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抖，带着哭腔却又在笑：“相柳！你怎么在这里？我迷路了，我——我真的迷路了，我走了好久都走不出去，刚才还有一双眼睛在那边看着我，吓死我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变了调，脸上却还在努力挤出笑容，像是怕自己哭得太难看会让他觉得烦。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亮晶晶的，鼻头红红的，额角还沾着一片松针。
相柳低头看着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看起来没有任何表情。
“上来。”他说，语气冷淡，像是在下达军令。
阿月愣了一瞬，然后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朝他伸出了手。
相柳说完“上来”两个字的时候，大概以为接下来会发生的场景是：阿月踮起脚尖伸出手，他拉她上来，然后带她离开这片松林，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前后不超过三息。
他太不了解阿月了。
阿月的手是伸出去了，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整个人仰着头看他，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擦干净，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翘了。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委屈是真委屈，但开心也是真开心。
相柳微微俯身，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探下来，月光照在他手背上，白得几乎透明。阿月踮起脚去够，指尖刚碰到他冰凉的皮肤，脚下忽然一软——不是装的，是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腿肚子又酸又软，根本使不上劲。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下巴磕在了相柳伸下来的那只手上，牙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她“嘶”了一声。
相柳顿了一下，大概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还能不能行。然后他从树梢上落了下来，白衣翩然落地，松针都没惊动几根。
他站在阿月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银发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垂眼看她的表情冷淡而克制。
“你到底走不走？”
“走走走，我走。”阿月连忙点头，脚底下却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这一次是真的没站稳，但扑的方向非常精准，正正好好扑进了相柳怀里，两只手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腰，扣得死紧，脸埋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体温微凉，像是抱了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
相柳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只能看到阿月头顶的发旋和通红的耳朵。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松针和不知名的草屑，身上一股子药草味混着山野间草木的清苦气息。她的手环在他腰上，胳膊收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不是装的发抖，是真的在抖，从肩膀到指尖都在细碎地颤，把所有的害怕和庆幸都埋进了这个拥抱里。
“……松开。”相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冷淡，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僵硬。
“不要。”阿月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又软又哑，“我腿软，站不住，你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
“我刚才真的吓死了，天那么黑，我怎么走都走不出去，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那边盯着我，眼睛绿幽幽的，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了。”阿月把脸往他衣襟上蹭了蹭，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哭腔，但语气已经开始往撒娇的方向滑了，“你摸摸，我手都是凉的。”
相柳没有摸她的手，也没有推开她。他只是站在原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很不耐烦但我一时半会儿不知道拿你怎么办”的气场。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她，但也没有把她从身上扯开。
这个细节阿月注意到了，心里顿时放了一串小鞭炮。
但阿月是谁，得寸进尺是她的天赋技能。她抱了一会儿，感觉腿没那么软了，但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反而把胳膊又收紧了几分，脸侧过来贴着他的衣襟，悄咪咪地吸了一口气。
他身上好好闻。是一种很干净很冷的味道，像是冬天早晨推开窗扑面而来的第一缕空气，又像是深山里融雪汇成的溪流，清冽到让人精神一振，很安心。
“你抱够了没有。”相柳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半度，这是他不耐烦到临界点的信号。
阿月抬头看他，下巴抵在他胸口上，从下往上地望着他的脸。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光，眼睛被泪水洗过，亮得不正常，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又软又甜，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毫不掩饰的、让人无处可躲的喜欢。
“没有。”她老实巴交地说。
相柳：“……”
“你再让我抱一下下，就一下下。”阿月把脸又埋回去了，声音越说越小，“你身上好凉，靠着舒服，我刚才跑了那么久，一身都是汗，现在正好降降温。”
她居然还找了个理由。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当然，只令她自己信服。
相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想骂人的话都压了回去。他抬手按住了阿月的肩膀，用了点力，打算把她从身上拽开。阿月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换了个策略，环在他腰上的手不松，肩膀却往下一缩，整个人往侧面一扭，躲开了他抓过来的那只手，然后又迅速贴回去，抱得更紧了。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堪称抱人界的模范操作。显然两年的送糕点生涯让她对相柳的出手速度有了充分的预判。
“你再不松手，我就把你扔在这里。”相柳的声音冷下来了，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威胁意味。
阿月沉默了两秒。
相柳以为她怕了，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些。然后他听见怀里的人用一种很小很小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嘟囔了一句：“你不会的。”
语气轻飘飘的，却很笃定。
相柳的手顿住了。
阿月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有抬头看他的表情，因为她知道就算看了也看不出什么——那张脸太会藏了，喜怒哀乐全埋在冰层底下。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料，沉稳有力，节奏没有任何变化。这个人的心跳都不会为她乱一下，真是让人挫败。
不过没关系，他也没有把她推开，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