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又抱了一会儿,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她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今天能抱到腰已经是重大突破,再抱下去他可能真的要生气了。她退开半步,仰头冲他笑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残余的泪痕,把沾在额头上的那片松针摘下来,动作自然而随意。
“走吧走吧,带我回家。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你得带着我,不然我又要丢了。”
相柳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朝松林外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阿月赶紧跟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然后往前跨了一大步,几乎贴着他的后背走。
“你离这么近干什么。”相柳头也不回。
“怕跟丢。”阿月理直气壮,“你走太快了我跟不上。”
相柳没有放慢脚步,但阿月注意到,他迈出去的步子比刚才小了一点。
阿月抿着嘴笑了,月光下她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衣料底下微凉的体温。她悄悄把手握了握,像是在回味什么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
“相柳。”她在后面叫他。
他没应。
“谢谢你来找我。”她的声音轻轻的,没有了刚才撒娇耍赖的调子,很认真,“我知道你不是路过,松林这么偏,你不可能路过。你是特意来的,对不对?”
相柳的脚步顿了一瞬,短到阿月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想多了。”他声音淡淡的,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银发在月光下像一匹流光的丝绸,“只是顺路。”
阿月没有反驳,只是弯起眼睛笑了。
“行行行,顺路顺路,辰荣军师大人顺路顺了两座山一条河。”
相柳没接话,但阿月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他绷了一下。
阿月跟在他身后,走了大概不到十步,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机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深山老林,月黑风高,四下无人,面前走着她追了两年的冷面大妖怪,而自己刚刚在他怀里哭过一场——这种天时地利人和要是白白放过,她就不叫阿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铺满松针,松软平坦,根本没有能崴脚的地方。但这难不倒她。她故意让右脚踩进一丛矮灌木里,脚踝往侧面一歪,然后发出了一声极其逼真的、短促的痛呼。
“嘶——”
前面那个白色的身影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阿月蹲下去捂着脚踝,脸上瞬间皱成一团,声音颤巍巍的:“完了完了,脚崴了,刚才没注意踩空了……好疼。”
相柳转过身,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淡。他低头看了看阿月蹲在地上的姿势,又看了看她捂着的右脚踝,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心头一虚的话:“没有要肿的迹象。”
阿月的表情僵了零点三秒。
完了,忘了这人是战场上活了几百年的大妖怪,眼睛毒得跟鹰似的。
但阿月是谁,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抬头看他,眨了眨泪痕未干的大眼睛,理直气壮地说:“疼也是真的疼,不信你过来看,可能没有肿,但真的扭到了,走路肯定一瘸一拐的。”
相柳没过来看,也没说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继续编”。
阿月被这个眼神看得有一点点心虚,但更多的是不甘心。她咬了咬牙,撑着旁边的树干慢慢站起来,把重心挪到左脚上,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相柳一眼,眼神可怜巴巴的。
“你看,走不了嘛。”
相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阿月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在犹豫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她心头一喜,赶紧趁热打铁,朝他伸出手:“天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脚又崴了,你让我拉一下你的袖子,不然我肯定又要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耍赖,而是带了一丝真切的恳求,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看起来又可怜又真诚。
相柳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月以为他要转身直接走掉。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朝她的方向,是继续往前走,但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左手往后微微一摆——那只手的袖子,宽大的白色袖口,正好垂到了阿月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阿月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伸手抓住了那片衣袖。
他的衣料触手微凉,丝滑柔软,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反正不是凡品。阿月攥紧了一小角,白色的布料在她脏兮兮的手心里皱成一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抓在他袖口上的样子,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厉害,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让她拉了。相柳,辰荣军师,九命大妖,让她拉着他的袖子走路。
阿月在心里把今晚的战绩盘了一遍——抱到腰,拉到袖子,而且是他主动把袖子递过来,血赚!!!
走了一小段路,阿月开始觉得光拉袖子不过瘾了。他的袖子虽然好摸,但毕竟只是一块布,离他的手还有一段距离。她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把手往前挪了一寸,手指轻轻蹭到了他的手。
凉凉的,皮肤光滑得像上好的冷玉。
相柳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阿月胆子更大了,又往前挪了半寸,食指和中指搭上了他的手,然后整只手慢慢地、试探性地轻轻地搭着,像是怕惊动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他的手好凉,比她想象的还要凉一些,但又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冰冷,而是像夏天里握住一块在井水里浸过的石头,凉意沁人却不觉刺骨。
“你干什么。”相柳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但阿月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天太黑了,我看不见路。”阿月的语气无辜极了,手指却悄咪咪地又往下滑了一点,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拉着袖子不牢,万一我摔了你反应不过来,还是拉手比较安全。”
相柳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阿月的心跳声大得她怀疑整个松林都听得见。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手指一点一点地、得寸进尺地滑进他的掌心,然后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掌贴着他的手掌,指尖微微用力,扣住了他的虎口位置。
相柳的脚步没有停,呼吸没有乱,表情——阿月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觉得那张脸现在一定绷得死紧。他既没有回握她,也没有甩开她,就那么任她拉着,像是默许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阿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活了这么多年,有没有人这样拉过他的手?有没有人敢?
大概没有。谁见了相柳不是绕道走,哪个不要命的敢往他身上凑?敢往他怀里扑、敢拉他袖子、敢得寸进尺地握住他手的人,天底下大概就她一个。
这么一想,阿月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又酸又甜。她握着他的手紧了几分,不是耍赖,不是占便宜,是真的想让他知道——有人不怕他,有人就是想靠近他,有人觉得他的手不是杀人的手,是一只值得被好好握着的手。
“相柳。”她在后面叫了他一声,声音轻轻的。
他没应。
“你手好凉,我上次给你带的那个温补的药膳方子你试了没有?就是那个用当归和黄芪炖鸡的,你要是嫌麻烦,我下回炖好了装罐子里给你带过去,你热一热就能喝。”
相柳还是没说话,但阿月感觉到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抽离,是指尖向内微微蜷了一点,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
阿月愣住了。
那一下触碰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但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的指尖不再是完全被动地被她握着的状态,而是微微蜷了回来,碰到了她的手。
阿月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还好天黑,他看不见。
她垂下眼睫,不再得寸进尺了。她觉得今晚已经得到了太多,多到她得花好几天才能慢慢消化完。她就这样安静地握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穿过月光斑驳的松林,脚下松针沙沙作响,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粘在嘴角上她也没空去撩,因为两只手都在忙——一只手握着他,另一只手偷偷地、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背,两只手把他微凉的手掌包在了中间。
走到松林尽头的时候,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亮了山脚下蜿蜒的小路。再往前走不远就是清水镇了,远远的能看到几盏零星的灯火。
阿月看到灯火,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又马上紧张起来——快到镇上了,那她还能拉多久?到了有光的地方,到了人能看到的地方,他肯定不会再让她拉了。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