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拙看见任二这装腔拿乔的架势,就很想把手里的信纸糊他脸上。
但信封既已拆开,就是要接这桩生意的意思,还是要先听他说正事。
“今夜亥时,你去这个地方,到了以后不必敲门,直接进去就行,雇主会在后堂等你,到时候怎么出价、怎么约法三章,以及最终决定接与不接,都由你。”任平生摇着扇子说道。
萧拙险些气笑了:“什么叫不必敲门、直接进去?我翻墙进去吗?”
“这还能难倒你?”
这是难倒难不倒的问题吗?他是做护卫,又不是做贼,哪有翻墙入户的道理?
任平生却不以为意,反正,这是雇主要求的,这世上有那么多人,有什么怪癖或者规矩都不稀奇。
萧拙懒得再说,揣上那张地址,转身就走。
“干什么去?要午饭了。”任平生喊他。
得到一声散漫的回复:“补觉。”
***
是夜,离亥时还有一刻的时候,一袭黑衣的萧拙在金水巷现身。
天上无月,两边是高门深院,萧拙四下扫视了几遍,足尖一点便跃上墙头,踏着瓦脊无声无息地掠过四五座宅院。倘若此时巷子里有行人,抬头时也只能看见一晃而过的黑影。
他很快找到姜缇住的宅子,并不急着进去,而是先蹲在墙头,隐在一丛漆黑的树冠里。
这是个颇大的宅院,寻常人家四世同堂也够住的。前院的屋子多亮着灯,偶有巡逻的仆从提灯走过回廊。萧拙蹲望了一会儿,趁着仆从转身的间隙,飞身穿过前院,落在中堂屋顶。
奇怪,前院那么亮堂,后院却暗,屋子尽是黑的,只有院内四周的檐角各挂着一盏不甚明亮的灯笼,将将照亮灯下的方寸之地。
不是说雇主就在后堂等他吗?这看起来,怕不是已经睡下了。
萧拙皱眉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赴约,身形一闪从屋顶落入后院。
然而刚刚落地便觉得脚下触感异常,隐约听到一声极轻的“咔哒”声,他下意识侧身一避,三支破空而来的短箭已经贴着他耳畔飞过。
好快的箭!
萧拙先是惊叹这机关的厉害,这世上能近他身的箭没有几支,方才那三支若不是他先听见机簧声响,怕是要钉入他的脑门。
可他这一避,脚下青砖的“咔哒”声竟又响了第二下。
他心中一凛,这才明白脚下是个连环机关,踩上去时只触发三支短箭,真正的杀招却是在脚离地的那一刻触发。
一踩两响,这是公孙珏的独门技艺。
电光火石之间,果然有一张巨大的铜网兜头罩下,铜网上挂满了寒芒锐器,四角坠着铁钩,同时左右两侧各有一根铁链从暗处弹出,贴地横扫,直取他下盘。
萧拙怒从中来,既不知这宅子的主人跟公孙珏有什么渊源,更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她,竟然让她设下此局、布下天罗地网擒他。
铜网当头,铁链扫足,上下同时收拢,正是要将他困死其中。
他无路可退,索性不再退,偏偏朝铜网迎了上去。
他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斜窜,铜网落下的速度极快,可四角铁钩落地需要时间,他抢的就是这一瞬。
刀鞘在他手中翻转,鞘尾精准地卡进铜网一角的铁环,借力一挑,网面被他掀得偏了三分,恰好兜住了右侧扫来的铁链。铁链缠上铁钩,两样东西死死绞在一起,绞得火星直冒。
萧拙趁势从网下滚了出去,单膝落地,刀鞘拄在青砖上。
身后铜网和铁链还在相互撕扯,发出刺耳的铮鸣。
他抬头看向后堂正中紧闭的房门,眼里浮现出一层冷冷的兴味。
他已经想明白了,这宅子的主人未必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她布下机关,怕是为了试他身手,看他够不够格充当她的护卫。
如此,萧拙非但没有消气,反倒更恼了。他行走江湖许多年,向来是别人捧着金银来请,很多时候请也不去,如今竟有人拿他当初出茅庐的新手来试。
他想,权贵终究是权贵,高居庙堂,锦衣玉食,不识民间疾苦,视平民为蝼蚁,便是死过一次,不再有公主身份,不得享百姓供奉,也改不了与生俱来高高在上的做派。
他原本只是出于对嬴恒的敬重,破例肯做她的生意,却不想受此羞辱,如此,是见也不必见,回去后还要拎着任二骂他个狗血喷头。
他抬脚就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走向后堂,也不敲门,径直推开。
——是任二说的,到了以后不必敲门,直接进去就行。
三年前在天阙城的城楼外,他远远的并不能看清她的面容,今日机缘巧合,突然想亲眼见见她,满足一下好奇心。
然后,当面拒绝她的雇佣,叫她知道,如他这般的绝顶高手,可不是她这样的人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屋内漆黑安静,不像有人的样子,但萧拙觉得,她就在屋里。
他也不说话,就抱着刀鞘杵在门口。
屏风后起了一团暖黄的亮光,由远及近,映出一个女子纤细的身影。
姜缇手持灯盏从屏风后走出来,灯火拢在铜盏里,光晕不大,恰好照亮她半幅身子。
萧拙先注意到她的行动与脚步,落脚轻缓匀停,全无下盘根基,不是习武之人。
她一袭蓝色丝绸长裙,裙摆斜拖地上,头发上没什么珠饰,只是结了细辫,头戴一顶坠着轻纱的帽子。
这是荆国贵族女子常见的装扮,可见她入乡随俗。然而荆国人多生的轮廓分明,有深邃眉眼,她却不是,一眼能认出是异国人。
灯光之下,时隔三年,萧拙看清了她的面容。
她的眉毛淡而细长,眼睛却极美,萧拙多在江湖行走,自觉见过美人无数,但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他从未见过。
可是她的眼神太安静了,一点生气也没有。
萧拙怔了怔,一瞬间忘了自己还在气恼她的傲慢无礼:“你就是姜缇?”
“是,阁下怎么称呼?”她嗓音淡淡。
“萧拙,”他报上姓名,开始向她发难,“敢问姜姑娘,院子里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姜缇把手中的灯搁在案上:“试你身手。”答得很坦荡。
萧拙笑起来:“既如此,不知你试得如何?在下的身手能否入得姑娘的眼?”
这话里就带刺了。
闻言,姜缇静默的眸子抬起,望进他眼睛里,她脸上有歉意:“是我失礼,只是山高路远,我想亲眼见过你的身手才能放心,还请阁下可以谅解,方才多有冒犯,对不起。”
萧拙还以为她目中无人,倨傲轻慢,没想到她道歉的态度这么好,倒让他不好再发作。
想了想,又问:“我若身手不济,死在你的刀箭铜网中,你当如何?”
姜缇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支短箭递给他:“这样的短箭,想是伤不到你。至于铜网的落速、铁链的力道我都特意调过,不会真的伤人,你若当真无法破阵,我会在铜网砸到你身上之前停下机关。”
萧拙接过短箭来回看了一遍,箭头是钝的,没开刃,确实要不了命。
姜缇见他神色缓和,便说起正事:“任掌柜说,此趟的酬金和条件,都由你亲自谈……”
“你怎知我会接你的生意?”
姜缇愣了会儿,有点茫然:“不接吗?”
“也不是不能接,只是……”听到她的语气,萧拙一时竟觉得是自己在欺负她,真是见了鬼了,明明他是受了气的那个人,方才在院子里滚了一趟,此刻衣服都是脏的,上午白洗澡了。
他把丑话说在前面:“我很贵的。”
“酬金不是问题。”肯接就好,姜缇放下心来,转身去桌案前。
她居然拿钱砸他,萧拙感到很不服气,便想极力证明自己的高傲和稀缺:“我还有条件。”
就着灯烛,姜缇已经拿出两份初拟好的契约铺开,提笔蘸墨:“你说。”
“也不多,只一条:我和你是平等的生意关系,我不是你的下属,我只拿钱办事,护你安全,但不受你责骂和差遣。”
“好,”姜缇将他的条件补在契约上,又问,“酬金是多少?”
萧拙反问:“这趟是去哪里?”
“陈国,寒阳城。”
她答得平静,就像一个富家千金随口说出一个出门远游的终点那样,如果萧拙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不知道她跟陈国的关系的话。
萧拙眉心微动:“去做什么?”
姜缇:“送一样东西。”
他没打算继续往下追问是送什么东西,他虽是个凭心情接生意、且可以提条件的护卫,但他觉得护卫不该探究雇主的私密。
他也不想占她便宜,便颇好心地提出建议:“只是送东西的话,不必亲自去,更不必找我,你可以找镖局雇一趟镖,价钱会少百倍不止。”
姜缇摇摇头:“亲自送去才能放心。所以,酬金是多少?”
“八百两,”萧拙停顿一瞬,补充二字,“黄金。”
这是一个很高的价格,八百两黄金,可以在任何一个国家的都城买下一方雕梁画栋的豪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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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3.姜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