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周测后的午休,是育英中学最喧闹的时刻。男生们勾肩搭背往食堂冲,女生们围坐在一起低声闲聊,连窗外的香樟叶,都被风搅得热闹起来。

江逾白却没动。

他依旧靠在椅背上,左腿微微蜷着,尽量不让脚踝受力,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一丝不耐的疼。崴到的地方已经开始发胀,皮肤下像是有根筋在扯着,一动就抽痛难忍。

他本想等兄弟喊他去校外吃点东西,可刚拿出手机,就听见身旁传来轻浅的动静。

沈知然没有离开教室。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壶,轻轻放在桌角,又取了本薄薄的散文集,安安静静地翻开。阳光透过玻璃窗,恰好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他微微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手指轻捏着书页边缘,翻页的动作慢而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的阳光。

他的保温壶是浅白色的,杯身印着细碎的栀子花纹,和他身上的气质一样,干净又温和。他倒了半杯温水,放在手边,没有喝,只是偶尔抬手抿一口,动作斯文又轻柔。

江逾白的余光扫过,心里暗骂一声“矫情”,却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人好像永远都这么安静,不管周围多吵,都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一株独自生长在角落的白茶花,清冷,干净,与世无争。

他收回目光,刚想给兄弟发消息,脚踝处又是一阵尖锐的疼,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狠狠拧起。

这一次,他的动静没藏住。

身旁的翻书声顿了一下。

江逾白立刻绷紧身体,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他能感觉到,沈知然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脚踝上,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在意。

他心里又开始烦躁,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沈知然轻轻合上书,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药膏管,放在了两人课桌的中间位置。

那是一支活血化瘀的药膏,管身印着医生的名字,看起来是私人订制的,包装简单却干净。

沈知然推过来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碰桌面,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药膏放这里了,你要是疼得厉害,就用一点。不用有心理负担,只是顺手。”

他没有看江逾白,只是重新翻开书,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强求,没有提醒,甚至没有再看一眼,给足了对方空间。

不越界,不刻意,只是默默的关心。

江逾白看着那支放在课桌中间的药膏,白色的管身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光,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心。

他见过太多刻意的示好,女生们红着脸递过来的水和情书,兄弟们拍着肩膀的义气,甚至是老师无奈的叮嘱,都带着各自的目的,唯有沈知然的关心,清淡得像一杯温水,没有任何附加的东西,却最戳人。

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蜷起,骨节泛白,心里那股别扭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暖意。

“谁要你的东西。”他嘴硬,声音依旧冷,却低了几分,没了之前的戾气。

沈知然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书,翻书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江逾白的耳朵里,却格外清晰。

江逾白盯着那支药膏,看了很久。

脚踝的疼越来越明显,胀得发麻,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在一点点发热,想来是肿起来了。他下意识地想去拿,手指都伸出去了,又猛地收了回来,暗骂自己没骨气。

不过是一支药膏,矫情什么。

他别过脸,不再看那支药膏,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身旁少年的气息清淡又干净,翻书的声音规律又平和,让他烦躁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门口传来几声喊叫声。

“逾白!走了,去吃炒粉,校门口那家新开的!”

江逾白的兄弟张磊扒着门框喊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都是和他玩得好的,一个个吊儿郎当的,脸上带着笑。

江逾白应了一声,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这一次,他刻意放轻了动作,可左脚落地的瞬间,还是疼得他龇牙咧嘴,身形晃了一下。

“我靠,逾白,你脚怎么了?”张磊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扶他,“崴了?啥时候的事?”

“没事,打球扭了一下。”江逾白挥开他的手,语气不在意,却下意识地把左脚往后缩了缩。

另外两个兄弟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声音不算小,吸引了教室里不少人的目光,也包括沈知然。

他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回头,只是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指尖轻轻捏着书页,似乎在侧耳倾听。

江逾白被兄弟们围着,心里有些不耐,又有些别扭,尤其是感觉到身旁那道清淡的目光时,他更是浑身不自在。

“行了,别吵了,走了。”他冷着脸说了一句,扶着张磊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

路过课桌时,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支白色的药膏,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拿。

走到教室门口,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然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清俊柔和,他低头看着书,安静得像一幅画。而那支药膏,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两人的课桌中间,无人问津。

江逾白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走出教室,张磊还在絮絮叨叨:“你这脚都肿了,还说没事?要不先去医务室看看?或者我去给你买瓶红花油?”

“不用。”江逾白打断他,脚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校门口有家药店,去买支活血化瘀的药膏。”

张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没问题!早就该买了,你这硬撑的性子,早晚得吃”亏。”

江逾白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心里却想着,那支白色药膏的味道,应该不难闻吧。

而教室里,沈知然听到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桌中间的药膏,清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那个人,终究还是会在意的。

只是他不知道,这份不经意的关心,这份温软的分寸,会在日后,一点点融化那个少年冷硬的心。

校外的炒粉店烟火气十足,热油滋滋作响,老板的吆喝声混着食客的闲谈,吵吵嚷嚷的,却是江逾白和兄弟们常待的地方。

江逾白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刻意把左脚往椅子底下藏了藏,却还是没躲过张磊的视线。张磊把刚买的药膏往桌上一放,挑眉打趣:“我说你小子,平时犟得跟头牛似的,今儿怎么突然想起买药膏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少废话,扭了脚疼得慌,买了用着方便。”江逾白扯过药膏,指尖碰到管身,脑子里却莫名闪过沈知然放在课桌中间的那支白色药膏,连包装的纹路都清晰得很。他皱了皱眉,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个娇气包的东西,有什么好想的。

一旁的兄弟也跟着起哄:“可不是嘛,逾白你这性子,能主动让买药膏,实属罕见。该不会是在班里受什么刺激了吧?”

“刺激个屁。”江逾白拆开药膏包装,往手指上挤了点,药膏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和他想象中沈知然那支的味道莫名重合。他低头揉着脚踝,力道不轻不重,嘴上却不饶人,“总比某些人,整天游手好闲,连瓶水都买不来强。”

几人笑闹着拌了几句嘴,炒粉端上来,江逾白却没什么胃口。扒拉了两口,脑子里总浮现出教室里的画面:沈知然安安静静坐着的样子,推过来药膏时清淡的语气,还有那支孤零零躺在课桌中间的药膏。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手指揉脚踝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想啥呢?吃啊。”张磊拍了他一下,“是不是脚疼得吃不下?要不我送你回学校休息?”

“不用。”江逾白回神,扒了一大口炒粉,含糊道,“吃完回教室,下午还有课。”

几人都愣了,满脸不敢置信。江逾白是谁?逃课大王,别说下午有课,就算是期末考试,他想翘也照样翘。今天居然主动说要回教室上课?

“你没发烧吧?”张磊伸手想去探他的额头,被江逾白一把拍开。

“滚蛋。”江逾白冷着脸,却没再反驳,心里却清楚,自己不过是想回去看看,那支药膏还在不在。

吃完炒粉,几人慢悠悠往学校走。江逾白的脚踝揉了药膏,疼意减了几分,却还是不敢太用力,走得慢吞吞的。回到教室时,午休快结束了,教室里零零散散坐了些人,都在低头补觉或赶作业。

江逾白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扫向了靠窗的第三排。

沈知然坐在座位上,正低头整理笔记,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留下清秀的字迹。阳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冷白的皮肤衬得眉眼愈发清俊,连握着笔的手指,都显得纤细好看。

而那支白色的药膏,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两人课桌的中间,位置都没动过。

江逾白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脚步顿了顿,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幅度刻意放小,却还是弄出了一点动静。

沈知然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轻轻扫过他的脚踝,又很快移开,轻声问:“好点了吗?”

“不关你事。”江逾白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语气太冲,耳根微微发热,却又不肯低头,只是别过脸,假装整理桌肚的书本。

沈知然也不生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写笔记,没再说话。

江逾白的余光落在那支药膏上,心里别扭得很。他自己买的药膏还揣在口袋里,可看着沈知然送的这支,却总觉得手痒。他想把药膏推回去,又觉得太刻意;想装作没看见,却又忍不住盯着看。

纠结了半天,他趁沈知然低头写字的间隙,飞快地伸手,把那支药膏扒拉到自己这边的桌角,用课本压了一半,动作快得像做贼。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心虚,不敢看沈知然,只是假装认真地翻着课本,书页翻得哗哗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知然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笔尖顿了顿,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没有点破,依旧安安静静地写着笔记。

下午的课,江逾白破天荒没有睡觉,也没有走神。他撑着下巴,假装看黑板,余光却总不自觉地落在沈知然身上。

沈知然听课很认真,偶尔会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而脆;偶尔会蹙眉思考,长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老师提问时,他会轻轻举起手,声音清清淡淡,却总能答到要点上。

江逾白看着他,心里暗骂,娇气包倒是挺会读书,和自己完全不是一路人。可转念一想,这样安安静静的样子,倒也不讨人厌。

课间,江逾白的兄弟来找他,趴在桌沿低声喊:“逾白,走,去走廊抽根烟。”

江逾白刚想答应,余光瞥见沈知然轻轻咳了几声,手撑着桌子,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他顿了顿,冷冷地对兄弟说:“不去了,你们去吧。”

兄弟愣了:“咋了?你平时不是最积极的吗?”

“烦。”江逾白丢下一个字,便转过头,不再理他。

兄弟撇撇嘴,嘟囔着走了。

江逾白看着沈知然,见他从书包里拿出药瓶,倒出几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温水咽了下去,动作熟练又自然。显然,这样的事,他早已习以为常。

江逾白的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他想起沈知然说的,“我身体不好,比别人更懂不舒服的滋味”,原来不是随口说说。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从桌肚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往沈知然那边推了推,语气依旧冷冰冰的,带着一丝不耐烦:“多喝水,少咳嗽,吵得慌。”

沈知然愣了一下,看着推到面前的矿泉水,又抬头看向江逾白。少年侧着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看着窗外,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耳根却微微泛红。

他心里清楚,这人明明是关心,却偏要装出嫌弃的样子。

沈知然弯了弯眼,轻声说了句:“谢谢。”

他拿起矿泉水,抿了一口,微凉的水流滑入喉咙,连咳嗽的不适感,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江逾白听到他的道谢,心里更别扭了,嘴硬道:“谢什么,只是看你咳嗽得烦,别影响我睡觉。”

说完,他便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却把耳朵竖得老高,听着身旁沈知然的动静。

身旁传来轻轻的翻书声,还有淡淡的草木香,江逾白趴在桌上,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扬了一点。

他想,其实有这么一个同桌,好像也不算太糟糕。

只是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对这个病弱又温柔的同桌,已经越来越在意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白鸽
连载中梧似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