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二月的风还带着冬末的余温,却已被高三教学楼里的紧迫感压得喘不过气。白戈的课桌,是整间教室里最规整的那一个。桌面铺着磨得发毛的错题本,边角整齐地码着各科试卷,笔袋里的中性笔按颜色排好,笔芯都削得长短一致。

她近乎偏执地维持着这份秩序,不过是想在颠沛的处境里,抓住一丝微不足道的掌控感,对抗心底无处不在的慌乱与无措。

从早读铃响起的那一刻,她就像上了弦的钟,指尖在书页上飞速划过,嘴里默念着古诗文与公式,连抬头擦黑板的间隙,都要趁机瞟一眼贴在桌角的知识点纸条,生怕浪费一秒钟。

她不敢有丝毫懈怠,潜意识里总在告诉自己:唯有足够努力,才能摆脱寄人篱下的命运,才能不成为舅舅的负担,才能更加靠近自己的理想。这份隐秘的执念,藏在每一次低头落笔的专注里,也藏在每一次不敢停歇的喘息中。

和好之后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的道歉与承诺,却多了一份润物无声的默契。吴亭柳就坐在她斜前方,课间很少像其他同学那样打闹闲聊,大多时候会转过身,递过来一张写满易错点的便签,或是轻轻碰一碰她的胳膊,低声说:“刚才数学老师讲的那道大题,我有两种解法,等下给你写下来。”

白戈总会点点头,眼底的疏离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暖意——那是她寄人篱下这么久,第一次感受到除了舅舅之外,毫无保留的善意。她甚至会下意识地攥紧那张便签,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工整的字迹,生怕这份温暖只是转瞬即逝,就像她在舅舅家小心翼翼守护的那点安稳,稍不留意就会破碎。

她不敢主动麻烦吴亭柳,哪怕有不会的题目,也要自己琢磨很久,直到实在无解,才会鼓起勇气,用近乎讨好的语气开口请教。

晚自习的课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她们会并肩靠在栏杆上,吹一吹晚风,缓解一晚上的疲惫。吴亭柳性子温和,话不多,却总能精准地察觉到白戈的沉默。

有一次,白戈盯着远处的路灯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吴亭柳没有追问,只是轻轻说:“我知道你很累,没关系,我陪着你。”

就是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白戈尘封已久的心门。她转过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其实……很怕考不好。”她顿了顿,指尖攥得更紧了,“我寄住在舅舅家,舅妈虽然没明着赶我,但我知道,我是多余的。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屋檐下,不想让舅舅为了我,总跟舅妈吵架。”

吴亭柳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很暖,驱散了白戈指尖的冰凉。“你不是多余的,”吴亭柳的声音很坚定,“你很努力,也很优秀,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你的理想是什么?”

白戈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光,那是藏在敏感与自卑之下,从未熄灭的渴望:“我想考最好的大学,去一线城市,学心理学。我想成为一个能独立立足的人,以后有能力,好好报答舅舅。我也想……逃离这里的一切,找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

晚风拂过她们的发梢,带着少年人滚烫的憧憬。吴亭柳笑了,眼里闪着和她一样的光芒:“那我们就一起努力,一起考上最好的学校。以后,我们一起去一线城市,你学心理学,我学舞蹈,我们可以租一间小房子,互相陪伴,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那句话,成了她们高三备考路上最坚实的约定。从那以后,她们成了彼此最坚实的后盾。每天早读,她们会互相抽查单词和古诗文,一个念,一个背,错了就一起在错题本上标注,反复记忆;午休时,别人都在趴着睡觉,她们会挤在一张桌子前,一道一道地攻克难题,遇到不懂的,就一起请教老师,哪怕争论得面红耳赤,也从未停下脚步;晚自习结束后,她们会一起走一段路,分享当天的收获与困惑,互相打气,把疲惫都揉碎在夜色里。

白戈的试卷上,渐渐多了吴亭柳写下的鼓励话语,而吴亭柳的错题本上,也有白戈工整的解题思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都是她们并肩前行的痕迹。

每天晚上回到舅舅家,都已是深夜。楼道里的灯大多已经熄灭,只有舅舅家的客厅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那是舅舅特意为她留的。推开门,总能看到舅舅坐在沙发上,头微微垂着,脸上满是疲惫,身上还带着工地上的尘土与汗水——他最近找了份搬运的零工,每天起早贪黑,只为多挣一点钱,补贴家用,也为了能让白戈安心备考。

“回来了?”舅舅听到动静,抬起头,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温柔的笑,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今天学得累不累?别熬太晚,注意身体,学习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拼坏了身子。”

白戈接过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小声说:“舅舅,我不累。你也别太辛苦了,早点休息。”

有时候,舅妈会在房间里抱怨,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敏感的白戈听得一清二楚:“天天这么晚回来,吵得人睡不着,一个外人,占着我们家的地方,还得我们供她吃供她穿,她要是考不上大学,我们这几年的心思不都白费了?”每当这时,舅舅总会压低声音,劝舅妈:“白戈是个苦孩子,父母不在了,我们不照顾她,谁照顾她?她很努力,一定会考上好大学的,你就多担待一点。”

白戈会悄悄站在门口,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里面的人发现。舅妈的抱怨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心里,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外人”“负担”这两个词,更是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攥着书包带的指尖泛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心里清楚,舅妈说得没错,她是外人,是这个家多余的存在,是舅舅沉重的负担。舅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总会走出来,轻轻拍一拍她的肩膀,低声安慰:“小戈啊,别听你舅妈的话,她没有坏心眼,就是嘴碎。你不用在意,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可他不知道,那些抱怨的话语,早已在她敏感的心底刻下了印记,哪怕舅舅的安慰再温柔,也难以完全抚平那份自卑与不安。她只会在心里默默加倍告诫自己,要更懂事、更努力,不能再给舅舅添麻烦。

舅舅家的拮据,藏在每一个细节里,也被白戈敏感地捕捉在眼里、记在心里。餐桌上,很少有荤菜,大多是简单的青菜和咸菜,她总是习惯性地夹靠近自己的那盘菜,从不主动去碰为数不多的荤腥,哪怕舅舅反复让她多吃点,她也只是象征性地夹一小口,谎称自己不爱吃。

舅舅的衣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却从来舍不得买一件新的,她看着心里发酸,却连一句“舅舅,我给你买件衣服”的勇气都没有。是啊,她连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都要依靠舅舅,又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表弟江逾白的衣服,大多是别人送的,却被他穿得歪歪扭扭,满是叛逆的模样。

就连白戈的作业本,都是用了正面用反面,铅笔写了擦,擦了再写,舍不得浪费一张纸,她怕自己多浪费一点,就会被舅妈念叨,就会给这个本就拮据的家,再添一份负担。

江逾白比白戈小两岁,刚上高一,和她在同一所学校,却是学校里出了名的校霸。他染着一头浅棕色的头发,耳朵上戴着耳钉,总是穿着宽松的校服,走路吊儿郎当,眼神里带着几分桀骜与疏离,成绩常年排在年级末尾,打架、逃课,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

白戈和他,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哪怕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很少说话。吃饭的时候,江逾白总是自顾自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偶尔会瞥白戈一眼,眼神里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漠不关心的冷漠。可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瞥,也会让白戈下意识地绷紧神经,连忙低下头,加快吃饭的速度,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来这个叛逆表弟的不满。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与江逾白产生交集的时刻,仿佛只要不招惹他,就能多一份安稳,这份小心翼翼,不过是寄人篱下之人,刻在骨子里的自我保护。

白戈对这个表弟,心里带着几分忌惮,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她偶尔会听到舅舅和舅妈吵架,争执的内容里,他们总是为江逾白的教育苦恼,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疲惫。

“这孩子怎么变成了这样,你这样做真的对吗?”

舅妈总是这样问着舅舅。

白戈其实很羡慕表弟,他起码还是有爸妈关心的。

而她,已经没有爸爸妈妈了。

每当这时,她都会下意识地看向江逾白,而江逾白要么是充耳不闻,要么是摔门而去,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只是那份落寞,很快就被他身上的叛逆与冷漠掩盖。

白戈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她知道,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她,连自己的处境都难以掌控,更没有资格去窥探别人的秘密。

她的寄人篱下,藏在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里,刻在每一个敏感多疑的瞬间。吃饭时,她会悄悄观察舅妈的脸色,若是舅妈眉头微蹙,她就会立刻放下筷子,谎称自己吃饱了。

晚上学习,她会把台灯的亮度调到最低,哪怕眼睛看得发酸,也不敢开亮一点,生怕灯光太亮吵到家人,惹来抱怨。她不敢多吃一口菜,不敢多用一度电,不敢大声说话,甚至连笑的时候,都要克制自己的音量,哪怕受了委屈,也只能默默咽在肚子里,连哭都要躲在被子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的敏感,早已深入骨髓,舅妈一句无意的抱怨,江逾白一个冷漠的眼神,甚至是舅舅一句疲惫的叹息,都会让她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觉得自己又给这个家添了麻烦。她的叛逆,从来都不是外放的张扬,而是藏在深夜的台灯下,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

有时候学得累了,委屈了,她会偷偷拿出手机,刷到深夜,或是对着试卷发呆,心里暗暗较劲,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早点逃离这里,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活着。

舅妈其实也不完全是坏人。有一次,白戈因为熬夜备考,早上起来发了高烧,头晕目眩,根本起不了床。舅舅急着去上班,一时手足无措,舅妈虽然嘴上抱怨着“真是添乱”,却还是拿出体温计,给她量了体温,又去药店买了退烧药,给她倒了温水,看着她把药吃下去,还特意给她煮了一碗小米粥。“吃完药,好好睡一觉,今天就别去学校了,”舅妈的声音依旧有些生硬,却少了平日里的刻薄,“学习再重要,也得有个好身体,别到时候钱花了,学也没考上。”

白戈躺在床上,看着舅妈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知道,舅妈不是讨厌她,只是生活的拮据,磨平了所有的温柔,她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家里,多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外人。

可即便如此,舅妈的这份关心,还是让她受宠若惊,她甚至会下意识地想,是不是自己最近足够懂事、足够努力,舅妈才会对她好一点。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份难得的温暖记在心里,同时又暗暗告诫自己,不能依赖这份温暖,不能因为这一点点关心,就放松自己,唯有考上好大学,才能真正摆脱寄人篱下的命运,才能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安稳。

深夜的台灯依旧亮着,白戈坐在书桌前,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题目,耳边仿佛还能听到舅舅疲惫的鼾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她拿起笔,指尖虽然有些僵硬,却依旧坚定。桌上,放着吴亭柳给她写的便签,上面写着:“我们一起,奔赴星光。”旁边,是她自己写下的理想,字迹工整而有力。

她知道,高三的路很难走,寄人篱下的日子很煎熬,身边的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她不再是一个人。有吴亭柳的陪伴与鼓励,有舅舅的疼爱与支撑,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她也要拼尽全力,朝着自己的理想前进。

那些藏在心底的敏感与自卑,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挣扎,都成了她努力的动力。她和吴亭柳约定好了,要一起考上最好的学校,要一起逃离那些让人窒息的处境,要一起,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活成不用再看别人脸色、不用再小心翼翼的样子。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她知道,这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不辜负舅舅的疼爱,不辜负吴亭柳的陪伴,更是为了逃离这份让她既依赖又煎熬的寄人篱下的生活。

窗外的夜色渐深,星光微弱,却足以照亮她前行的路。书桌上的灯光,映着她专注的脸庞,那是少年人不服输的倔强,是藏在烟火人间里,最耀眼的星光。而舅舅家的琐碎与拮据,舅妈偶尔的关心,表弟疏离的背影,还有她心底的敏感与叛逆,都成了这段高三时光里,最真实的印记,陪着她,一步一步,朝着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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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
连载中梧似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