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情深不寿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沈昭明冷笑一声,藏书楼到水榭阁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这些年身在官场上呼风唤雨惯了,连这点耐心都没有,难怪被冠以“奸宦”之名,带着偏见的审视,出口的这一声,语气都不太友好。

“我们认识吗?”

“现在不认识,以后就认识了。”

沈昭明盯着逐渐逼近的人,瞳孔缩了缩。

李隼刚要再迈出一步,旋即,一把沾血的锉刀对精准抵在他的下颚,距见血封喉,不过三寸,他低目扫了一眼视锋利的刀尖,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

许久,他道:“你见我的第一面........就要杀我。”

沈昭明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求生畏死,人之常情,脑中鉴于对当下混沌情况的判断。

自己手里握着一把“利器”至少可以减少心理上些许恐惧,给自身带来一份安全,只是眼前人的“恐惧”绝不是来自利器划破肌肤的割裂,但至于是什么,她也没有这个心思去理会。

在这不算温暖得早春夜里。

一人尖锐抵颚,纹丝不动,一人身躯发颤,面色惊愕。

两个人径直保持这个姿势,谁都没有退让,徒留一把快刀刀上尖粘稠的血液散发着难闻气味。

一时间,血腥气翻涌着直往两个人口鼻中钻,漠然冲淡着四周的冷冽的空气。

李隼开口道:“所以……你是觉得一把锉刀,可以杀我?”

毋庸置疑,一把锉刀当然杀不了他。

永侍十五年。李隼权力的巅峰。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唯一的死敌——宰相宋敕,也即将在今夜,身赴黄泉。

宋党核心人物倒,直接向整个大汉昭告着,再无人可以撼动他“中书令”的地位。

任何人对他而言,不过是强弩之末,不堪一击。

沈昭明决定不了李隼的死法,却可以决定自己的。

封建时代酷刑的残忍,她可不想体会,从而做了最坏的打算,真要到了绝境,这也不是一种办法。

全然不记得不顾誉那句:“姑娘要是受伤了,无人比李大人更担心。”

————

顾誉怎么也没想到。

他刚回来,就见两人如此骇人的一幕。

脊背发寒的同时,手中的金创药和白布也险些掉落在地。

“沈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沈昭明直接将身旁的声音无视,全神盯着李隼,高声冷斥:“是你们要做什么,宦官李隼。”

“姑娘你.......”顾誉瞬间变脸,刚要上前逼近。

不等他后边的话出口,李隼一个眼神看向他:“没事,退下吧。”

沈昭明看着两人配合的举动,冷笑一声后,将顾誉身上的余光收回,发现李隼适才正看着自己,迎面对上他的目光,不由的愣了愣。

年久日深,天高水长,时间无情的盖住他眼中的清澈,眼角留下无法去除的细纹。

虽是青春不在,仍能够窥见昔年神态。

词海在脑中过滤一遍,一时间都很难说得清楚被这双眼睛注目的感受,沈昭明从前从来没有想过,如此复杂的情绪仅能在一个人的眼中展现的淋漓尽致,悲怆,无奈,还有无数的.......千疮百孔。只恨对面之人不相识的愁苦,如此种种情绪递进,不得不承认,确实勾起她的兴致。

只有摆脱肉器官上的原始的**,才能节节高升,这第一层内化的境界,之后向上攀爬的每一层,都有别样的风景。这个人用专业名词解释是个“宦官”,那自然没有**的滋养,自觉规避第一层。

至于其他的.......沈昭明当真有些不解。

从头至尾,无论是面对杀人利器,还是剜心之言,他都似乎并不闹怒,反而周身紧绷,极力抑制某种情绪的外露。殊不知,积年的情绪压抑克制的久,一下子颓然坍塌时的时候。

倒更痛苦,反倒更难看。

李隼似是感觉到了什么,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沈昭明正想着,头顶有声传来:“沈姑娘放心,在下以母双亲,在天之灵起誓,若对姑娘有半分逾矩的举措,便是不得善终,不得往生。”李隼一面说着,一面翻掌向上。

沈昭明看了他一眼,李隼神情自若,没有发声催促,默默等着。

沈昭明垂下眼,看着他白净的掌面。

四周,悄无声息,溪水划过,水声不绝于耳。

父母双亲,她低着头,嘴角苦笑。

这句话无异于她的命门,眼前这个人同她一样,亲缘淡薄。

没有父母的在侧的两个可怜人,一句话直接将两人拴在了一处。

心里生出与其感同身受的处境,紧接着一把染血利器落入李隼手中,李隼摸着刀柄,即刻放入袖子里,冰凉的刀柄被人紧握在手里久了,贴着肌肤反而有些温热。

顾誉舒缓一口气,忙道:“姑娘,这是金创药,对伤口好处。”

沈昭明视线落在白瓷瓶上,还是半信半疑。

“顾将军是去拿药?”

“是啊。李大人见姑娘受伤了,特意让我去寻的。”说着,特意掂了掂手中的白瓷瓶,眼看沈昭明却没有接药的意思,无奈之下,只得和李隼对视一眼。

“沈姑娘。”

沈昭明望向他,无比陌生,李隼轻声道:“留给你我的时间不多了。”

沈昭明注视他一步步走到亭边。

水面波光粼粼,映着两人的被月色拖长的影子,投在地上灰蒙蒙的。

遮天蔽日的梧桐树下,李隼一身简单的白色莲花纹裾褕,覆手而立,却让梧桐树高华的气度俨然丧尽,若非后世口诛笔伐,过于深入人心,她险些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一位白衣卿相。

“我知道,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于这个朝代,你都有很多的疑问。要不这样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你陪我做三件事,我如实回答你三个问题。”

“我有别的选择吗?”

“有啊,但是.......”李隼笑着打了个哑谜。

果不其然,沈昭明续道:“但是什么……”

李隼自然应道:“事事脉络清楚的人,若是弄不清其中原委,如乌云盖顶,恐怕不好受啊。”

沈昭明哑口无言,怼人的话还真不错。

顾誉在一旁暗笑,被沈昭明一个眼神驳了回去。

也只是堪堪敛起笑意。

沈昭明如旧心有顾虑,她张了张口,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见人长时间不应,一面戒备的模样,李隼淡声道:“姑娘放心,只是三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既不伤天害理,也定是你能做到的。”

“如实回答?”

“自然。”

“第一件事是?”顾誉自然而然的递上手中的白瓷瓶。

沈昭明听着他道“擦药”两字,整个人都愣了愣。

再回过神时,李隼已经拧开白瓷罐,投来的一个眼神,示意她坐下。

“就........这么简单?”

“是,就这么简单。”

李隼笑着:“沈姑娘,坐吧。”

顾誉彻底笑出声,李,沈二人同时看向他。

李隼很久不见人发自内心的笑了,左右内外也无旁人在场,索性也不说什么,任由他去。

沈昭明适才觉得。

李隼长如鹤立,温和从容,没有一丝棱角,一副典型的文官长相,古代士大夫的标配。

顾誉的眉眼间是透着一股杀伐决断,却非与生俱来。甚至脱下这一身铁甲,和李隼给人的直观感受差不了多少,继而说道:“顾将军如果入仕,不逊色于做个武将。”

顾誉顿足片刻,却没有转身。

藏书楼的“诛心”二字,到底是在最后于一次还给了他。

都是穿越是开了金扳指的游戏,若是连上帝视角都无解的结局,溯洄从之,如何跳出因果。

一句最正常不过的感概,可就偏偏就无解至极。

“我还是自己来吧。”

李隼半蹲下,挖着药膏:“我猜.......沈姑娘不会。”

沈昭明想了想,古代的金疮药确实不会。

她低着头,轻声开口:“那……麻烦了。”

李隼低着头,沈昭明看不起他神情:“李........大人……?”

她调换一种称呼,唤人的与其也变得柔和些。

李隼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刚刚两人逼仄的氛围出于求生的原始的本能。

可现在的李隼半蹲在她面前,小心的帮她包扎着伤口,无论是处于道德层面,还是心里层面。要是让她开口“那两个字”无论如何都过意不去,想来想去,挑了对于古人最原始的称。

“你怎知我姓沈啊?”

李隼上药的动作一顿:“沈姑娘,可以想想待会问我什么问题。”

言语尚不能不能表达的,行为上却可以,面对年轻而破碎的皮肤,李隼的动作很轻。

那样子……像极了她对待着那几张不堪入目的古籍。正想着,冰凉的药膏触到带着寒凉的皮肤,激得她一个冷颤,牙缝里倒吸一口寒气,低头缓过痛意来。

一眼见李隼也在看着她,面色不比她好到哪去。

李隼握着她白净的手腕,思虑再三,还是一点点靠近,对着模糊的伤口处轻轻吹了吹,一丝丝寒凉入骨,沈昭明下意识往回缩,却被人遏住。

“听话。”

两个字,径直堵住她后边的话。

沈昭明忽觉面上有些滚烫,放在背后手渗出一层薄汗。

气氛转化的太突然,那她哪能适应的了啊,李隼权臣的形象已经在她心里塌陷一半了,至于剩下的另一半,伴随着剩下的两件事,马上也要随之塌陷。

李隼起身:“这几日不要碰水。”

沈昭明看着白色的纱布,惊叹他包扎的手法。

她常年握着诸多器皿,受伤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有一些轻微的伤口,早就见怪不怪了,多数情况下,她选择无视,撑死贴个装口贴,只要不影响生活作息,一律草草了事。

但是这个人嘛,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

沈昭明思来想去,也只有李隼刚刚位人臣之时,朝堂之上,新仇旧恨,明里暗里各方势力叠在在一起,鱼龙混杂,想要取其性命久病成医,道也说得通。

直至听着那人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李隼轻声叮嘱道:“以后,要好好护着自己.......”

沈昭明不明所以,还未从某种情绪中缓过来。

恍然想起顾誉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处,回忆着那句:“无人比李大人更担心。”一语成谶,随着事情的推移,想要明白事情原委的心越发强烈了起来。

“第一问?”

一下子让她想出个问题。

且只有三次机会,又有着他回答问题的前车之鉴。

一时间,沈昭明还真的想不出来,犹豫半天:“还没想好,要不先做第二件事。”

“那随我来吧。”

“去哪?”

“第二件事,需得在水榭阁内完成。”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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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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