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倒打一耙
苏晚与好友王乐乐、林娟三人结伴，正朝着热闹的成衣市场走去。刚行至街口转角处，两道熟悉的身影便迎面拦了上来，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为首的女孩梳着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蛮横与敌意——正是林文的亲妹妹林小花。她身侧紧紧跟着她的好友周小雨，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一早便打听清楚了苏晚今日会来市场，特意守在此处，意图当众发难。
林小花站定后，目光便如刀子般上下扫视着苏晚，尤其在她那一身崭新的、质地精良的毛呢长裙上停留许久，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嫉妒与酸意。
她撇了撇嘴，张口便是阴阳怪气的腔调：“哟，我听说你是从乡下来的，家里条件不是挺困难吗？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就买得起这么多新衣裳了？该不会……花的全是我哥好心借给你的钱吧？”
话音未落，一旁的周小雨立刻心领神会地帮腔，她抱着胳膊站在林小花身侧，添油加醋地附和道：“就是啊！我们小花平时自己省吃俭用，攒点零花钱多不容易，全都拿出来给她哥哥周转应急了。合着这些钱，最后都进了你的口袋，被你拿来置办这些光鲜亮丽的穿戴了？苏晚，你这样未免也太自私了点吧！”
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质问与污蔑，苏晚神色却异常平静，仿佛眼前喧嚣与自己无关，半点没有被她们扰乱心绪。
然而，站在她身旁的王乐乐却当场就气不过，她一个箭步上前，毅然挡在了苏晚身前，声音因气愤而微微拔高：“林小花！周小雨！你们说话要讲点道理，凭什么在这里凭空污蔑人？有什么证据吗？”
林小花见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自以为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神情越发显得理直气壮，声音也尖锐起来：“证据？我哥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他说他家出钱接济一位家境特别困难的女同学，说的可不就是你苏晚吗？你拿着别人好心接济你的钱，不去补贴家用，反而在这里大肆买衣服打扮自己，你的良心难道就过得去吗？”
这番话，其实是林文为了掩盖自己哄骗苏晚钱财票证的事实，提前在家中编造好的谎言。他颠倒黑白，对家人谎称是苏晚家境贫寒，处处向他借钱求助，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慷慨的施助者形象。
苏晚心底泛起一阵冰冷的嗤笑，暗叹这人撒谎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如今竟然还能唆使自己的亲妹妹跑来大庭广众之下倒打一耙，企图将脏水泼回自己身上，其行径属实无耻之尤。
但她并没有立刻激动地争辩，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小花和周小雨一唱一和，如同观看一场编排拙劣的双簧戏。
待她们话音完全落下，周围空气略显凝滞时，苏晚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条理分明地逐一戳破对方的谎言。
“借钱？接济？真是天大的笑话。从头到尾，都是林文以帮我代购市面上难以寻到的稀缺外文书籍为由，一次又一次从我这里骗走钱款和各类紧俏票证。前后合计人民币一百二十一块五毛七分，所有款项皆有记录，白纸黑字、他亲笔签名的欠条至今还在我宿舍妥善存放着。你们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立刻跟我回去，我们当场核对清楚。”
此言一出，林小花的脸色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一直以来对哥哥林文的说辞深信不疑，从未想过真相竟是自家哥哥欠了别人的钱，一时之间愣在原地，眼神慌乱，不知所措。
周小雨见势不妙，连忙伸手扯了扯林小花的衣袖，强撑着继续辩解，试图挽回局面：“你……你空口说白话，谁信啊？那欠条，指不定是你用了什么手段，逼着我林文哥写的！这里面有什么猫腻，谁知道呢！”
苏晚闻言，轻轻挑眉，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却极具穿透力的嘲讽：“猫腻？军用粮票、工业券，这些票证在八十年代何等紧俏，寻常人家根本弄不到手。它们全是我未婚夫江屹在部队，按月省下来寄给我的。林文将这些票证全数借走，却迟迟不见归还。你们说，若是这件事闹到他的工作单位，或者直接上报派出所，追究起来，最终吃亏的会是谁？”
在那个年代，法律明文规定对军属予以特殊保护，私自占用、骗取军属票证绝非小事，足以让当事人吃不了兜着走。周小雨显然也知晓其中利害，瞬间像被掐住了喉咙，嗫嚅着不敢再随意出声。
此时，一旁原本只是路过的人群渐渐被这里的争执吸引，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不少听明白了前因后果的路人，看向林家姐妹的眼神都带上了鄙夷，觉得这兄妹俩不分青红皂白就上门污蔑一个姑娘家，还企图倒打一耙，行为实在是不讲道理，有失体面。
林小花在众人的目光和议论中越发慌乱起来，心里已经隐隐察觉到，恐怕真是自家哥哥对自己说了谎。可碍于兄妹情面与一时拉不下脸，她依旧咬紧牙关不肯松口认错，只是先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早已弱了大半，眼神也开始躲闪。
周小雨不甘心就此落败，眼珠一转，又换了一套说辞，试图从“情理”上施压：“就算……就算我林文哥真的暂时借了你的钱，你一个女孩子家，何必这样追着不放，斤斤计较呢？林文哥他也是心善，看同学有困难才愿意帮忙的，做人不能这么不留情面吧？”
“心善？”苏晚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轻轻嗤笑出声，随即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地反问，“他拿着我的钱和票证，转头去讨好别的女同学，挥霍一空。如今事情可能败露，又让亲妹妹跑到这人来人往的市场门口，当众污蔑我挥霍他的借款，企图毁我名声。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心善’？这份‘善心’，我可真是承受不起。”
恰在这气氛紧绷、双方僵持不下之际，林文本人竟匆匆赶了过来，马巧亦紧随其后。林文一眼看见被众人围在中间、神色冷然的苏晚，下意识就想转身躲开这尴尬的是非之地，却被眼尖的林小花一眼瞥见。
“哥！你来得正好！”
林小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高声喊道。
“你快过来跟大家说清楚，到底是谁欠了谁的钱？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妹妹当众点名的林文顿时进退两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一边是紧盯着自己、等待解释的妹妹和好友，另一边则是手握白纸黑字欠条、掌握着自己切实把柄的苏晚。
他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只能含糊其辞，试图用些模棱两可的话蒙混过关，将水搅浑。
而跟着林文赶来的马巧，此刻注意力却被另一个点牢牢吸引——她看见周小雨正紧紧挨着林文站着，姿态显得颇为亲密，眼底顿时燃起了熊熊妒火。她当场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一把揪住周小雨的衣袖，尖声质问并争执起来。一时间，场面彻底失控，从口角之争演变成了拉扯纠缠，乱作一团。
林文见状头大如斗，想要上前拉开扭打在一起的马巧和周小雨，却又怕用力过猛得罪了任何一方，一时间手足无措，左支右绌，模样狼狈至极。
苏晚则自始至终都只是冷眼旁观着这场由林文一手导演、最终却彻底失控的闹剧，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林文当初用花言巧语哄骗走她的钱财票证，如今自知理亏，不敢与她正面对峙澄清，反倒想出这等昏招，让亲妹妹跑到这闹市之中当众污蔑自己，企图用“倒打一耙”的方式败坏她的名声，以掩盖自身的劣迹。这步算盘他倒是打得精细，可惜谎言终究是谎言，破绽百出，在事实与证据面前不堪一击，最终也只能是让他自己陷入更深的窘境，徒然自取其辱罢了。
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此刻也已基本看清了事情的全部始末，纷纷摇头，对着林家兄妹指指点点，话语中满是谴责，认为他们兄妹二人是非不分，行为实在过分。
林小花被众人说得羞愤难当，满脸通红，再也待不下去，也顾不上再争辩什么，慌忙拉着一旁还在与马巧拉扯的周小雨，两人奋力挤出越来越密的人群，仓皇逃离了现场。而被留下的林文，还要焦头烂额地应付不依不饶、闹个不停的马巧，根本已是无暇再去找苏晚的半点麻烦。
待闹剧散场，人群渐疏，王乐乐这才挽住苏晚的手臂，犹自愤愤不平地说道。
“这个林文，真是太不要脸了！明明是自己欠了钱不还，居然还能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来反咬一口，简直……”
“钱不还也就罢了，竟然还唆使自己的妹妹来污蔑你！还好你头脑清醒、说得明白，不然今天可真是要平白受一场委屈了！”
苏听完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眼中不见波澜，却是一片澄澈清明。她心里透亮得很——那渣男为了掩盖自己的过错，竟不惜颠倒黑白，甚至怂恿旁人来个倒打一耙。经此一事，她更加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定要与这人彻底划清界限，半分牵扯都不留，再不许他搅乱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