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白戈的书桌抽屉最深处,藏着一个用旧牛皮纸仔细包好的盒子,边缘被岁月磨得发毛,那是她用攒了半个月的早餐钱买的牛皮纸,一层又一层裹得严实,仿佛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希望与体面。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本泛黄卷边的心理学书籍。

有从旧书店淘来的盗版教材,纸页薄得几乎透光,字迹模糊却被她用蓝黑钢笔一笔一划描清晰。有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通俗读物,封面被她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生怕磨坏一丝一毫。

还有一本封面磨损严重、页脚卷曲发黑的《普通心理学》,那是她在废品站的垃圾堆里翻到的,当时被雨水泡得发软,她抱着书一路狂奔回家,用软布一点点擦干净污渍,用浆糊小心翼翼粘好松动的页脚,放在太阳下晒了整整一天,连书页间的褶皱都被她用重物压得平整。

白戈天生敏感怯懦,家境贫寒的她从小就习惯了低头走路,说话细若蚊蚋,从不主动与人交往,仿佛自己是角落里的影子,生怕被人注意到。直到在一本偶然捡到的旧杂志上,她看到了“心理学”三个字,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群人,能读懂人心深处的褶皱,能温柔接住那些破碎的、无人安放的情绪,那一刻,她干涸的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颗梦想的种子,像守护一颗易碎的星火,但是她不敢告诉任何人,生怕被人嘲笑“自不量力”。

课堂上,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解着枯燥的数理公式,粉笔灰簌簌落在黑板上,刺耳的公式推导声像针一样扎在白戈的耳朵里。她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却越过课本,落在练习册的背面。

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情绪、认知的零散笔记。有的是从杂志上摘抄的句子,有的是她自己琢磨的心得,还有的是偷偷在深夜,在中国慕课上听大学公开免费的心理课网络课程记下的知识点。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墨痕深深印在纸的另一面,藏着她不敢言说的向往与执拗。

她总把练习册倒扣在桌面上,封面朝上,假装认真听讲,只在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飞快掀开一角,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让她满心欢喜的文字,指尖轻轻摩挲着字迹,仿佛只要多记一句,就离那个遥远的、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更近一步。哪怕偶尔被老师点名提问,她也会吓得浑身发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答不上来的时候,脸颊会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连耳根都透着自卑。

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自习课,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白戈正低头奋笔疾书,把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心理学书籍上的知识点抄在练习册背面,神情专注得忘了周遭的一切,连眉头都微微蹙着,眼底满是认真。

她的同桌李娟,是班里出了名的尖酸刻薄,家境尚可,却总爱拿别人的缺点取乐,尤其喜欢嘲笑白戈的贫穷与怯懦。李娟突然凑了过来,脑袋几乎贴到白戈的练习册上,一眼就瞥见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随即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嘲讽,清晰地传到周围几个同学的耳朵里:“白戈,你写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还心理学?就你这样,自卑又内向,连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能读懂什么人心?怕不是想走火入魔吧?”

白戈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像被火烧一样,手忙脚乱地合上练习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都有些僵硬,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困难,胸口闷得发慌。

她不敢抬头看同学们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李娟的嘲讽与不屑,有其他同学的好奇与围观,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视,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的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从那以后,白戈变得更加谨慎,甚至有些自卑到骨子里,她不再敢在自习课上记笔记,而是把笔记本撕成小小的纸片,藏在笔帽里、橡皮夹层中,甚至把知识点抄在手心,趁着课间同学们都出去玩耍、教室里没人的时候,飞快看上两眼,再赶紧用袖子擦掉,仿佛那是一件见不得光的秘密,是她最大的耻辱。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上课低着头,下课就趴在桌子上,从不与人交流,把自己裹在一个小小的壳里,拒绝所有人的靠近。

唯有吴亭柳,察觉了她的异常。她注意到,曾经虽然沉默、却偶尔会偷偷抬头看黑板的白戈,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自卑,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连吃饭都躲在角落里,再也没有见过她偷偷写笔记的样子。

吴亭柳心思细腻,看出了白戈的窘迫与不安,便主动靠近她。白戈攒书缺零花钱,舍不得买一口馒头,吴亭柳就借口“不爱吃零食”“爸爸给多了零花钱”,把自己的零花钱悄悄塞给她,还故意把面包、牛奶放在白戈的桌洞里,假装是自己吃不完的。

白戈因为偷偷记笔记被李娟等人调侃,众人围着她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时,吴亭柳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挡在白戈身前,故意转移话题,笑着说“你们别瞎猜了,那是我让白戈帮我抄的笔记”,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护着她的小秘密。

一来二去,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近,白戈在吴亭柳面前,渐渐卸下了一点防备,偶尔会露出一点梦想的边角,说起心理学时,眼底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吴亭柳从不嘲笑她,也从不敷衍她,只会睁着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听着,语气坚定又真诚:“白戈,你好厉害,你愿意为了自己的梦想这么努力,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实现的,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那是白戈第一次,敢在别人面前,坦然承认自己有这样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理解、被人认可的温暖。她以为,至少有一个人,能懂她的坚持,能陪她守护那一颗微弱的星火,她以为,自己终于不再是孤单一人。可她没想到,那些嘲讽与恶意,会来得更加锋利,更加伤人,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扎进她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那天放学,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密布,仿佛随时都会下起大雨。白戈收拾好书包,低着头,匆匆往家走,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却被几个平时就爱捉弄人、游手好闲的男生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男生是隔壁班的张强,身材高大,性格嚣张跋扈,平时就爱欺负弱小,尤其喜欢欺负白戈这样怯懦、没有背景的女生。他双手抱着胳膊,嘴角挂着刻薄的笑,眼神里满是恶意,语气轻蔑又伤人:“白戈,还在偷偷搞你的心理学呢?别做梦了,你这种穷酸样,连一本正经的书都买不起,还想当心理医生?简直是异想天开!”

他顿了顿,故意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语气,字字诛心:“再说了,你妈妈当年为什么自杀,你心里没数吗?是不是因为你太让人省心、太没用,才逼得你妈妈走投无路,选择离开你?就你这样,连自己的心理都管不好,连妈妈都留不住,还想读懂别人的心理,先管好你自己吧!”

“自杀”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白戈的心脏,瞬间让她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那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愿触碰的伤疤,是她拼命想要逃避、想要忘记的过往,是她自卑的根源。

妈妈的离开,一直是她心中的痛,她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才没能留住妈妈。可现在,这道伤疤被人这样**裸地揭开,被人肆意践踏、嘲讽,那种钻心的疼痛,比任何嘲讽都要伤人。她想反驳,想嘶吼,想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任由眼泪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既有悲伤,有屈辱,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这一幕,恰好被来找白戈的吴亭柳看见。吴亭柳原本是想约白戈一起去书店,给她买一本她念叨了很久的心理学手册。可看到白戈被人欺负、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她瞬间红了眼睛,眼底的温柔被怒火取代,浑身都透着一股果敢的气势,快步冲过去,毫不犹豫地挡在白戈身前,像一堵坚实的墙,将所有的恶意都隔绝在外。

她对着那几个男生厉声呵斥,声音响亮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气:“你们闭嘴!谁让你们这么说她的?你们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凭什么在这里乱说话、肆意伤害别人?她招你们惹你们了?”吴亭柳平时开朗温和,可发起火来,气势十足,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让张强等人都愣了一下。

张强等人被吴亭柳的气势吓了一跳,随即又嬉皮笑脸地围了上来,语气带着一丝挑衅:“吴亭柳,这是我们和白戈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多管闲事。再说了,你家境这么好,长得又漂亮,跟这种穷酸、晦气的人做朋友,不怕被拖累吗?不怕别人笑话你吗?”

吴亭柳没有丝毫犹豫,眼神坚定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管不管闲事,取决于你们有没有欺负我的朋友。白戈是我的好朋友,我就不会看着她被你们欺负。她穷怎么了?她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坚持,比你们这些只会欺负弱小、游手好闲的人强多了!”

就在那天晚上的晚修课间,吴亭柳的几个好朋友找到了她,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和劝说,她们都是和吴亭柳家境相当的女生,平时就爱八卦,也怕被张强等人针对:“亭柳,我们知道你心善,可白戈那个人,家境不好,性格又闷又自卑,还有那样的家庭变故,跟她走太近,别人会说闲话的,谁知道她心理是不是有问题,她妈妈都这样了。而且,万一张强他们因为这个祸害来针对我们的,那不是给自己惹一身麻烦。如果你还和她玩,我们就不和你玩了。”

吴亭柳没有丝毫动摇,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看着她们,语气认真而坦荡:“我不会因为这些,就放弃白戈的。她是我的好朋友,不管她是什么样子,不管她家境如何,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都不会丢下她,不会让她一个人受委屈。你们要是因为这个,就不和我玩,那我也没办法,我不会为了迎合你们,就放弃我的朋友。”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眼底满是对友情的坚定与执着。

这些话,后来被吴亭柳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白戈,没有丝毫隐瞒,语气里满是温柔与坚定。听完吴亭柳的话,白戈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心里的感动混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自卑,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攥住吴亭柳的衣角,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退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亭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要和好朋友闹掰,还要被张强他们针对、孤立。你别这样了好不好?”

她的头埋得极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水光,语气里满是自我否定,“你没必要因为我,去得罪他们,更没必要为了我,把自己也拖进来。我本来就是没人在意、没人疼的人,被嘲笑、被欺负,我早就习惯了。你那么好,家境好、性格好,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你不值得为我这样的人,耽误自己、连累自己。你别管我了,我们保持距离吧,这样你就不会被我拖累,就能回到以前的样子了。”

她说着,缓缓松开攥着吴亭柳衣角的手,指尖蜷缩着,眼底满是自责与惶恐。

她怕自己的狼狈与卑微,会玷污这个像光一样的女孩,更怕吴亭柳终有一天会厌烦这样的她,转身离开,那她就真的又回到孤身一人的黑暗里了。

吴亭柳看着白戈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急,她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握住白戈冰凉颤抖的手,力道坚定而有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白戈,你给我听好,不许再说这种傻话!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我的累赘,更从来没有后悔认识你、护着你。我选择站在你身边,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出于义务,是因为你是我吴亭柳认定的好朋友,是因为我心疼你小心翼翼藏起梦想的样子,心疼你被人欺负时的无助,我就是要保护你。”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白戈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语气却异常坚定。

“那些人嘲笑你、欺负你,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会怎么针对我、孤立我,我都不会后退一步,更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恶意。以后有我在,我就不会让任何人再随便欺负你,不会让你再因为自卑,偷偷藏起自己的梦想,不会让你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她握紧白戈的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不用怕,也不用退缩,有我陪着你、护着你,一辈子都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吴亭柳的话,像一束暖光,直直照进白戈心底最黑暗、最脆弱的地方,驱散了所有的不安、自卑与愧疚。

她看着吴亭柳坚定的眼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是因为悲伤与委屈,而是满满的感激与安心。那天晚上,白戈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芒温柔地洒在桌面上,她打开那个牛皮纸盒子,看着里面那些被她精心呵护的心理学书籍,每一本都承载着她的梦想与坚持,又想起吴亭柳坚定的眼神、温暖的话语,还有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里的感激像潮水一样涌来,千言万语都化作心底最真挚的感动。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心里满是感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谢谢你”。

一遍又一遍,在心底默念。她知道,自己的梦想依然遥远,依然艰难,依然会有人嘲笑和轻视,依然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等着她,可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吴亭柳的陪伴,就像一束微光,温柔而有力量,照亮了她前行的路,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也让她有了勇气,不再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的梦想,不再因为别人的嘲讽而自卑退缩,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未来遥遥无期,她也愿意带着这份温暖与勇气,勇敢地走下去,坚定地守护着自己的梦想,不负自己,也不负那个拼尽全力守护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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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
连载中梧似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