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帐内鸦雀无声。温谦坐在床边,旁边是给谢誉施针的大夫魏德保。杨风彻站在一旁,见缝插针地汇报着今日的军务。
见魏德保将银针都收回了袋里,温谦才抬手示意杨风彻别说了,忙问魏德保:“魏大夫,如何了?”
魏德保回答:“御史大人风寒侵体,此般发热症状严重,用药怕是要熬上整晚,下官已施针缓解。”
“那他怎么还不醒?”温谦伸手试着谢誉额头的温度,“怎么还是烫?”
魏德保深深看了温谦一眼:“总督,就算是千年灵芝也是要过段时间才能见效的。”
温谦似乎没意识到魏德保的怪腔怪调一般,拨着谢誉额前湿掉的碎发,指尖虚虚抚过他眼下的乌青。魏德保瞥到一眼便瞬间移了目光,低着头整理着医药箱。
“总督,下官稍后会把煎好的药送过来。”魏德保起身行礼,见温谦没有说话的意思,自觉地离开了主帐。杨风彻环顾四周,跟着魏德保一起出去了。
温谦的指背轻轻擦过谢誉的下颌,滑到耳垂,停在那颗小痣上。谢誉的耳朵也因为发热变得艳红,温谦的指背贴上他的耳骨,很快便被染上温度。他垂下眼睫,声音几不可闻:“真是混账。”
听起来实在不知道是在气谁。
温谦不知道如何才能让谢誉好受些、好得快些,他本人极少生病,只能回想幼时温无愁照顾他的方法,按着记忆找来一绢方帕,沾了冷水,叠成长条状放在了谢誉的额头上。待帕子变热,再沾了冷水重复敷在额上。
“明明知道自己是个书生,还敢这么折腾。”温谦在床边坐下,把帕子翻了个面,自言自语:“谢大人,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啊。”
仗着谢誉听不到,温谦喃喃道:“骑着马跑了几天?一看就没好好吃饭。说不说实话?等你醒了看我不劈头盖脸骂你一顿。”
温谦拿起帕子准备再去过一遍冷水,起身的瞬间,忽然被谢誉抓住了手腕。
温谦被吓得一颤,心虚地连忙回身。经过这一动,谢誉的手落回床榻之上,若不是被褥乱了,温谦甚至会把刚才腕上的触感当成片刻的幻觉。
他试探着问:“忧明,你醒了?”
谢誉没有回答他,账内回荡着粗重的呼吸声。庆幸过后,是期待落空的黯然。
温谦愁肠百结,起身去给帕子沾凉水:“我倒是宁愿你发现我说的坏话。”
魏德保通报后,进来便看到温谦在洗帕子。他把药碗放在桌上,对温谦道:“总督,此药需一日三次服用,下官会按时来送药。”
温谦点了头:“出去吧,我照顾他。”
魏德保微微叹息,还是依言离开了。温谦完全没有发觉自己言语里的占有,他一勺一勺地给谢誉喂着药,连目光都不愿偏移一瞬。见药碗见底,温谦安慰似地勾了下谢誉的鼻尖,见他颤了下睫毛,不禁笑出了声,鼻息间显着涩意,仿佛喝了苦药的是他一般。
温谦的指尖重新点上谢誉眼下的青色,思绪似乎飞到了天边,语气像是恳求:“快点好起来吧,阿誉。”
天光大亮时,谢誉才睁开眼睛。其实他还是觉得乏力,刚想挪动手臂,才发现床边趴着温谦,手里还拉着自己的手。
他似乎睡得很不安,谢誉抬起另一只手,欲揉一揉他眉间的郁结,还差一点碰上,温谦便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睡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谢誉把手放到他们牵着的手上,出声询问着。他的声音沙哑,一听便是风寒未愈。
温谦抬手试着谢誉额头的温度,答非所问:“总算退烧了。”
谢誉没心没肺地笑着:“总督亲自照顾,我不得好得快点。”
“还笑。”温谦轻弹了一下谢誉的额头,“谢忧明,我要被你吓死了。”
谢誉故作姿态地说痛,温谦却当了真:“哪里?”
谢誉没想到他会相信,连忙道:“开玩笑的,我感觉挺好的。”
温谦气不打一出来,嘴角抽了几下,一拳软绵绵地打在了被子上,有些气恼地说着:“我真想骂你。”
“我错了。”谢誉伸手抚上温谦的面颊,“再也不敢了。”
温谦一把抓住那只胡作非为的手:“不可信。”
谢誉笑着:“冤死我了。”
温谦俯身就想堵上他那张胡言乱语的嘴,谢誉的手从他的脸颊挪到唇上,表情闷闷不乐:“我有病。”
温谦听到他的表达忍俊不禁,把谢誉的手拿过,认真道:“传给我就好了。”
谢誉嗤笑一声:“你要是当了皇上还得了,真是独断——”
魏德保来时,温谦亲自来门口接了药,魏德保欲言又止,嘱咐了句按时吃药便离开了。温谦把那药碗拿到谢誉面前,凶巴巴地说:“一滴都不许剩。”
“真是霸道啊。”谢誉轻哼一声,揉着脖颈,接过那药碗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说你独断,还不开心。”
温谦装听不见,接过空碗放到桌子上。谢誉指着脖子,语气有些幽怨:“还咬我脖子。谁允许了?你让我怎么出去见人?”
“谢监军,分不清大小王了。”温谦抱臂倚在桌边,目光直勾勾盯着谢誉,“你是我的监军,在兵营要听我的。”
“官威好大啊,总督。听起来倒成我的不是了。”谢誉淡定地说,微笑着一歪脑袋,“如此厉害,我好像还听说总督要骂我?”
温谦心道不好,谢誉果然道:“我就在这,跑不了,请总督骂到满意为止。”
温谦面露无奈,知道谢大人那睚眦必报的小情绪又起来了。他回到谢誉身边,对他说:“哪里的话。”
谢誉扬起唇角:“原来我是在做梦呢。”
“说起这个,”温谦问道,“我倒是想问你,骑了几日马?也不多穿点衣服,我看你不是来陪我过年的,是专程来让我心疼的。”
谢誉开玩笑道:“是,你要是敢不照顾我,我就立刻上奏参你。”
温谦坐在他旁边:“参我什么?”
谢誉伸手推他:“没换衣服就往床上坐啊。”
温谦置若罔闻,还犹嫌不足地往谢誉身上贴,拉过他的手问:“参我什么?”
谢誉随他去了,没好气地威胁:“坑蒙拐骗,背信弃义。”
“好吓人啊。”温谦笑着抱谢誉,“我好怕。”
“竟然知道怕啊。”谢誉也不挣扎,就这么躺在温谦怀里,“分不清大小王了。”
温谦搂着他的腰:“嗯,分得清了。”
谢誉抬头看他,等着温谦的下文。温谦的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大王,当然是我啊。”
谢誉拿开他的手,朝着他的脸劈头盖脸砸过去一个枕头。温谦笑着躲,起身往后退,那枕头又被捡起来,软绵绵地落在脚边。
温谦觉得欺负一个病人,他好无耻,可是好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