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七年七月初七,谢府。
谢誉正在廊下拿着本书读,瞥见衔山和袭荣刚收完衣服从苑子里走来,抬头看去道:“又不是什么大日子,回屋歇着去吧。”
衔山摇头:“大人,今天可是七夕节。”
谢誉拿着书的手微不可查的一颤:“谁问你了?”
过了一瞬又补充道:“我是说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大日子。”
衔山心有灵犀般侧头和袭荣对视,挤眉弄眼地不知道在交流着什么。谢誉轻咳一声:“行了,大热天的,散了。”
“大人,我们等会准备去经天大街的夜市。”衔山说完,警示地盯着廊下眯缝着眼睛的逆子。不过天太热,逆子似乎也没有什么找事的**,懒懒地站在架上伸着懒腰。
“嗯,去吧。”
“到时候我们多带些甜点心回来。”
谢誉合上书:“今日便不要了。”
“啊?”衔山一愣,有些震惊与谢誉的拒绝。谢誉没有继续回答她,而是回了书房。她把书放在书案上,抽出了里面的一张纸,朝宅邸的另一方走去。
温谦来谢府的时候才在侧门口和衔山袭荣打过招呼。听她们说大人在书房,温谦特地编排了话术准备了精心的开场,结果敲了半天书房的门都没什么反应。
温谦不禁疑惑,心道或许不在书房?
谢府里静得能辨出热浪,明明已经过了申时,也没有什么落日的意味。温谦游神般在廊下盘算着,被一声响吓得魂归。
“那个地方…”腿比反应更快,温谦挎着步子向那冒烟的地方走,有答案呼之欲出,急于上前查证。
小厨房的门是紧关着的,还没等温谦开门,那木板已经自己敞了开,里面窜出来的人捂着鼻,慌不择路地扑进了温谦的怀抱。
“谢大人,这是要把厨房炸了?”
温谦扶着谢誉稳住身形,才看清他鼻子和脸颊都是斑驳的炭灰。温谦上手欲将其擦去,指腹揉开了黑色,倒是均匀在了面上。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誉怔了一瞬,后知后觉,手握了拳:“你再笑?”
温谦弯了眼睛,改用手背蹭去灰尘。实际上也作用不大,只是分了部分的颜色过去。
“你不许再蹭了!”
谢誉有些气急败坏,他一手拿开温谦的手腕握着不松,防着温谦再闹。温谦眨了下眼睛,无声表明自己知道了。
“好了,让我看看你在厨房里到底干了什么。”
说罢,温谦闪身钻了进去,谢誉还没来得及把他拽回来,便听见了温谦的咳声。
轻轻一声,他似乎已经很努力地忍耐了。谢誉觉得有些尴尬,学着温谦的样子也飘着眼神咳了一声。
温谦回头看了他一眼,便俯身研究起狼藉的桌面。他两指从那团绿色的东西里捏起一根要断不断的菜,凑近了目光研究了几息才问:“忧明,这是你切的菠菜?”
谢誉反驳道:“那不是切,是剁。”
温谦恍然大悟地点头,把那菠菜放回原处,才夸道:“最起码在炸了厨房之前把火灭了,也是很棒的。”
谢誉和善一笑:“君子远庖厨,你不要借机阴阳怪气。”
温谦靠近他的耳朵:“才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厉害。”
他这么说,谢誉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说不出话了。甚至连温谦打开了锅炉上欲盖弥彰的锅盖也没想起来阻止。
厨房就这么静了。
温谦抽动了唇角:“谢大人,以后不许再进厨房了。”
谢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咬牙切齿:“我知道。”
锅里一个又一个可怜的黑团子就那么黏在那里。温谦把锅盖重新盖上,道:“嗯,今日是七夕,你莫不是想炸巧果?”
被看穿了。谢誉妥协地答:“…是。”
温谦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我带你去买。好了,别为了糊掉的面团伤心。没受伤吧?”
谢誉扶额:“没有,只是我以为很简单的。”
“术业有专攻啊。”温谦揽过他的肩膀,“你要是什么都精通,可让别人怎么谋生?”
谢誉仍是苦恼:“食谱说只需要加入不同颜色的蔬菜汁揉成面团,把剂子放进模具,再放锅里去炸。不就是很简单么?”
“那面粉和水的量分别都是多少?炸巧果的火候和翻面的时间又如何把握?”温谦思索片刻安慰道,“你看,确实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无论士农工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长处,有些银子就该被人家专门炸巧果的人赚。那些糊掉的面团也并不能代表什么,反而是宝贵的经验。”
谢誉叹道:“还是我有点纠结了。”
见状温谦才笑道:“等厨房收拾好了我来陪你一起研究。不过在此之前,有家味道很不错的店,巧果一直畅销。我定了两盒,要不要尝尝?”
衔山和袭荣回来的时候已经月上枝头。看到院子里写字的两人,衔山道:“大人,总督,巧果需不需要?”
谢誉的手顿了一下,墨迹在纸上晕成团,温谦在一旁可惜道:“哎呀,坏了。”
“什么?”衔山疑惑,凑上去发现竟是坏了一张对联。襄国的七夕有写对联表情谊一说,衔山定睛一看,谢誉所写为四字:不辞青山。
温谦计较着:“衔山姑娘,这是因为你写坏的,所以罚你把所有巧果都留下。”
衔山肉疼地把篮子放在桌上,满脸都写着“不要”。谢誉笑问:“今日去夜市可逛得开心?”
“当然,穿针乞巧、投针验巧,都玩了一遍。”衔山笑嘻嘻地答,袭荣在一旁补充:“经天大街还有茶百戏可看,真的很热闹。”
“是吗。”谢誉搁下笔,片刻道:“也累了,都去休息吧。”
“嗯?不用干活了?”衔山的笑掩不住,却还是保持着态度:“大人没有晒书什么的?我们可以帮忙收拾的。”
谢誉只是否认:“没有,不用。”
“好,好好。”衔山心满意足地扫过二人,挽着袭荣就离开了这是非之地。温谦拿了一颗衔山买的巧果吃,道:“不如我买的好吃。”
“嗯,确实。”
“谢大人,这就没了?再说点啊。”
“下次试着一起做,可能会更好吃。”
“好啊。”温谦拿过一张空白的纸,开始给毛笔蘸墨。谢誉试探着问:“你该不会是要立字据吧?”
“其实我没这么想,但如果你觉得应该写一个,那也不是不行。”温谦同样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放在那张坏了的“不辞青山”旁边,“正好,凑成一对。”
温谦也同样在最后晕开了一团墨。谢誉凝望着这句诗,情不自禁地低笑。
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风吹动纸页,谢誉把它们都按住,耳边被温谦触碰。他抬头和温谦对视,撞入温谦的眼睛里。
温谦的眼睛里是他和一朵牵牛花。
“这花…”谢誉抬手摸耳上的花瓣,蹭过温谦的手,“篮子上摘下来的啊。”
“很应景啊。”温谦理所应当,“牵牛花在七夕绽放,恰逢牛郎织女相会。民间传说,牵牛花牵来的是牛郎的手。”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今夜的月亮特别有人间味,牵牛花也被它衣以柔和的华裳。星光与竹影之间,谢誉道:“我想牵你的手。”
京城的夜市再热闹也没有什么去的必要了。千门开锁,车水马龙,只有这里让他感到温暖与满足。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备注:七夕快乐↖(^ω^)↗
(1)巧果的做法看了些阿婆主的,感觉现在坐跟宋代做方法差距也蛮大的,一个烙的一个炸的,所以编了点儿,完全完全不具备参考意义。
(2)“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苏轼《行香子·迷杯》
(3)“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汪曾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