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上有股淡淡的墨香混杂着雨滴落入泥地的清香,是生机的香味。
“我听下人说你还没被赐名这才想着将你叫来。”
男人点点头一脸卑微的样子,眼睛都不敢往别处多看一眼。
“以后你就叫冬生可好?”
男人也就没有出声只是呆呆的点头。
裴意桐见过的人很少,自然对于交谈这方面也不甚熟练,赐名后便让人退下了。
后面好些日子裴意桐总会看到在院子里洒扫的冬生。
有时他会在忙完后站在梅树下发呆,雪压枝头花瓣落下拂过他的脸颊带来的痒意会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有时扫着扫着便会被一旁的野花野草勾走了注意力呆呆的看着眼睛都不眨一下,还得等到管事的来了呵斥几声才会继续干手上的活。
在雨后总爱杵在院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仰头看着天,时不时有一两只蝴蝶飞过便爱驻足停在他身上。
有时是头顶、有时是鼻尖、有时又是肩膀,而他总是呆呆的没有什么表情。
裴意桐只觉得这人很是稚气,也很好奇他发呆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寒冬腊月里他穿的总比其他佣人少很多,裴意桐一开始还以为是府上有人苛待他,叫了管事的问才知道只是他不爱穿。
怎么会有人那么冷的天不怕冷的。
渐渐的裴意桐从注意他的行为变成了注意他的穿衣。
冬日里被冻红的脸颊和指尖都让裴意桐感到格外不适。
期间裴意桐还让小遥在院中亭里放置了些许暖手的什物好让冬生忙完能暖暖身子。
但他总是呆呆的,小遥不亲手放在他手里,他便不用哪怕明确告知了这就是给他的。
裴意桐让小遥送去糕点也从未见对方吃过。
期间裴意桐让小遥跟上去看才知道冬生每次都会带回屋然后躲在角落里吃。
时间久了裴意桐只觉得冬生可能有些呆傻,还有些警惕,像是被人欺负狠了才会有的这种行为。
这也让裴意桐不由得对他多了些关注。
到了除夕这天,裴府因着裴意桐的身体有所好转裴江决定今年过节必须大半一场。
这天一大早裴意桐就被门外的声音吵醒,迷糊着醒来后裴意桐来到门口。
刚打开门就看到院中成堆的人。
“小姐。”
小遥赶忙迎上来:“今儿天冷,可别冻坏了身子。”
说完便把手中暖好的大氅批在裴意桐身上。
“这一大早的是干什么呢?”
小遥笑着把裴意桐扶到椅子上坐好:“少爷说了,今年要大办,院子里都需要加急置办一些灯笼这样才有年味。”
说完小遥还把自己口袋里的蜜饯拿了出来递给裴意桐:“这是少爷好些天前去城南口的张家订做的蜜饯。”
裴意桐捻起一颗放进嘴里,当真是能甜到心尖尖上。
这样一份的蜜饯价格可不算低,直接拿来当作年货发给佣人们能看出来裴江是真的很开心了。
年货发的好,银两也自然不会有克扣。
裴意桐坐在屋檐下和小遥们一起烤着红薯吃,这是那么多年来裴意桐第一次在屋外烤红薯。
往年身子弱受不得一点冷,都是下人们在屋檐下烤完后小遥拿进屋子里给自己。
吃着烤红薯看着院中的女孩子们打雪仗裴意桐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
“小姐。”
裴意桐看到一名侍女手中捧着一个两个雪球堆起来的东西跑了过来。
“这是?”
“是我堆的小雪人,想要送给小姐。”
裴意桐没见过雪人,眼里全是止不住的好奇赶忙把大氅的一边放在手心小心翼翼的接过对方手里的雪人。
“好好看啊。”
侍女笑笑不止从哪里找来了两颗黑色的石子放在雪人上:“这样就更像了。”
“谢谢。”
裴意桐没有玩过雪,隔着厚厚的大氅也感受不到雪的凉,但是它很重放在手心上稳稳的。
院子里的人其实都很喜欢这个病弱的主子。
待遇好、主子待人也好、长得还漂亮、为人温和,甚至连活都很轻松。
“快去玩吧。”
裴意桐看着自己院中的侍女们嬉笑着打闹,侍卫们在亭子里炙火炙肉,油脂滴落,香味四散开来。
没一会儿裴江专门从城南赶回来陪裴意桐一起过除夕手中还拎着不少年货。
“阿妹快把这药喝了。”裴江说完又赶忙朝小遥道:“快去屋中取了手炉来给小姐暖身子。”
裴意桐没忍住笑了一下却不想咳嗽起来瞬间让裴江紧张了不少:“可是冷气入体了?好端端的怎么咳嗽了。”
“没事。”
裴江完全没听进去赶忙让小厮把药端了过来:“先把药喝了。”
“又是上次那个药。”裴江刚端过来的一瞬间裴意桐就闻到了那股让人不适的气味皱着眉远离。
“阿妹乖,这个药吃了对你身体有好处。”
在裴江心中吃药这块儿妹妹是最不用自己操心你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个药膳裴意桐显得格外反感。
听到哥哥的话后裴意桐面露难色的接过做了很久的准备才一口气的吃了下去。
又是那股难以压制的腥臭混杂着血的铁锈味涌了上来。
裴意桐赶忙吃了些东西压制住。
“阿妹乖,哥哥先去忙公务,忙完来陪你过节。”
裴江离开后裴意桐重新回到屋檐下跟侍女们一起炙肉吃。
看着看着裴意桐突然察觉有些不对。
冬生去哪里了?
这样想着裴意桐叫来了小遥询问。
“听阿顺说他好像在房间里。”
“房间?”裴意桐有些不解的问道:“府上除夕都是一起过的这件事没人告诉他吗?还是和他一起的人没有叫他?”
小遥摇摇头:“听说好像是病了才没来的。”
“病了?昨日洒扫庭院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怎的今日就病了?”这让裴意桐更加忧心,生病的苦她可是从小吃到大:“叫大夫看过了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少爷回来的时候去了一趟。”
“哥哥亲自去的?”
小遥想了一下点点头:“阿顺是这样说的。”
裴意桐不由得深思起来,对于府上的仆从裴江是不管的。
一是身份的不屑二是没空。
裴江的忙自己都看在眼里,每次裴江来的时候第一时间都是直接来看自己,从来没有变过。
而冬生是裴江专门送来的,在这样的节日里哥哥来后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来看自己,而是绕了远路去看一个仆从很奇怪。
这样想着裴意桐站了起来。
“小姐,你要去哪里?”
“我去看看冬生。”
“小姐不可啊,哪有主子去看下人的。”
裴意桐裹紧大氅:“哪有那么些规矩,这除夕夜让他一个人在屋里待着多可怜,要是被人传出去指不定怎么说我们城主府苛待下人呢。”
“前段时间你不还说那些话本子写的是烂文章吗,这要是被有心人知道拿去大做文章,写了出来指不定更烂呢。”
小遥就这样被裴意桐的话绕了进去,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裴意桐已经快到月洞门了。
“小姐慢些,等等我。”小遥赶忙追上去。
哪怕小姐说的有道理自己也不能让小姐一个人去。
两个人就这样趁着没人注意来到了仆从们住的房间。
小遥带着裴意桐来到冬生的住所一开始说什么都不愿意小姐进去探望,但是架不住裴意桐是忽悠人的一把好手。
等小遥回过神来的时候裴意桐已经进了屋。
裴府中下人们都是单独的房间。
刚进去的时候裴意桐不由得被吓了一跳,整个屋子黑得不行明明外面还是白天,而且屋中没有一点暖意。
这样的天没有炭火取暖怎么可能熬得过去。
裴意桐借着微弱的光亮摸索着来到床边。
“冬生?冬生你在吗?”
裴意桐伸手摸了一下才发现床上没有人,这让裴意桐不安起来赶忙来到桌边用火折子点燃烛心。
也是这时裴意桐看到了坐在床尾的冬生。
“你怎么了?”
裴意桐小跑过去有些不知所措。
冬生整个人蜷缩在床尾看不清神色,裴意桐更是不敢贸然动他,生怕自己粗心大意碰到对方的伤口。
一开始冬生在听到裴意桐的声音时很不安,整个人止不住的发抖。
可是后来裴意桐靠近自己后这份不安好像得了些安抚。
最后冬生犹豫着抬头看到了举着烛台一脸担心的裴意桐。
“你没事吧。”裴意桐来到冬生身边蹲下不动声色的打量着。
虽然在对方身上没有看到什么外伤,但是冬生的脸色真的好差。
尤其是那双纯黑的眼瞳完全没有对焦,以至于裴意桐都不清楚自己说的话对方到底有没有听到。
这样想着裴意桐把手上的烛台放到一旁随后试探的伸手想要探探冬生的额头。
却不想裴意桐的手刚要摸到冬生时对方就像是见到了什么十分可怖的事情呜咽着躲闪。
可是地方就那么大,冬生完全没有逃跑的地方,嗓子里的呜咽也变成了无助的抽泣。
这瞬间让裴意桐的手停在空中不敢再动。
而这是裴意桐那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冬生身上出现名为情绪的东西。
以往他总是呆呆的不说话看着花草天空。
甚至叫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反应需要别人拍拍他他才会慢腾腾的给予回应。
如今这样不由得让裴意桐感到又些不知所措。
到底是怎么了才能让他这样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