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九月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桂江中学的香樟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落在高一(7)班窗沿上,积了薄薄一层碎绿。

靠窗第三排,是整个教室最偏僻也最没人敢靠近的位置。江逾白单手搭在桌沿,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黑色水笔,笔杆在他修长有力的指间飞快旋转,却始终没有落下。他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松松垮垮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肩背线条利落又冷硬。

他生得实在惹眼。眉骨锋利,眼窝略深,瞳色是沉得发暗的黑,不笑时眼尾微微下压,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鼻梁高挺,唇形清晰,下颌线绷得紧,连侧脸都带着一股不好惹的少年锐气。明明是干干净净的高中生模样,混在人群里却像一匹没拴绳的野狗,嚣张、叛逆、谁都不放在眼里。

开学不过三个月,江逾白的名号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逃课翻墙是日常,打球打架从不手软,身边跟着三个同样不爱学习的男生,课间在走廊勾肩搭背,说话吊儿郎当,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学更是远远避开。可偏偏这张脸生得太好看,眉眼桀骜,身形挺拔,隔三差五就有女生鼓起勇气递水、塞情书,他连眼皮都不抬,要么随手丢进垃圾桶,要么冷着声一句“别烦我”,不留半分情面。

久而久之,没人再敢靠近他。

他旁边的座位,空了整整两个多月。

班主任不是没想安排人,可前两任同桌坐不到半天就被他冷得浑身发毛,主动申请调位。再加上江逾白三天两头翘课,座位常年空着,大家都默认那位置是摆设。

直到上周,班主任领了个新同学进来,淡淡一句:“沈知然,你坐江逾白旁边。”

那天江逾白正和兄弟在校外台球厅挥杆,连新同桌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而这位新同桌,也和他一样,神出鬼没。

班里人私下闲聊,江逾白断断续续听了几句。

沈知然,体质差,从小就是药罐子,常年请假,军训没参加,开学到现在加起来没上满一周课。有人说他长得好看,是那种清瘦干净、带着点病气的好看,皮肤白得像纸,说话轻声细语,走两步都像会累。

江逾白听完只嗤笑一声。

娇气包。

不过,反正与他无关。

身旁不坐人反而更好。

他依旧翘课、睡觉、打球、对谁都冷着脸,两人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共享一张课桌,却连面都没碰见过。他的书包扔在桌肚,沈知然的课本整整齐齐叠在桌角,他的椅子歪歪扭扭,沈知然的椅子永远端正靠墙。

明明是同桌,却像活在两个时空。

真正的碰面,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下午是枯燥的数学周测,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江逾白本来又要翘课,早上和人打球时不小心崴了左脚踝,不算严重,却一阵阵抽疼,懒得翻墙,也懒得动,才破天荒留在教室。他卷子空白大半,脑袋歪靠在窗沿,眼神放空盯着窗外的香樟树,脚踝处的隐痛一阵阵往上窜,他眉头不自觉拧起,指节无意识敲了敲桌面,戾气又重了几分。

后门被轻轻推开。

没有脚步声,只有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江逾白懒得抬眼,只当是迟到的学生,直到一道清瘦的身影停在他旁边,淡淡的、像草木一样干净的气息飘过来,他才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

只一眼,他顿了顿。

男生站在桌边,身形很薄,校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肩线窄而直,腰杆挺得很直,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弱不禁风的病气。他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手腕下淡青的血管。眉眼生得极清俊,眉峰柔和,眼型偏圆,瞳仁清澈透亮,像浸在温水里的玉,长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鼻梁秀气,唇色偏淡,带着一点不健康的粉白。

可是,他居然有些好看。

是沈知然。

他怀里抱着几本薄薄的课本,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力气不大。进门时下意识微微弯了弯腰,对讲台上的老师示意,动作轻得像一片云。

教室里几道目光悄悄投过来,好奇、看热闹、暗自担心。

校霸和病秧子同桌,终于撞上了。

沈知然显然也没想到,这个永远空着的座位旁,今天居然有人。他脚步微顿,清澈的眼睛轻轻落在江逾白身上,没有害怕,没有躲闪,也没有那些女生眼里的痴迷,只有一点平静的讶异,像看见一位普通同学。

江逾白最烦别人盯着他看。

他当即沉下脸,眉峰一压,声音冷得像冰:“看什么?”

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带着惯有的嚣张和戾气,周围几排同学都悄悄缩了缩脖子。

换做别人,早就吓得低下头了。

可沈知然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声音很轻,却很稳:“没什么,抱歉,打扰到你了。”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山涧泉水,不高不低,没有一丝怯意,也没有半点讨好。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椅子,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慢慢坐下。他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却因为体质弱,显得有几分单薄。他把课本轻轻放在桌面,整理得方方正正,和江逾白乱糟糟的桌面形成刺眼的对比。

全程,他没有再乱看一眼。

江逾白冷哼一声,别过脸继续看窗外,心里暗骂麻烦。

娇气、瘦弱、还碍眼。

他打定主意不理人。

一场周测四十分钟,江逾白大半时间都在忍疼。脚踝越来越胀,他忍不住悄悄把脚伸直,手掌按在脚踝处轻轻揉了揉,眉头拧得更紧,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线。

他动作不大,却没躲过旁边人的眼睛。

收卷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数学老师抱着卷子离开,教室瞬间炸开了锅。江逾白撑着桌沿想站起来,左脚一落地,尖锐的疼瞬间窜上来,他身形猛地一顿,脸色沉了几分。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询问。

“你的脚……受伤了吗?”

江逾白侧头,撞进沈知然清澈的眼底。

他微微侧着身,面向自己,目光落在他崴到的左脚上,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看热闹,只有一层很淡、很真切的担忧。阳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落在他发顶,给他柔软的头发镀上一层浅金,整张脸温和得不像话。

和这个乱糟糟、闹哄哄的教室,格格不入。

江逾白心口莫名一躁,习惯性地竖起尖刺,语气刻薄又冷淡:“不关你的事。”

四个字,硬邦邦砸过去,足够把人劝退。

可是,沈知然却没退。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依旧用那道温和又安静的声音说:“我看你一节课揉了好几次,应该是扭到了。拖着不处理,会肿得更厉害。”

他说着,自然地伸手去拉自己的书包拉链,动作轻而缓:“我包里有医生开的活血化瘀药膏,我经常磕到,效果很好,你可以用一点。”

他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没有讨好,没有刻意接近,只是单纯地觉得,受伤了就该处理。

江逾白看着他伸过来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浅淡,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皮肤凉白,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也没打过球的手。

和他自己常年握球、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完全是两个世界。

啧,还真是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娇气公子哥。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挡开了沈知然的手。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两人都顿了顿。

沈知然的手腕细得惊人,凉得像一块温玉,轻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江逾白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挡开的力道极轻,轻得几乎只是碰了一下,立刻就收了回来。

“我说了不用。”他别开脸,耳尖却莫名有点发烫,语气依旧硬,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戾气,多了点别扭,“别假好心。”

他习惯了拒绝所有人的靠近,习惯了用冷漠把人推远,温柔和关心对他来说,比挑衅更让他无措。

沈知然被他挡开,也不生气,也不委屈,只是收回手,安静地看着他,眼睛清澈又认真:“我没有假好心。你疼得明显,拖着对骨头不好。我身体不好,比别人更懂不舒服的滋味。”

他说得很轻,却很真诚。

那一刻,江逾白忽然没话反驳。

眼前这个人,身上没有算计,没有讨好,没有那些让他厌恶的刻意接近,只有一种很干净、很纯粹的在意,像一缕不刺眼的阳光,轻轻落在他常年封闭的、冷硬的世界里。

他心口那块硬邦邦的地方,莫名软了一下。

快得他自己都抓不住。

江逾白抿紧唇,不再说话,只是僵硬地转过头,假装看窗外。

沈知然见他不乐意,也不勉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安静地收回手,把药膏重新放回书包里,然后翻开自己的课本,安安静静地看。

他翻书的动作很轻,气息很稳,身上淡淡的草木香一直飘过来。

江逾白表面不动声色,侧脸冷硬,眼神放空,可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身旁的人。

阳光落在沈知然浅淡的发旋上,他垂着眼看书,长睫毛安静地垂着,侧脸清俊柔和,连呼吸都像是轻的。明明是个病弱的人,却自带一种让人平静的力量。

脚踝还在疼。

可心里那股烦躁、戾气、别扭,却奇奇怪怪地淡了下去。

他嘴上硬得像石头,一句感谢没有,一句好话不说,甚至连一个好脸色都没给。

可只有江逾白自己知道。

刚才那一瞬间,他没有反感。

甚至……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

他悄悄把左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避开沈知然的视线,唇角绷得紧紧的,却悄悄松了眉头。

旁边的少年安安静静,像一捧温软的光。

而他这匹常年独来独往、浑身是刺的野狗,第一次,没有立刻张口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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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鸽
连载中梧似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