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04.护卫之责

姜缇没有异议,添了几笔后,将拟好的契约递给他看。

萧拙第一眼先落在她的字上,笔锋清峻,结构端正,是一手积年累月的工夫字。她确实曾是一国公主,举国之力供养出来的气度和教养,从写字这样的小事上都能看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两遍,才去看内容。

方才萧拙还觉得自己提条件时,她答应得爽快,一看契约才知道,条条款款,白纸黑字,她的要求更多。

契约拟得很明晰,萧拙很快看完,其实她列的条款虽多,无外乎是约定了行程始终、酬金、沿途花费的承担、护卫之责等寻常内容,他觉得她这样列出来倒很好,省得以后扯皮,除了这些,还有三条特殊的。

一是需要他通过任平生的门路,帮她造出一份可在诸国通行的符传和户籍文书;

这对任平生来说不是难事,萧拙知晓姜缇的身份背景,来之前,任二也跟他提了此事。

二是出行用的车马、物资等由她出钱,但需要他和任平生奔走准备齐全;

这也是小事,不过……

萧拙道:“你家仆从众多,他们不能去置办这些吗?姜姑娘,我的条件可才被你写在这契约上,我不是你的下属,不受你的差遣。”

姜缇沉默了一瞬。

三年前,卫松岩将她救起带到荆国,给了她这座宅院和许多财帛,说是她母亲从前的私产。卫叔顾念与她母亲的旧情,对她着实关照,也安排了仆从伺候她的起居,希望她忘却前尘,余生在兰台城过得舒心自在。

卫叔对她有重恩,她不愿让他忧心,可是,她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这件事不便差遣他们。”她说。

“为何不便?”

他如此刨根问底,咄咄逼人。

自二人见面以来,姜缇便觉得萧拙对自己颇有几分不善,她原以为是自己拿机关试他冒犯在先,可是机关之事已然说清,他既决定接她这桩生意,又为何屡屡出言呛她?

姜缇闭了闭眼,按捺住胸中的怒意:“萧护卫,我还没有疏蠢到忘记你片刻之前提起的条件,我也没有那种怪癖,明明家中有仆从可用,偏要差遣你去做。我说不便差遣他们,自有我的为难之处,你可还记得白纸黑字上你的护卫之责?”

契约上书,凡雇主性命有危,护卫须全力护救;除雇主人身安全之外,护卫须对其财物、旧怨、私事一概不问。

萧拙被她说得一愣。细想之下,确实是自己过于忌讳她从前的身份,才对她处处挑刺并加以揣测,误解她的意思。

他认错认得坦荡:“这回是我冒犯了。”

姜缇:“没关系,我原谅你。”明显带了脾气。

险些给萧拙气笑了。

准备物资这一条按下不表。

第三条萧拙就有异议了。上面写的是:行程缓急、路途经由,皆由雇主全权定夺。

“这一条不妥,你若一路无故频繁更换路线,走两天歇半月,遇到山清水秀的地方还要停下游玩一番,从兰台城到寒阳城几千里路,走上个三年五载,我岂不亏了?”

姜缇问道:“从荆国到陈国,寻常的车马脚力,要耗时多久?”

萧拙:“快则半年,慢则**个月,若是路上再生个病什么的,再多耗费一两月也未可知。”

姜缇想了想,重新提笔,在那一行下添了一句:以一年为期,届时无论行至何处,契约即视为完成。

见萧拙同意,她便直接在两份契约末尾各写了名字,又取过朱砂,以拇指蘸了,在名字下方按了个手印。

她写的是“姜缇”二字,落笔流畅,好像生来用的就是这个名字。

萧拙接过纸笔,盯着她的名字看了两息,忽然说:“我不会写字。”说完,自顾自蘸了朱砂,按下手印,如此,就算签了契约。

姜缇有些意外。方才他看契约时一目十行,绝非不识字的人,怎么不会写字?转念一想,这世上识字而不善书写的人原也不少,而她对他也没什么好奇的。护卫不应探究雇主私事,雇主对护卫也应如此。

不过……

“你的戒指不错。”姜缇衷心地夸赞了一句。他从她手中接过契约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按手印时又多看了两眼,虽然不能看得仔细,但已经可以分辨出,如此工艺不是寻常之物。

萧拙闻言诧异抬头,这倒是她今夜说的唯一一句不相干的废话,却也是唯一一句让他听着愉快的话。

“这个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嘴上谦虚,唇角却不免得意地微微扬起,心想,到底是公主出身,眼光是比任二好了一百倍不止,于是再看姜缇时便顺眼了许多。

契约一式两份,萧拙收了自己那份。

其实他并非不会写字,年幼时他也曾跟着天下闻名的学问泰斗读过几年书,只是那时年纪尚小,笔还没拿稳,就去了翠山学艺。

萧老头的山斋里有不少藏书,除了教授他武艺刀法,也常叫他读些经史子集。可萧拙以为,世人读圣贤书多是为了前途,如果寒窗苦读的归宿是枯守在朝堂上汲汲营营勾心斗角,那读书又有何意趣。

从此不再读书习字。

萧老头也由得他爱学不学,于是他那手字的水准还停留在他六岁时候。

他从不觉得满腹经纶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更不觉得自己那手没有任何美感的字迹有什么不好,可看见姜缇的字,他忽然有些不自在,不愿在她面前提笔。

***

萧拙回到云来客栈时,夜已经很深了。

他不想惊动守夜的小二,便没有敲门,直接从后院翻了进来。绕进大堂准备回房时,却见柜台上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任平生就伏在灯旁打瞌睡。

任平生听见脚步声方抬头:“嚯,背的什么东西?这么大一包。”

萧拙将背上的包袱往柜台上一搁,顿时有金玉声叮当作响,包袱掀开,是一层一层堆叠的金饼。

“真做贼去了?”任平生震惊。

他并不是震惊钱多,因为萧拙值得这么高的报酬,他只是震惊姜缇竟然预付了全部的酬金。这要是换了哪个不靠谱的中人和护卫,拿钱跑路了怎么办,也就是她运气好遇上了他任二和萧拙,诚信生意,童叟无欺。

萧拙冷哼一声,可不是吗,去的时候翻墙就已经很像做贼了,出来的时候不仅翻墙出,还背了这么一大包金饼,更像做贼。

他数出二成金饼推给任平生,这是他作为中人替萧拙介绍生意的酬劳。任平生也没推脱,悉数收拢了过来。

二八分成,这是许多年前就约定好的。

任平生前些年也提过,自己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牵牵线,不费什么工夫,要么往后就不再抽成了。况且能雇得起萧拙的人,不是有大富贵,就是有大神通,这些人又因为萧拙的缘故反过来成为了他任平生的人脉,他里外里都是个赚。

萧拙却不肯,只说定好的事情,懒得改了。任平生便也不再提,谁还会嫌钱多怎么的。

“怎么说,何时启程?”

萧拙:“三日后。”顿了顿,又问:“来得及吗?”

“三日啊,那我得抓紧准备了。”任平生的瞌睡全醒了。

萧拙反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将自己那八成金饼也都推给任平生叫他收着,抬脚就上楼了。

后来的三日,萧拙在客栈里没怎么见到任平生的影子。他知道任平生在忙些什么,自己则照旧过着闲散的日子,晚上喝点小酒,白天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床,整日城里城外地闲逛。

荆国地处大梁西南部,在成片的黄沙戈壁之中,它是靠着几处绿洲和河流慢慢聚起来的小国。别说兰台城了,便是整个荆国,都养不出一株兰花,可荆国的都城偏偏叫作兰台城。

第一日,他戴了顶草帽,跑去城外鸣沙河边钓了一下午的鱼,直到黄昏时分才提溜着两条小石鳅回了客栈。

第二日,他去了城西的胡商集市吃了顿炙羊肉,吃完又去城南的马场试马。

第三日,他又花了半日工夫把城里几处冶匠铺都转了一遍。他有自己用惯的武器,并不需要置办新的,但他喜欢看这些。只是半日逛下来,冶匠铺子里不过是些寻常的铜剑、匕首、短削之类的,没见到什么新奇玩意儿。

到了晚市的时辰,街市上热闹起来。萧拙独自沿着长街缓步闲行,遇到一个沿街叫卖干果的,掏出铜钱买了两把。待到天色擦黑,不觉间已经走到闹市尾段,周遭喧嚣忽然淡了几分,一抬头,眼前连排三间门扇宽阔的铺面,匾额上书“奇珍肆”三字,墨漆鎏金,很是气派。

店门口,几个身着靛蓝短褂的伙计正在将门口摆置的绿植盆栽往店里搬。

稀奇,如果没有看错,其中有四盆是兰花?叶子细长而挺,中间抽出的花箭上开着一串浅黄泛绿的花,风过时有清浅香味。

萧拙不由地驻足多看了两眼。他没有什么种花的雅兴,对奇花异草也不甚了解,但却也能模糊辨认出这大约是蕙兰,不算什么名品。

但这是荆国,风沙黄土之中,能养活这几盆娇贵的兰花,不知店主耗费了多少财力心力。

门口的伙计已经留意到他,有人迟疑道:“客官,进来看看?昨日新到了一批宝玉石。”

表面是邀请,实则是驱赶。先敬罗衣后敬人,奇珍肆的伙计成日里迎来送往的都是达官显贵、名流豪绅,看门口这人的穿着,想是连店里最次等的石头都买不起。

萧拙随手将手中的干果包往上一抛,稳稳接住,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我可买不起。”说完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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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里路云和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