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温赋溢!他算哪门子的父亲?他把你母亲逼死,把你扔去西南,至今不敢昭告天下你是他的儿子,你还拿他当父亲?你真好笑!我是不是该夸你是千古孝子啊?”
袁哲吼地咳喘不止,不知从哪里烧来的火蔓延到了正殿。袁哲的手腕被温谦掐脱臼了,手里的短剑“哐当”一声坠落在地,温谦把他甩到一边,跪在兴庆帝身边,撕掉衣袖帮他止血。
“算了吧。”兴庆帝握住他的手,“朕已经无憾了。”
温谦小声的说:“...父皇。”
兴庆帝朝他勉强着笑:“真是...咳,抱歉,没找回你母亲。还有...”
他呼吸的急促,是命不久矣的样子,声音都越来越弱。温谦伏在他身边,听到兴庆帝断断续续道:“这么多年...你受累了,辛苦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温谦的眼睛湿润了,“您是好皇帝,这六年来河山皆安...”
兴庆帝摇了摇头:“立储的圣旨在...崇华殿,‘正大光明’牌匾之后。”
他似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拥抱温谦,轻声耳语:“你是朕发妻的儿子...所以,朕只会让你登上皇位。”
禁军善后完,他才被谢誉唤回意识,与谢誉一起回了京。温谦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回想那天在恩谷寺发生的事情,他记得火势烧遍了恩谷寺,他被兴庆帝推出了正殿。火苗吞噬了三个人,如迪沙耶所言一般。
翌日,皇帝的龙体才回归皇城,今年的冬天还没有下雪,满宫尽是白色。七日吊唁过后,崇华殿“正大光明”牌匾后的圣旨得以见世,令满朝文武震惊的是,圣旨竟然有两封。
一封写于兴庆元年,即兴庆帝登基之日,册封温氏之子袁骞为太子,受册宝,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
另一封写于兴庆七年年冬至,内容与第一封圣旨内容几乎别无二致,只是立储之人并非四皇子袁瑾,而是草草写明了西南总督温谦即是温氏之子袁骞。
即便是震惊朝野,却也算是名正言顺。在朝堂之上对此争论不休的时候,温谦直言——
此位暂任十年,待四殿下知事理便退位让贤。
如此,才渐渐平息了反对之声。
礼部着手登基大典,吉日前一晚,温谦来了文渊阁。知道是他来,谢誉头也没抬,继续写着公文。
“还在忙啊。”温谦从身后抱住他,“这么晚了,歇歇吧。”
谢誉搁下笔,温声道:“你只会比我还要忙。”
温谦凑近亲他的耳朵:“我确实有事要和你商量。”
“有话直说。”谢誉侧头看他,“动手动脚的,没个正形。”
“我准备亲自带兵去阖国。”
谢誉的呼吸凝滞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嗯,我知道。”
温谦把谢誉从凳子上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我已经跟楚云策讲过这件事了,现在正是内忧外患之时,大约登基大点结束后一日,便可以出征。”
“时间挺紧促。”谢誉勾紧他的肩,闷声道:“那,陛下今日是有什么吩咐?”
温谦蹭着他的脸,找他的唇:“你我之间不要这么讲话。”
谢誉哼过几声:“说正事。”
“说起来,还要谢谢你在恩谷寺的时候把迪沙耶杀了,坐实了他对我国图谋不轨。我直接出兵,天经地义。”
“不客气。”谢誉道,“只是你这一走,京城怎么办?”
温谦抱他抱得紧:“我已经拟过圣旨,由你来监国,内阁另外三位大臣辅之。另外,很快袁瑾也可以启蒙了,想了很久,还是拜托你来教他。”
谢誉哀叹:“你这吩咐也太艰巨了。”
“谁让我的阁臣这么厉害。我会立袁瑾为储君,你便是太师。”
“你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阖国形势复杂,不必狄戎容易击破。”
“有你在京城坐镇,我又没有后顾之忧。”
“闭嘴吧。”谢誉定定地望着温谦,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出来眼睛有些红,“千万注意安全。我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温谦嬉笑道:“遵命。”
“崇华殿事情是不是很多?明天很忙,你回去休息吧。”
“那你呢?在这里继续写公文?”
“嗯,这些都是近日礼部主持大典的记录。”
温谦叹了口气,他突然起身,吓了谢誉一跳,迅速地抱紧温谦的脖子。他道:“你干什么?”
值房的床被收拾的干净,温谦把谢誉放在床上,说:“你睡吧,礼部剩下的那些东西,我帮你写。”
“这怎么使得?”谢誉按住他,“况且我们,字迹也不一样。”
温谦笑了:“你写完之后给谁看?”
“当然是给陛下...”谢誉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跟着温谦牵动了唇角,妥协了:“好吧。”
见他躺下,温谦俯身吻上额头:“睡吧。”
床很小,谢誉心事重重的辗转反侧。油灯的烛光像星光明亮,温谦坐在书案前写着公文。谢誉睡不着,他小声道:“温赋溢。”
温谦抬起头:“怎么了?”
“温赋溢。”
“我在呢。”
“温赋溢。”
“嗯,我就在这里呢。”
今年的初雪来的晚,冬至已经过去那么多天,现在才开始飘出雪花。谢誉突然有些想哭,在那一声声珍宝般的“我在”里眼睛逐渐酸涩而朦胧。他舍不得过多的品味这份快乐,只能不停地去想别的东西,他怕他无法自控。
窗纸上投着雪花的影子,飘渺又虚无。谢誉闭上眼睛,声音轻的像是在呢喃自语:“我听到雪声了。温赋溢,你走笔的声音重一些好不好。”
四年后,谷雨。
袁瑾已经快六岁了。学海殿的宫苑内,他捧着书册问谢誉:“先生,您对于社会、文化和政治的理想追求是怎样的?”
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苑内的假石之上,留下大小不一的斑斓。谢誉站在袁瑾的身旁,思索后才答:“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
袁瑾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谢大人的人生信条,过了这么久还是和当年一样。”
阔别已久的声音穿过千山万水,谢誉难以相信地朝侧边看去。四年的时光很长,但在这一刻又变成了弹指一挥间。温谦变得更成熟了,下颌上还带着没刮净的胡茬。
谢誉迫不及待地朝温谦飞奔而去,甚至没注意脚下凹凸不平的石路。满心的欢喜蒙了眼睛,他脚下踉跄一下,被温谦扶住了肩膀。
待谢誉站稳了脚跟,抬头望去,梨花瓣雨一样簌簌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
备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事开太平”:张载《横渠四句》。关于横渠四句的争议似乎蛮大的,但是我还是决定用在这里。所处的时代不一样,我仍然觉得放在这里是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