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婆婆

苏晚在厨房洗碗。糖醋鱼的盘子最大,油渍凝在盘底,亮晶晶的,像一层蜡。她挤了洗洁精,绿色的液体滴在盘子上,流下来,留下一道黏稠的痕迹。拿海绵擦了两遍,第一遍油渍还在,第二遍才干净。冲水的时候,水冲到盘底,油花散开,一圈一圈的,顺着水流进下水道。她用手指摸了摸盘底,不滑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盘子和铁架碰了一下,叮一声。

门铃响了。

她擦干手,毛巾是棉的,有点硬,吸水吸得差不多了,擦了两遍才干。走到玄关,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猫眼里是婆婆的脸,有点变形,额头宽,下巴窄。她拉开门。

“妈。”

婆婆没看她,侧身进来。身上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闷闷的,像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她的头发是新烫的,暗红色,卷卷的,发胶喷多了,硬邦邦的,灯光一照反着光。枣红色的外套,料子挺括,领口立着,拉链是金色的,亮的。

“哲远呢?”

“上班了。”

“周末还上班?”

“他最近忙。”

婆婆没接话。苏晚把拖鞋摆到她脚边,弯着腰放的,手指捏着鞋后跟,对齐。婆婆直接伸脚套上,没有弯腰,趿着鞋走到沙发坐下。鞋跟在地板上拖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刺耳。

苏晚关了门,跟过去。门关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卡进去了。她走到沙发旁边,站在茶几前面。

“您喝茶还是白水?”

“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婆婆把包搁在身侧,拍了拍沙发,“坐吧。”

包是黑色的,皮面的,边角磨白了。包扣是金属的,反着光,亮亮的,照出沙发扶手的影子。苏晚坐下来。腰挺直,手放在膝盖上。沙发是布的,坐久了有点塌,她坐在靠边的位置,那里还硬一点。

婆婆打量着她。苏晚穿着深灰色家居服,领口松了,洗了很多次,布料起球了。头发随意挽着,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的,皮筋很旧,没有弹性了,松松地挂在发尾。没化妆,眉毛没有画,嘴唇没有颜色。

“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

“哲远说你老熬夜,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婆婆顿了顿,“我今天来,是有事跟你们商量。”

苏晚没接话。茶几上有一杯水,是早上倒的,忘了喝。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用指甲弹了一下,水珠破了,流下来,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水痕。

“哲明下个月订婚,女方那边要婚车。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哲明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你们当哥嫂的,得出两万,表示表示心意。”

苏晚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在数婆婆说了几句。手指敲在膝盖上,隔着家居服的布料,闷闷的。一、二、三——数到第七句的时候,婆婆才停下来。她松开了攥着膝盖的手。膝盖上留了几道浅浅的指甲印,红的,过一会儿就消了。

“妈,这笔钱不在我们的家庭预算里。您需要的话,可以让哲远跟您谈。”

婆婆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额头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深深的。

“你这是什么话?”

苏晚没解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又敲了一下,一下。然后停了。

婆婆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出话。她拿起包,站起来。皮包从沙发上提起来的时候,沙发垫被带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你给哲远打个电话,我跟他说。”

苏晚坐着没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平摊着,没有攥,没有握。

婆婆自己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两声就通了。手机贴在耳朵上,她侧过脸,肩膀夹着。

“哲远,是我。”声音软了一些,像换了个人。“我跟苏晚说了,她说要考虑。你说这事还用考虑吗?你弟弟订婚,你这个当哥的不得表示表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苏晚听不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比大学时候粗了一些。

“行行行,你忙你的。”婆婆看了苏晚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苏晚这边你跟她讲,我走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包里,拉链拉上,齿牙咬合的“滋——”一声。没再看苏晚,径直走向玄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

苏晚站起来,跟过去。膝盖上的指甲印还在,有点痒,她没挠。

婆婆换了鞋,鞋尖顶进鞋里,脚跟踩了两下,压进去。拉开门,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苏晚伸手推合,手按在门上,按了两秒,才松开。咔嗒一声。锁舌卡进去了。

她站在玄关,没动。

鞋柜上,陆哲远的拖鞋还摆在那里——鞋头朝外,两只间距十厘米。她早上放的。现在还是那样。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拖鞋是深蓝色的,棉的,鞋底磨薄了,后跟的地方塌了一块。她蹲下来,手指摸了摸鞋面上的绒毛。绒毛倒下去了一片,被他踩的。

手机震了。陆哲远的消息:“我妈跟我说了,你看着办。”

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退出对话框,打开备忘录。新建文件夹,停顿三秒,输入两个字:证据。

打“证”的时候,手指在拼音上按了两下才按对。打“据”的时候,快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随即逐条记录:10月16日,婆家为小叔子订婚索要钱款两万元,陆哲远让我自行处理。已拒绝。

打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敲得有点重,指腹压下去,屏幕凹了一点点。打完最后三个字“已拒绝”,她停了一下。然后锁屏。手机扣在鞋柜上,屏幕朝下,光灭了。

她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冲在碗底,溅出水花。她关小了一点。水流声小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吸很轻,一吸一呼,吸的时候鼻腔发酸,呼的时候喉咙发干。洗碗的海绵已经旧了,捏起来软塌塌的,吸不进水。洗洁精的柠檬味太浓了,呛得她眼睛发涩。她挤了三次洗洁精,才搓出泡沫。泡沫在手心里滑溜溜的,从指缝挤出来,掉进水槽里,浮在水面上,白白的,密密的一层。

手机又震了。许星燃的电话。

苏晚擦干手,毛巾还是那块,有点硬。指腹上的水没擦干净,毛巾的纤维粘在皮肤上,她甩了甩手。接起来。

“考虑好了吗?”

苏晚没说话。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厨房窗户。窗户上蒙了一层雾气,隐隐约约照出她自己的影子。看不清脸,只一个轮廓。

许星燃等了两秒,挂了。

苏晚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嘟、嘟、嘟——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她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厨房。拿起那只碗,冲干净,水冲到碗底,水花溅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倒扣在沥水架上,碗口朝下,卡在铁架之间。泡沫顺着水流进下水道,漩涡转了两圈,没了。水槽里干干净净,只剩一层水渍,亮晶晶的,慢慢变干。

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机里。只有一条。

婚姻矛盾持续发酵,丈夫偏心下属伏笔落地,下章八周年饭菜凉透名场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婆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八年烬婚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