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败家买衣服
许母在教学楼前当众闹事无功而返,一路被林文半劝半拉着走出校园,脸色始终阴沉难看,仿佛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乌云。
她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气,脚步沉重,每一步都踏着不甘与愤懑。
坐上返回乡下的班车,许母依旧满心闷气,像打开了闸门的洪水,絮絮叨叨不停抱怨,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尖锐刺耳。
“那个苏晚,看着文文静静、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心思却硬得很,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半点情面都不肯留,软硬不吃。”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这般低声下气去求她,她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想要让她减免欠款,我看是根本行不通,这条路算是彻底堵死了。”
林文靠在车窗边,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神色疲惫不堪,心头仿佛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让他喘不过气。
一边是苏晚手握白纸黑字的欠条,态度明确,步步紧逼,还款期限像一道催命符悬在头顶;
另一边是他自己,连日来四处奔走,低声下气地向同窗、旧友开口筹措钱款,脸面早已丢尽,却依旧凑不齐那个巨大的缺口。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那些至关重要的军用票据早已不知所踪,根本无从寻回,这几乎断绝了他最后一点侥幸的念想。
“娘,眼下确实没有别的更好的法子了。”
林文的声音干涩,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只能继续想办法,尽量凑钱。东拼西凑,能还一点是一点。实在……实在凑不齐全部,恐怕也只能……只能再找机会,厚着脸皮去和苏晚商量商量,看看能否宽限些时日,或者……或者能否酌情减少一些。”
这话他说得毫无底气,自己都觉得苍白。
许母闻言,陡然拔高了声调,满脸都是不赞同与心疼。
“商量?还怎么商量!我们家本就不宽裕,你爹在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为了供你读书,家里这些年一直是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钱来,哪能一下子拿出这么一大笔钱!这简直是要了我们的命啊!”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话音顿了顿,许母浑浊的眼睛忽然转了转,想起方才在校园里,围观学生窃窃私语时零星飘入耳中的闲谈内容。
她眼睛猛地一瞪,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把柄,找到了宣泄怒火的绝佳由头,语调变得尖刻起来。
“我听边上那些同学说了。”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儿子能听清。
“苏晚最近可是风光得很,靠着给人做衣裳接单,赚了不少钱呢!还经常往市场跑,挑挑拣拣,大把大把地花钱置办穿戴。哼,她手里明明不差钱,宽裕得很,偏偏揪着你的这笔欠款不肯松口,一分一厘都要算得清清楚楚,这摆明了就是刻意为难你,存心不让我们家好过!”
她啐了一口,继续愤愤道。
“一个姑娘家,不想着勤俭持家,天天花钱扯那些花里胡哨的布料,忙着做新裙子、新衣裳,换着花样打扮自己,这简直是败家!纯粹是败家买衣服!”
在许母那套固守了半辈子的传统观念里,女孩子就该朴素本分,衣裳鞋袜能蔽体保暖就足够了,没必要也不应该添置太多。
像苏晚这样,不断采购各种布料,关起门来制作各式各样、在她看来华而不实的裙衫,不仅浪费钱财,更是心思浮躁、不安于室的表现,在她眼中这就是赤……裸裸的挥霍无度,是彻头彻尾的败家行为,理应受到指责。
林文原本黯淡的眼睛,在听到母亲这番话后,心中猛地一动,像是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漂浮的稻草。
对啊!
苏晚现在能够自己接单做衣服盈利,说明她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根本不缺日常花销,手头定然比自家宽裕得多。
既然她经济上并不窘迫,说不定……说不定可以抓住“她有钱”和“她爱花钱”这两点,再次尝试劝说她退让一步。
这个念头一起,他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
“娘说得没错。”
林文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底重新燃起一丝侥幸与希望的火苗,尽管这火苗微弱且摇摇欲坠。
“等我……等我再找个机会,去和苏晚好好谈谈。我就跟她说,她现在收入稳定,自己能挣钱,日子过得去,不必执着于追回全部欠款,逼得我们家走投无路。希望她……希望她能高抬贵手,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多少减免一些。”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脚,似乎找到了可以“理论”的突破口。
许母像是得到了鼓励,连连点头,脸上的阴郁都散去了些。
许母不断怂恿道:“对,你好好跟她说!一个女孩子家,总想着败家买衣服,花销这么大,心思都用在打扮上了。可再怎么样,也不能逼着我们一家人活不下去啊!咱们家的情况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凶狠,压低声音道。
“要是她油盐不进,执意不肯让步,铁了心要逼死我们,那我们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们还能去找你们辅导员评评理,好好说道说道。就说她苏晚大肆花钱置办衣物,生活奢侈,却狠心压榨同窗,一点情面都不讲。让领导们也看看她的真面目!”
母子二人坐在颠簸的班车上,你一语我一言,自顾自地编织着对他们有利的说辞,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
他们选择性遗忘了这笔钱财本就是苏晚个人的,当初也是林文主动开口、写下欠条借走的。
他们单方面认定,苏晚如今能赚钱、爱花钱做新衣便是挥霍,便是“有过错”,既然如此,她就理应体谅他们家的“不容易”,主动放弃部分债权,这才叫“通情达理”。至于苏晚赚钱的辛苦、成本的投入、票据丢失的责任,则被他们有意无意地忽略或扭曲了。
另一边,身处校园的苏晚,全然不知道许母已经在她背后,给她扣上了一顶“败家买衣服”的污名帽子。
她结束下午最后一节课程,收拾好书本,便如约在教学楼门口等到了王乐乐,两人结伴一同前往城西那家规模较大的成衣布料市场。
随着定做衣裳的口碑传开,找上门的订单越来越多,零散、少量地采购布料不仅耗时费力,来回奔波,单价也相对更高,长期下来是一笔不小的额外开支。苏晚精打细算,决定开始尝试批量购入一批新款布料。
大批量拿货不仅能享受到更优惠的批发价格,显著降低每件衣服的原料成本,从而增加利润空间,也能节省下大量反复采购的时间,让她能更专注于设计和制作。
摊位前,苏晚神情专注,目光仔细地扫过一卷卷展开的布料。
她认真挑选着当下流行且实用的的确良、质地柔软的细棉布,手指轻轻摩挲,感受面料的顺滑度与厚薄,同时在心里飞快地对比着不同花色的受欢迎程度与面料的具体成本,默默核算着批量购入后的预期利润。
阳光透过市场顶棚的缝隙洒下,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王乐乐在一旁帮忙,怀里已经抱了几卷初步选定的布匹。
她看着苏晚认真的模样,笑着打趣道:“咱们这三天两头往市场跑,大包小包地买布,外面说不定早有人议论,说我们俩是‘布料迷’,天天泡在摊子前,大肆采购,不知节制呢。”
她语气轻松,带着对闲言碎语的不屑:“不过啊,咱们凭自己手艺正大光明地挣钱,一针一线都是辛苦换来的,怎么花钱、花在哪儿,那都是咱们自己的事,心安理得,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苏晚的指尖抚过一匹印花平整均匀的细棉布,触感细腻,她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抹淡然又通透的轻笑:“是啊,凭自己双手劳动赚取的收入,每一分都干干净净。合理规划开销,将钱用在能创造更多价值的地方,这何来‘败家’一说?”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置办这些布料,不是用来堆在柜子里欣赏,也不是为了无度地装扮自己。它们是原料,是成本,是用来制作成衣、完成订单、维持这份小小营生的根本。这和单纯为了满足虚荣、不计后果地挥霍钱财买衣服,完全是性质不同的两码事。”
她心里明镜似的,旁人或许只看见她频繁出入市场,不断购入各色布料,又做出许多漂亮新颖的衣裙,便凭着表面现象和固有的偏见随意揣测,妄加评判,给她贴上“爱打扮”“乱花钱”的标签。
可苏晚自己心里分得清清楚楚,界限分明。
每一笔购置布料的支出,她都有详细的记录;每一种花色的选择,都基于对客户偏好和市场需求的判断;
每一寸布料的裁剪,都力求物尽其用,减少浪费。
这一切的规划和投入,都是为了这份能够带来独立收入、支撑她学业和生活的副业能够更稳定、更长远地发展下去。
这不是消费,而是投资;不是挥霍,而是经营。
她最终挑选好几款预定的布料,与相熟的摊主仔细核对了数量和花色,又经过一番诚恳的商议,谈妥了比零售价优惠不少的批发价格,并约定好隔日前来提货。
事情办得顺利,苏晚心情也轻快了些。
返程回学校的路上,却意外碰见了匆匆寻来的林娟。
林娟将苏晚拉到一边,避开旁人,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
将方才偶然听来的消息告知她:“我刚从图书馆出来,听见中文系几个男生在走廊拐角闲聊,话里话外提到你。说是林文这两天四处跟人诉苦,说你如今手头富足,不愁吃穿,还总花钱扯布做新衣裳,生活过得相当滋润。却对他欠的那点钱斤斤计较,太过较真,半点不肯体谅他家的实际难处。说得好像他才是受委屈的那个。”
林娟皱了皱眉。
“我仔细听了听,这传言的风头,指向的源头,应该就是昨天来学校闹了一场、无功而返的许母。怕是她在回去的路上或是在家里,就已经开始散布这种话了。”
一旁的王乐乐听完,当即气得瞪大了眼睛,胸口起伏:“简直颠倒黑白,胡说八道!你这明明是在正正经经做生意,进货备料,到了他们嘴里,怎么就轻飘飘地变成了‘败家买衣服’?欠钱的人反倒有理了?还到处卖惨,倒打一耙!”她为苏晚感到深深的不平。
苏晚听完,神色却异常平静,并未如王乐乐预料的那般动怒或委屈。她只是微微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仿佛这一切早在她预料之中。
“意料之中的事。”
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他们理亏,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找不到站得住脚的理由来辩驳,更无法否认白纸黑字的欠条。所以,就只能想方设法地从别处入手,抹黑我的人品,试图给我塑造一个‘生活富裕却刻薄吝啬’‘自己大肆挥霍却逼迫穷困同学’的负面形象。”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这样一来,就能模糊焦点,转移矛盾,博取不知情者的同情,甚至试图引发舆论,给我施加压力,最终目的,无非还是想逼迫我主动退让,减免欠款罢了。”
可谎言终究是谎言,就像阳光下的泡沫,看起来炫目,却一戳就破,经不起丝毫推敲与事实的检验。
她采购布料是为了谋生营生,所有的订单记录、成本核算、收入支出,都清清楚楚。
而他们刻意忽略的借债事实、丢失票据的责任,以及她依靠自己劳动挣钱的正当性,才是这件事最根本的真相。
苏晚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清者自清。钱款支出明细都一目了然,每一笔账目都清晰可查,绝无半点含糊之处。
“不必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苏晚神色从容,语气平静而坚定地说道,“欠条白纸黑字握在我手中,事实胜于一切空口无凭的指责。若是林文还打算拿着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再来与我谈判,我自有办法一一驳斥,让他无话可说。”
她不会因为旁人片面的评价而停下前进的脚步,订单依旧按计划赶制,布料照常精心采购。她一心一意、踏踏实实地经营着成衣生意,通过勤勉与智慧,稳步积累着属于自己的财富与底气。
至于林文母子所编造的那些闲话,不过是他们在走投无路之下,情急之中搬上台面的拙劣手段罢了。
想要靠着几句捕风捉影的流言就让她妥协退让、放弃应有的权益,终究只是痴心妄想,绝无可能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