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根刺

周五晚上,陆哲远提前告知有应酬,不回家吃饭。消息发过来的时候,苏晚正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开着,水冲在菜叶上,哗哗的。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她擦干手,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很短:“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屏。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走回厨房,继续洗菜。菜叶上的水珠滚落,在盆底聚了一小摊水。

陆哲远换新手机后,旧号码留给了苏晚用。手机是黑色的,边角磕了一个小坑,屏幕上有两道细细的划痕。信用卡绑定的还是那个号,他懒得改。苏晚知道。他所有的密码她都知道——不是他告诉她的,是她猜的。生日,电话号码后六位,公司的成立年份。换了三次密码,她猜了三次,都对。

苏晚独自用完晚餐,洗净碗筷后走进书房,打开画稿。台灯压得很低,光区仅够笼罩桌面,灯罩边缘是烫的,她的手背蹭了一下,缩回来。鱼摊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两条鱼并排躺着,鱼眼的位置还空着,两个白圈,没有瞳孔。她一笔一笔地勾,不急不慢。笔尖在数位板上走,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手机轻轻震动。屏幕亮了,一条信用卡消费提醒。她拿起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金额不小,四位数。消费场所是市中心一家高端商场,某品牌女装。那个品牌的袋子是白色的,提手是黑色的,她见过。去年她在那家商场路过那个专柜,橱窗里的模特穿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灯光打在上面,亮亮的。她没有进去。不是买不起,是不知道买来穿给谁看。

不是她的尺码。她知道。她的尺码是S,那条裙子的尺码是M。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点开详情。截屏。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截了两张。然后继续画。笔尖在数位板上走,鱼鳞一片一片地画,银白色的,亮亮的。她的手腕很稳,没有抖。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公司家属群。

苏晚本来没打算看。那个群她常年静音,偶尔有人发通知才点进去。群头像是一张公司年会的合影,几十个人站在一起,笑着,陆哲远站在中间,她站在他旁边,穿着那条深蓝色连衣裙。照片很小,看不清表情。陆哲远从来没在群里说过话,她也没说过。但消息一条接一条,屏幕亮了又亮,亮了又亮。光一闪一闪的,照在桌面上,白晃晃的。

她拿起来。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配文:“公司新来的项目经理,好年轻。”

照片里的女人站在公司前台,背景是公司的logo,蓝色的,白色的。长卷发,发尾有光泽,卷得刚好,不太卷也不太直。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巾,浅灰色的。黑色西裤,裤线笔直。笑得大方,嘴角上扬,露出牙齿,眼睛弯弯的。不像装的。

林薇薇。

苏晚的手指停了。她点开照片,放大。林薇薇的脸。和那天餐厅里许星燃描述的一样——长卷发,白衬衫。和那天聚会上她见过的一样——豆沙色口红,笑的时候眼睛弯着。她盯着看了几秒,又放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那张脸,确认那个笑容。然后退出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下面跟了几条消息。

“长得也漂亮。”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黄色的,圆圆的。

“听说是从合作方挖过来的。”后面跟着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蓝色的,指甲盖大小。

“能力很强,老板很看重。”这条消息发出来的时候,群里安静了七秒——她数了。七秒后,又有人发了一条:“单身吧?这么年轻能做到这个位置,不简单。”

有人@了陆哲远:“陆总,你们部门的?以后得力干将啊。”

陆哲远没回。

又有人发了一条:“陆总,晚上请新人吃饭啊?嫂子放心不?”

下面有人跟着笑。文字是“哈哈哈哈哈”,后面跟着一个笑出泪的表情。黄色的,眼泪从眼睛旁边喷出来。苏晚看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

陆哲远从不回复这个群的消息。苏晚知道,群里所有人都知道。他进群三年了,一个字没说过。别人@他,他不回。别人问他,他不答。别人起哄,他不理。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蓝天白云,没有人物。

群里还在聊。有人说年会的事,说今年的场地定了没有,抽奖奖品是什么。有人说孩子补习班,说哪个老师教得好,哪个机构退了费。苏晚从没参与过。不是不想,是没有说话的立场。陆哲远从不提她,别人也就不提。她在群里,像一个被遗忘的账号。头像是一朵花,粉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置的,也许是四年前,也许是五年前。她自己都忘了。

她看着那条起哄,截屏。一条一条地截,群里的头像、名字、时间、内容,全部截进去。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截了四张。然后退出去,没说话,没退群。群还在她的列表里,沉在最底下,很久没有点开过。

锁屏。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她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冷。书房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她的手腕上。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棉的,袖口磨起了毛,贴着皮肤,软的。但手还在抖。她把笔放下,攥了一下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了一下。松开。不抖了。

继续画。

鱼眼已经勾出了轮廓,一个圆,套着一个圆。她握着笔描瞳孔,一圈,又一圈。手比平时重了一点,笔尖在数位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橡胶蹭塑料,涩涩的。她没停。再描一圈,用力过猛——笔尖断了。

断掉的笔尖弹到桌面上,银白色的小点,滚了两圈,叮叮叮,停在笔筒旁边。笔筒是陶瓷的,白色的,上面有一道裂纹。她看着那截断尖,没动。断口是斜的,尖尖的。然后放下笔,从笔筒里抽出另一□□支旧钢笔还立在那里,笔头朝上。她的手指从它旁边过去,没有碰它。

换上新笔,继续画。鱼眼画完了,瞳孔是黑的,留了一小点白做高光。她觉得太亮了,调暗了一些。色盘上拉了一下,灰色,调到最浅,涂上去,高光没了,鱼眼暗了。像死鱼的眼睛。

手机又震了。陆哲远的消息:晚点回,你先睡。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指甲碰到手机壳,很轻的“嗒”。将手机倒扣,继续完善鱼鳞的纹路。一笔。又一笔。鱼鳞一片一片的,银白色的,边缘带一点灰。她画得很慢,每片鳞片都要描好几遍,从深到浅,从亮到暗。

一笔。又一笔。

她想起婚后第一年的冬天。陆哲远第一次升职,部门聚餐,回来的时候快凌晨了。门锁响了很久才打开,他喝了酒,脸红红的,领口松着。他换鞋,没看她,鞋脱了一只,扶着墙站稳,再脱另一只。直接去洗澡。水声很大,哗哗的。她坐在床边等他出来,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照在被子上。他出来了,头发湿的,毛巾搭在肩上,水滴下来,落在睡衣上,洇开一小片。

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跟谁吃的?”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悬在半空,毛巾垂下来。“同事。”

“哪个同事?我认识吗?”

他没有回答。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椅子是木头的,椅背上有雕花,毛巾挂上去,垂下来一角。躺下来,背对着她,被子拉到肩膀。被面是棉的,凉的,他缩了一下脖子。

“你想多了。”

声音不大,带着疲惫。那是他第一次用这句话回答她的问题。

后来,“你想多了”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晚归不解释,是“你想多了”。消息不回,是“你想多了”。手机朝下扣着,也是“你想多了”。她问过几次。问了,他答。答了,还是这四个字。后来她不问了。问和不问,答案都一样。

她慢慢习惯了。

但今晚不一样。

她拿起手机,打开许星燃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打了一行字:“帮我查一下林薇薇的履历。”发送。消息框弹出去,旁边出现一个“已发送”的小字,灰色的。

许星燃秒回:“谁?”

苏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一下一下的,指甲碰到玻璃,嗒嗒嗒。打了一行字:“陆哲远公司的项目经理。”又打了一行:“你见过。就是那天餐厅里,和陆哲远一起的那个。”又打了一行:“有照片,我发你。”然后把家属群的那张截图发了过去。照片在对话框里加载了一下,出来了,林薇薇的脸,笑着。

许星燃回了三个字:“我操。”

然后:“等我消息。”

苏晚锁屏。打开备忘录,找到“证据”文件夹。名字只有两个字:证据。点开。从上到下翻了一遍。

10月16日,婆家为小叔子订婚索要钱款两万元,陆哲远让我自行处理。已拒绝。

10月17日,婆婆电话要钱,陆哲远说“别让她烦我”。未回复。

10月18日,报名参赛,署名Star。

10月20日,许星燃确认陆哲远与林薇薇关系异常。未摊牌,开始准备。

四条。她盯着这四条记录看了一会儿。停了两秒。加了一条。

第一条:10月20日,陆哲远信用卡消费,某高端商场某品牌女装。金额XXXX元。附截图。

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敲得有点重。打“金额”的时候,拼音按错了,删掉重打。打完,停了一下。

第二条:10月20日,家属群消息。林薇薇入职陆哲远公司。群内评价:年轻漂亮、能力强、单身。附截图四张。

第三条:已委托许星燃核查林薇薇履历。

打完最后一行字,她盯着看了一遍。三条新记录,连同上边的四条,一共七条。屏幕上一长串字,密密麻麻的。她锁屏。手机扣在桌上。

她打开大赛官网,看了一眼自己的作品——《缝隙》。那条红床单,补丁,旧绳。榜单上还排在第一,沈砚舟的评语还在下面。她看了一会儿。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晃晃的。补丁的针脚在画面上放大了看得到,一根一根的,歪歪扭扭,但很密。

手机又震了。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显示陆哲远的名字,头像是一张风景照,蓝天白云。

苏晚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停了两秒。接起来。

“煮碗面,酒喝多了,身子不适。”话音裹挟酒气,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电话那头有风声,呼呼的,像是在外面。不是在家里。背景里有车开过的声音,远远的,呜——,过去了。

苏晚没说话。她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边缘蹭了一下,指甲碰到金属边框,很轻的“叮”。

“听见没?”

“累了。你自行处理。”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苏晚听见他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然后直接挂断。手指按在红色的图标上,按了一下,通话结束。屏幕上跳出通话时长:00:00:23。二十三秒。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流,水压很大,冲在水槽底部,溅起来。她把手伸进去,水温很凉,指节被冲得发白。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凉意从指尖渗到手腕,从手腕渗到小臂。她让水冲了很久,久到手指发麻。

她想起陆哲远刚才电话里的声音。沙哑的,带着酒气,理直气壮的。好像她欠他一碗面。不是好像。是觉得。他觉得她欠他一碗面。她觉得她欠了八年。不知道欠到什么时候算完。

她关了水龙头。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拧到最紧。水声停了,厨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吸的时候鼻腔发酸,呼的时候喉咙发干。

她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指。指腹皱皱的,像泡了太久的水。指节粗了,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洗了八年的碗,擦了八年的灶台,摆了他八年的拖鞋。每天早上一双,晚上一双,鞋头朝外,两只间距十厘米。他从来没有问过一句“累不累”。她也没有等过。

她把手擦干。毛巾是棉的,有点硬,纤维粘在皮肤上,她甩了甩手。

不问了。

锁屏。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水槽里,落在她的手背上。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看着那些灯,一扇一扇亮过去。数到第八扇的时候,停了。没继续数。

她看了一眼笔筒里的钢笔。笔头朝上,立在那里。笔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墨渍,黑色的,发亮了。导师说,你的画不该停。她停了八年。现在回来了。

她拿起数位笔,笔杆是橡胶的,软的,有点黏。握在手心里,被掌心焐热了。笔尖落在数位板上,嗒一声。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某建筑设计公司,深夜。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只有一盏,是沈砚舟桌上的台灯。光晕圈住桌面,周围的墙是暗的。

沈砚舟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CBD的灯火,高楼上的灯一格一格的,亮的,暗的,亮的。远处有一片城中村,灯光稀疏零散,零零星星的,像撒了一把碎星星。他望了片刻,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关机,屏幕暗了,风扇停了。取过外套,外套是深灰色的,搭在椅背上,他拿起来,手指碰到衣领,棉的,凉的。桌角烟灰缸依旧空置,他瞥了一眼,看到它,目光停了一下。关灯离去。灯灭的瞬间,办公室暗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线。

城中村,出租屋楼下。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发动机的嗡嗡声停了,夜风的声音大了起来,呼呼的。林薇薇从后座推开车门,脚先伸出来,高跟鞋踩在地上,嗒一声。她站起来,脸颊泛红,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被风吹的。下车后低头理了理衬衫领口,手指捏着领尖,拉了一下。购物袋拎在手里,商标朝外,白底黑字,晃来晃去。她俯身朝车内道谢,头低下去,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车内传来模糊应答,听不清是什么。门关上了,砰。

她关上门,站在路边,目送车辆驶离。尾灯红了,在巷口拐了个弯,不见了。她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购物袋拎在手里,袋子是纸的,边角硌着手指,硬邦邦的。

她走入楼道,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声控灯亮了,惨白色的光照在墙上,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灰水泥。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她的影子在墙上晃,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远处写字楼灯火熄灭。一盏,又一盏,又一盏。楼宇错落,各扇窗背后的纠葛,无人知晓。那些窗里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等。没有人知道。

苏晚坐在书房里,打开证据文件夹,看着那几条记录。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晃晃的。她从上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一下。

证据文件夹里,越来越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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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烬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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