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情生不寿

开满玉兰的春夜里。

沈昭明时不时打量着身侧之人,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李隼也笑着回应她。

李隼眼中遁入着某些她尚不能懂的情感,即将呼之欲出。

刚要企摸清,人就侧过头了。

李隼故意隐藏,不想让她窥探。

沈昭明心中笃定。

似是而非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宛若刮骨凌迟的感觉,刺痛着两人。

她竟有些不敢看那双满目凄怆的眼眸。

沈昭明不禁道:“大人,为何你望向我时总是那么.......悲伤呢?”

李隼闻声抬头,望着一丛丛白色的玉兰花,轻声道:“大概是因为.......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说完,就这么直愣愣的看着她。

沈昭明呼吸一窒,对上他的目光多出了一份悲悯。

为官荒唐不堪,于“情”字却是个可怜人。

传闻中野史记载,确有过一位神秘的姑娘,曾与其共度上元佳节。

而后就不知所踪,只留下寥寥数语,再无音讯,史料上更是查无此人,不问来去,不知姓名。

凭借着这一点,也使得李隼本人在学术界留下的谜团更具有戏剧性。

多数史学家猜测,是因红颜早逝,造就两人阴阳两隔的惨状结局,毕竟无论后世杜撰,还是少有的的史料,没有任何实际性的支撑点能够验证,“女人”二字出现在他的一生中。后世众生纷云揣测多年,从无正真的定论。

她不由问道:“你说的那位姑娘是?”

李隼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只道:“下次你就知道了。”

让话倒让沈昭明笑了,独自一人走在前面,随意落下一句:“你我之间,何来下次。”

彼时,春雪飘落,落在这个朝代的每一个角落。

恰巧,覆盖住他喉中的一丝哽咽:“会有的。”

李隼刻意放慢自己的脚步,盯着独自走在自己前方的人。

视线不偏不倚,正好让他看得清眼前的这一个人。

李隼开口无声。

沈昭明,今日我不答你。

只是因为现在的你不知,但在不远的未来。

你不但会知道那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甚至会亲自带着她的念想,逐渐走入我的一生,从懵懂无知,到深入骨髓,书写我们这一生的命运。

—————

水谢阁内,沈昭明一眼就看到一副山水双鹤屏风。

山满葱茏的的水谷间,素纱上洁白无暇的双鹤张开纤瘦臂膀,一顾一望,青山绿水间纵情肆意。如此自由,如此鲜活,只是这双鹤的喙间,不像是赤红朱砂的颜色。

这一点,她无比确定,无比肯定。

沈昭明在站屏风前,整个人看的入神,眼看着这样的丹青,真就像亲临过这样的锦绣江山。

至于那突兀的红色,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沈昭明没有回头:“这画,是大人画的吧。”

李隼一面往里走,一面回应:“早间年的刻在心里景色,心中不舍,机缘巧合下,描绘了这副丹青”

不知何时,李隼端起桌案上的漆盘出现在她面前,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沈昭明低头扫了一眼,一件白色襜褕。

李隼端着漆盘,手微微向前,又离她又近了些:“这是第二件事,需要我再发一次誓吗?”

沈昭明摇头:“我相信大人。”

李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直至手中的衣物被人拿走,手悬空中的不实感让他清醒过来。

沈昭明已经接过衣物,往背后的屏风走去。

沈昭明摸索了会。

这件衣服该如何穿上身,看着倒是不复杂。

换好襜褕的人,展开双臂,低头扫了眼:“这襜褕.......还挺合身。”她也越发不理解李隼在搞什么名堂。

上药,换衣……

那最后一件事也不会很难。

总归是他的事情简单,她的问题反而不是那么好问出来了。

按照李隼囫囵两口的答案,沈昭明只觉两个人之间毫无“坦诚”二字,不过短暂的相处下来,她的要求也放低了,至少在这个朝代,不会有生命危险,至于让一个“陌生的纸片人”对她倾诉衷肠,也是过于理想化。

沈昭明转念一想,抬目就是屏风屏外侧另一道影子。

孤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晃了晃,默默地看着彼此。

他小心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道纤弱的身影,却在即将触碰之时,顿在半空,人却没有离开。

她则直直的看着他的举动,既不躲避,也不逃离。

随之反问自己,为什么她会说——“我相信你呢?”

要说他怜悯李隼,她好像还不是一副菩萨心肠。

毕竟他生而为人,他对那个时代所做的一切,都切实落到了每个人身上,对后世有着无法抹去伤痛,可要说厌恶,她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怨恨一个早在千百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然则,现在呈现她眼前的,一双骨节分明,脉络清晰的手。

说实话,无论历史如何批判,只一点无法故意抹黑,李隼这双手称得上“巧夺天工”。

这双手,是老天爷完美的设计,绝无仅有。

沈昭明对于手是有一些执念的。

从记事开始,她就看着各式各样的文物在奶奶手中从破碎走向完整。

后来由她接手古籍店,不知不觉,留下了这样的习惯。大学四年多年,戒也戒不掉,索性淡淡的看几眼,并不会对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她也就放任不管了,今天见到李隼,不免多看两眼。

当她想要去负上那道淡淡的影子时,一声“师父”响起,李隼已经离去。

屏风触及生温,倒也不算冷。

————

师父?

听到这一称呼。

缩屏风后面的人脑中迅速检索了一遍,有关于这段记忆的历史人物,会叫“李隼”老师二字的人。

沈昭明顿时两眼放光,盯着孩子一动不动。

刘镛背脊直立,神色带着一丝紧张,李隼手下正翻阅着他这几日功课。

永侍五年的隆冬,死囚室迎来第一个“活着”出来的人。

李隼拖着伤病,和一副受完辱刑的残躯,奇迹般活着走出那间死囚牢狱,修养不过三月,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重回朝堂,也是这一年,他来到了臣子生涯的制高点。

先帝留下遗命一道,宦官李隼拜官中书,与早已官至丞相的宋敕一同位列三公。

顿时,沿路纷纷,众人哗然,永侍年间,两人共同把握朝政。

与人人臭名昭著的李隼不同,宋敕一度被世人称赞品性高洁,是天下少有如松玉一般的神仙人物,后世赞美之词,更是难以言表。先帝突然崩逝,皇子尚且年幼,由谁来教导下一代储君,李,宋两派争论不休,头破血流。

彼时一母同胞的德妃现身朝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宣布留下先帝最后的一道圣旨。

这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喧嚣才短暂结束。

一时喧嚣的停止,不代表一世的安稳太平。

过后的许多年,宋党依旧许多人没有不满这个结果。但凡李隼手底下的人有任何风吹草动,都有人寻着由头,大费周章的弹劾上奏,每一次的你来我往,都是史书上不可后却的一笔。

多年建设,李隼手下的人也不是吃素的,明里暗里回击的不少。

文武百官,清流文士,眼睁睁的看着师徒两人的关系从逐渐熟络,到坚如磐石。

那不安分的念头才逐渐消磨下去。

外头寒气未退,内侍看着幼帝出来,忙递上大氅。

李隼为人掖好衣裳,扶着刘镛的肩。

“去吧。”

“学生拜别老师。”

内侍向李隼行完礼,撑起鹤伞,紧跟在幼帝身后。

李隼刚转身,看着一身白衣的姑娘,整个人僵在原地。

任冰冷的雨水沾衣,打湿背脊,也纹丝不动。追忆思绪似是将他抓回了某个时间节点,深陷入眼前之人尚不懂的情感之中,有一些思绪即将冲破理智的桎梏,马上就要呼之欲出。

“大人?”

无人应答。

“大人?”

第二声,依旧如是。

沈昭明陡然提高音量,直至第三声落地。

回过神来的人意识到自己失态,忙低下头,一会方才道:“果然.......很好看。”说着,他上前两步。

李隼伸出手还未触到衣襟,沈昭明本能反应后退一步。

李隼迎面对上眼前之人警惕探究的目光,收回已经伸出的手。

“衣领歪了。”

沈昭明低头,是歪了。

“整理完,就过来吃饭吧”

————

汉朝的这个时节。

早春的第一场春雪,从黄昏一直落到深夜,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沈昭明理好衣衫,转头面迎一股冷风,随着一股寒气涌进,半掩着的门,险些将阁内的烛火吹灭。

她隐约想起,刚刚内侍离去时,是想要把门带上。

谁知李隼摇头示意,内侍默谨遵上令,不问原因,颔首而去。

沈昭明看着他道,不解道:“为何要虚掩半扇门?”

李隼垂目,只是夹了一筷子春笋放在她碗中:“春日竹笋鲜嫩,尝尝。”

第二次,缄口不言。

沈昭明忍不住再次吐槽——什么人啊,刚在水榭亭中还信誓旦旦,转眼从他口中的话,全部变成空文了。她摇摇头,果然男人的话不信,可偏偏当时鬼迷心窍,居然相信了。

但是话有说回来,现在闻着饭菜香。

沈昭明确实饿了。

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她问道:“那么多菜,今日什么日子啊?”

李隼语气恍然:“正月十五,上元日。”

电光石火,转瞬即逝。

沈昭明机敏猎到,李隼在说这话时深邃的目光。

沈昭明对上他的眼睛:“上元夜,对您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李隼犹豫了会,方才道:“有。”

李隼似是看到她的窘迫:“再不吃,菜就冷了。”

沈昭明拿起筷子,竹笋入胃,如他所说,鲜嫩多汁,不过多时,鲜嫩笋见底。

李隼又俯身,朝她推了一只白瓷碗,沈昭明眼前一亮:“汤圆。”

李隼笑道:“准确来说是元宵。”

沈昭明咬了一口,里面的红豆馅直接溢了出来。

市面上买到汤圆不难,超市随处都是,可偏偏对于对于一个芝麻过敏的人而言。

手中的这碗红豆馅的价值异常难得。

“好吃,不愧是宫里的手艺。”

“那是自然。”

这一声,免去了厚重的基调,彻底畅怀。

沈昭明盯着瓷碗中的菜,视线却每每落在眼前端坐之人身上。

一顿饭的功夫,他总是淡笑着,多数时间再给她夹菜,自己却未动两下筷子。

沈昭明放下碗筷,双手叠放,小心开口道:“李大人,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李隼挑眉,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她的目光多出一份暖意。

她忙道:“大人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说着说着,后边的声量细成游丝,梧树下他包扎伤口时的珍视,顾誉提灯那带着薄怒的斥问,以至于她忍不住发问。

短短半日下来,他和史书上记载的秉性,确实不太一样。

历史是客观的,执笔者不会忤逆自己的本能,违心去写下一段虚妄的史料。

自永侍五年,李隼的风评上升到前所未有的恶意中,不断的后世的推演,成型,根据史料定性的一切,基本稳住脚跟。可刚刚那么一瞬间,她确实怀疑了那些文字,这个想法的浮现,她自己也骇了骇。

李隼轻笑出声:“在下也没说姑娘有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续道:“不过........”

“不过什么?”沈昭明追问。

李隼笑着道:“这么看来收买沈姑娘,只需一顿饭啊。”

“你.......”

驳斥的话在嘴边溜了一圈。

到了最后,沈昭明明却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今夜的李隼笑了很多次,但只有这次是发自内心,不加任何掩饰的直抒胸臆。

两人畅谈间的回应既不厚重,也不勉强他自己。

四时雪落,安静的不像话。

一时之间,周遭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沈昭明这样看着,没有说话。

不觉间,对于这个人的理解,包容潜移默化的改变着,抽丝剥茧般的渗入思想中。

有没有可能,她亲自莅临的,亲自体会参与的,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无论天意如何安排,她也是是无法忘记这个人了,曾经有一个人,在他举目无亲的时候,递来了一碗“元宵”即便这个从今夜以后,不会和她有任何的交集。

虚掩的门敞开,本就寒凉的深夜,更添几分寒气。

来人一身玄衣寒甲,顾誉礼都未行,直接道:“大人,还有一个时辰了。”

李隼点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游人众多,传令下去,长安城今夜全程宵禁。”

沈昭明抬头,看着两人不寻常的动作:“全城宵禁,你们要做什么?”

“今日上元佳节,不知沈姑娘可愿意与我同游?”

“第三件事?”

“是。”

“好。”

李隼将手中的幕离递给她:“若是外人在的,一定不能摘。记住,是一定不能。”

这话,他重复了两遍。

襜褕,幕离,承载着主人心理上的寄托。

沈昭大胆明猜测,看向李隼的眼神,讳莫如深。

眼前之人瑟缩七情六欲的牢笼里,若再不寻点寄托,寻找栖息之地岂非要溺毙在这滔天的孽海中。毕竟,中净的纱面硬是靠着主人多年的修护,愣是没有留下一丝损坏和污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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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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