一场春雪,从黄昏一直落到深夜,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沈昭明理好衣衫,转头面迎一股冷风,随着一股寒气涌进,半掩着的门,险些将阁内的烛火吹灭。
她隐约想起,刚刚内侍离去时,是想要把门带上。
谁知李隼摇头示意,内侍默谨遵上令,不问原因,颔首而去。
沈昭明看着他道,不解道:“为何要虚掩半扇门?”
李隼垂目,只是夹了一筷子春笋放在她碗中:“春日竹笋鲜嫩,尝尝。”
第二次,缄口不言。
沈昭明忍不住再次吐槽——什么人啊,刚在水榭亭中还信誓旦旦,转眼从他口中的话,全部变成空文了。她摇摇头,果然男人的话不信,可偏偏当时鬼迷心窍,居然相信了。
但是话有说回来,现在闻着饭菜香。
沈昭明确实饿了。
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她问道:“那么多菜,今日什么日子啊?”
李隼语气恍然:“正月十五,上元日。”
电光石火,转瞬即逝。
沈昭明机敏猎到,李隼在说这话时深邃的目光。
沈昭明对上他的眼睛:“上元夜,对您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李隼犹豫了会,方才道:“有。”
李隼似是看到她的窘迫:“再不吃,菜就冷了。”
沈昭明拿起筷子,竹笋入胃,如他所说,鲜嫩多汁,不过多时,鲜嫩笋见底。
李隼又俯身,朝她推了一只白瓷碗,沈昭明眼前一亮:“汤圆。”
李隼笑道:“准确来说是元宵。”
沈昭明咬了一口,里面的红豆馅直接溢了出来。
市面上买到汤圆不难,超市随处都是,可偏偏对于对于一个芝麻过敏的人而言。
手中的这碗红豆馅的价值异常难得。
“好吃,不愧是宫里的手艺。”
“那是自然。”
这一声,免去了厚重的基调,彻底畅怀。
沈昭明盯着瓷碗中的菜,视线却每每落在眼前端坐之人身上。
一顿饭的功夫,他总是淡笑着,多数时间再给她夹菜,自己却未动两下筷子。
沈昭明放下碗筷,双手叠放,小心开口道:“李大人,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李隼挑眉,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她的目光多出一份暖意。
她忙道:“大人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说着说着,后边的声量细成游丝,梧树下他包扎伤口时的珍视,顾誉提灯那带着薄怒的斥问,以至于她忍不住发问。
短短半日下来,他和史书上记载的秉性,确实不太一样。
历史是客观的,执笔者不会忤逆自己的本能,违心去写下一段虚妄的史料。
自永侍五年,李隼的风评上升到前所未有的恶意中,不断的后世的推演,成型,根据史料定性的一切,基本稳住脚跟。可刚刚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怀疑了那些文字,这个想法的浮现,她自己也骇了骇。
李隼轻笑出声:“在下也没说姑娘有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续道:“不过........”
“不过什么?”沈昭明追问。
李隼笑着道:“这么看来收买沈姑娘,只需一顿饭啊。”
“你.......”
驳斥的话在嘴边溜了一圈。
到了最后,沈昭明明却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今夜的李隼笑了很多次,但只有这次是发自内心,不加任何掩饰的直抒胸臆。
两人畅谈间的回应既不厚重,也不勉强他自己。
四时雪落,安静的不像话。
一时之间,周遭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沈昭明这样看着,没有说话。
不觉间,对于这个人的理解,包容潜移默化的改变着,抽丝剥茧般的渗入思想中。
有没有可能,她亲自莅临的,亲自体会参与的,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无论天意如何安排,她也是是无法忘记这个人了,曾经有一个人,在他举目无亲的时候,递来了一碗“元宵”即便这个从今夜以后,不会和她有任何的交集。
虚掩的门敞开,本就寒凉的深夜,更添几分寒气。
来人一身玄衣寒甲,顾誉礼都未行,直接道:“大人,还有一个时辰了。”
李隼点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游人众多,传令下去,长安城今夜全程宵禁。”
沈昭明抬头,看着两人不寻常的动作:“全城宵禁,你们要做什么?”
“今日上元佳节,不知沈姑娘可愿意与我同游?”
“第三件事?”
“是。”
“好。”
李隼将手中的幕离递给她:“若是外人在的,一定不能摘。记住,是一定不能。”
这话,他重复了两遍。
襜褕,幕离,承载着主人心理上的寄托。
沈昭大胆明猜测,看向李隼的眼神,讳莫如深。
眼前之人瑟缩七情六欲的牢笼里,若再不寻点寄托,寻找栖息之地岂非要溺毙在这滔天的孽海中。毕竟,中净的纱面硬是靠着主人多年的修护,愣是没有留下一丝损坏和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