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许星燃一直没有回消息。苏晚先前随手发了两条日常,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她翻了一下,第一条是“今天画完了”,第二条是“吃了没”。都没回。
直到周三下午,一通陌生电话打破平静。来电是商场高端餐饮区的前台,确认当晚订位信息时,报出的正是苏晚的号码。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标准,普通话,字正腔圆,像念稿子。
“你们打错了,我没有预定过。”
对方再三核对,预留联系人的确是她。苏晚握着手机,站在书房窗前。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床单,白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她看着那条床单,手指在窗框上蹭了一下,铝合金的,凉的。窗框上有水珠,不知道是雨水还是露水,她的指腹抹了一下,湿的。
她点开微信,给许星燃发去一句:你拿我手机号订位了?
这一次,回复来得极快。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许星燃的声音很低、很紧,像绷着的一根弦,随时会断。
“苏晚,你在家吗?”
“在。”
“别出门,乖乖等我过来。”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门铃响了两声,叮咚、叮咚。苏晚从沙发上站起来,脚踩进拖鞋里,拖鞋是棉的,鞋底有点薄,踩在地板上,凉意渗上来。她走到玄关,打开门。门把手是铁的,凉的,她拧了一下,门开了。
许星燃站在门外。手里没提咖啡,没提纸袋。手机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手机壳是透明的,能看到她的手指压在上面,指尖发红。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几缕贴在额头上,脸颊发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眼眶也有点红。
她换了鞋,鞋跟磕在地板上,“咚”一声,很重。走进来,没往沙发走,站在客厅中间,转过身。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沙沙的。
“我今天去市中心商场采购物料。”她的声音发紧,像绷着的一根弦,语速比平时快,字与字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在三楼观景餐厅,我看见陆哲远了。”
苏晚没说话。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腰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沙发垫凹下去一块,她的身体跟着往那边沉了一下。
许星燃没坐。她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胸口起伏着,呼吸很重,像跑完步。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的。长卷发,白衬衫。”许星燃的语速越来越快,字往外蹦,像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倒出来。“并排挨着坐,肩靠肩。女的给他夹菜,他没拒绝。我站在外面看了半分钟,他根本没发现我。那个女的——”她顿了一下,呼吸重了,“她夹菜的时候手腕抬得很高,笑的时候眼睛弯着,不像装的。”
苏晚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停了。
许星燃没坐。她在客厅里又走了两步,鞋踩在地板上,嗒、嗒。手臂抱在胸前,手指攥着自己的袖子,攥得很紧。
“我本来想直接过去。”她说,声音带着一股压着的火,像锅盖下面的蒸汽,顶一下,又顶一下。“问问那个女人知不知道他有老婆。问问陆哲远,你在外面这样,对得起谁。”
苏晚看着她。
“我站在餐厅门口,手机都拿出来了,想给你打电话。”许星燃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深,肩膀抬起来,又落下去。“后来我想,还是先跟你商量。万一你不想闹大,万一你有别的打算。”
她终于坐下来,陷进沙发里,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按着额头,按得很用力,指节发白。过了几秒,抬起头,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吸了一下鼻子。
“什么东西。”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重。“什么东西。”
苏晚没接话。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平摊着,没有攥。
“所以你在电话里没说。”苏晚说。
“说了怕你一个人在家瞎想。”许星燃侧过头看她,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湿。“你早知道了?”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几片,边缘卷起来,干干的。盆土干裂了,裂缝细细的,从盆边裂到根部。
“聚会上见过。”她终于说,声音不大。“合作方的项目经理。叫林薇薇。陆哲远说她很有潜力。”
许星燃的呼吸重了。又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帘是布的,厚,拉开的时候,铁环在杆上滑动,哗啦一声。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在厨房里忙碌。那个人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隔着窗户看不清,只一个轮廓。
“先画画。”她说。
许星燃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一截后颈。肩膀的线条瘦削,像是一用力就会碎。肩胛骨的形状从衣服下面透出来,隐隐约约的。
“苏晚。”
“嗯。”
“你不能一直这样。”
苏晚转过身,看着她。窗外的光照在苏晚脸上,一半亮一半暗,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上。
“我知道。”
许星燃愣了一下。她以为苏晚会说“再想想”或者“我不知道”。但她说的是“我知道”。那两个字很清楚,不重,但稳。像钉子钉进木头,一下,到位了。
苏晚走回书房,许星燃跟过去。
书房里,电脑屏幕还亮着,设计软件开着,画布上是未完成的线稿。一条巷子的剖面图,墙、窗、石阶,画了一半。光标在闪,一闪一闪的。
苏晚坐下来,椅子是转椅,坐下去的时候,气压杆嘶了一声。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损起毛,有的地方破了。她没有打开,捏了捏——里面有一张纸,折了三折,纸边扎手。
她抽出一张纸,递给许星燃。
许星燃接过去。纸是厚的,宣纸,边角有点卷。上面是钢笔字,蓝色的墨水,褪色了,有点发灰。字迹很稳,笔画有力,收笔的地方顿了一下,墨洇开一点点。
“该生在设计上极具天赋,前途不可限量。”
落款是一个名字,许星燃不认识。日期是八年前。
“这是你大学时候的?”
苏晚点点头。
“我一直留着。”她说,声音不大。“没打开过。”
许星燃看着那封信,又看着苏晚。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在纸边蹭了一下,纸糙,沙沙响。
“八年了。”苏晚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没有看许星燃。“该拿起来了。”
许星燃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又到了嘴边的“什么东西”咽回去。喉结动了一下。把信纸翻过去,用袖子擦了一下上面的泪痕。袖口是棉的,擦过去,纸面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
“你要我做什么?”
苏晚看着她。
“帮我盯着。”
“盯着什么?”
“比赛。”苏晚说,“我知道你跟江叙打听过沈砚舟。我还知道他打过电话来。”
许星燃张了张嘴,想解释。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苏晚没让她解释。“我没问你,是因为我不想知道有没有捷径。”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停了。“但现在不一样了。我需要知道每一步的结果,第一时间。”
许星燃看着她。这个苏晚和刚才站在窗前的苏晚不一样了。不是变了,是把什么盖子掀开了。像是抽屉拉开到最里面,露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好。”
苏晚把推荐信收回去,折了三折,纸边扎手,她折得很慢,对齐,压平。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推上抽屉,推到底,指尖碰到抽屉面板,停了一下,才松开。
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亮线的边缘是模糊的,散开一点点,像水洇开了。
许星燃伸出手,握住苏晚的手。苏晚的手是凉的,指尖凉,手心也凉,像握着一块石头,放久了,凉的。但这次她主动收拢了手指,扣住许星燃的。手指一根一根收拢,指节发白。扣住了,没松。
“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许星燃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我知道。”
这一次,苏晚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我知道这件事”,是“我知道你在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许星燃走后,苏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找到“证据”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证据。点开。
从上到下翻了一遍。
10月16日,婆家为小叔子订婚索要钱款两万元,陆哲远让我自行处理。已拒绝。
10月17日,婆婆电话要钱,陆哲远说“别让她烦我”。未回复。
10月18日,报名参赛,署名Star。
10月20日,许星燃确认陆哲远与林薇薇关系异常。未摊牌,开始准备。
四条。她盯着这四条记录看了一会儿。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晃晃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指甲碰到手机壳,嗒一声。
她停了两秒。加了一条:
10月20日,许星燃确认陆哲远与林薇薇关系异常。未摊牌,开始准备。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看了一遍。手指在“未摊牌”三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锁屏。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她打开设计软件,新建空白画布。光标闪了几下。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窗外,对面楼的灯灭了几盏。一扇一扇灭过去,像多米诺骨牌。她数着,一、二、三、四——数到第五扇的时候,停了。没继续数。
那支旧数位笔在笔筒里,笔头朝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拿。笔筒是陶瓷的,白色的,上面有一道裂纹,从口沿裂到底部,细细的,像一根线。
她拿起另一支数位笔,握在手心里。笔杆是橡胶的,软的,有点黏。被掌心焐热了。
笔尖落在数位板上。嗒一声。
落下一笔。没有停。
那个文件夹里现在有四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