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点的餐点适时送上。
一卷金灿灿的烘蛋放在她的面前,蛋液里肉眼可见的裹着细碎的胡萝卜丁和口蘑。
徐觅切开它,将这一口带着淡奶香的蓬松食物送进嘴中时,眉眼一抬瞥见马克辛姆面前的两份餐点。
她的注意力被那两片配有黄油、果酱的法棍切片吸引过去。
浑然不觉处在圆桌中央的另一份黄油可颂,已被人拆解成了两瓣。
“尝尝看,这家店特色。”
鼻尖萦绕着浓厚的黄油香气,徐觅鬼使神差地前倾咬下了他递来的面包。
“欸?”
面前马克辛姆的手依旧悬在空中,半笑着又掂了掂,等她吃完这口。
徐觅动作有些慌张,往后撤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刀叉,立马举起餐叉问道。
“不需要用叉子吗?”
马克辛姆把剩余的面包放下,又撕下一小圈可颂放进她盘子里。
“不用。”
他眼角浸着笑,眉梢间都是“为人师表”的得意,和微点腼腆。
“如果切开,就享受不到完整的层次了哦。”
徐觅懵懵懂懂,听话地吃下了这些法国人的小习惯,被这顿早饭塞得身体里饱饱的。
……
徐觅反复修改着议题需要改进的地方,亮起的屏幕一下分散了她的注意。
“小觅,在法国待得还习惯吧?”
“叮”一声,手机弹出的是导员方琳的信息。
她回复了两句,没几秒后发来的一条文字却让她不由怔住。
“要是经济上有困难,我是说要是啊……”
方琳之后的话从耳边悄悄溜走。
徐觅脑中立即联想到母亲这个月为她提升的信用卡额度——已经到一万了。
反应过来后,徐觅马上结束了与方导员的聊天,转头给母亲打去电话。
“妈妈。”
“我每个月用不着这么多钱,你降回六千吧。”
“六千,六千够用了。”
徐觅是单亲家庭,抚养权在母亲名下。
早早就跟着妈妈一块儿生活,住还是住在外公外婆家里。
小时候多是外婆外公照顾长大,留妈妈一个人在外打拼工作。
虽说十几岁以后,妈妈职位越坐越高。
但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想培养出一个孩子,这点工资真算不上什么。
何况家里是为了支持她的梦想,愿意给徐觅提供一个更好的跳板。
这才咬牙送她出国留学。
“觅觅,你不用担心家里。”
“真不用妈妈。”
徐觅温声打断了妈妈的劝言。
她清澈如水的眼睛中此时倒映出的——唯有桌上摆着的一张全科17/20的成绩单。
她找到帮家里减轻负担的办法了!
周四傍晚。
一辆车身散发着耀黑的volvo稳稳刹停在咖啡店兼小酒馆门前。
只看到这家门口堆着酒桶的店一眼,马克辛姆就直接皱起了浓眉。他今天特地推掉了例行的晚会派对,就是为了来看看徐觅最近在整什么心思。
…………
“Bonne soireé!”
徐觅挥着手道别了拉斐尔,充满幸福的脸上明显是靠自己挣钱的满足感。
“Toi aussi.”
光听拉斐尔这一句话,就让马克辛姆有些醋意,气急败坏朝他俩闪了车灯。
关系真好啊。
他们有那么熟吗。
还跟徐觅不用敬称?
“哐当”车门打开,徐觅脸色有些不悦。
她没有急着系安全带,反而动作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你怎么了?”
正是这平静的态度更气到了马克辛姆。
他是不是还要思考一秒,是自己的出现打破了徐觅与拉斐尔相处的平常时光呢!
越想越气。
“呵。”
出乎意料,徐觅望着车窗外行人的发呆间隙,他一张五官立体的脸就凑了过来。
高耸的鼻尖不断逼近,近到就要擦过她的脸颊。
没留给徐觅惊呼的时间,“啪嗒”一声,她副驾驶的安全带扣进卡扣。
“你们太亲近了。”
“就跟我与你此时此刻一样,不该那么亲近,知道吗?”
马克辛姆体肤上淡淡的白麝香气息在她面上扫过,险些吸入口中,又很快撤了回去。
徐觅想恶狠狠回怼他几句,低头看到他仍牢牢抓握在临近她腰部的安全带卡扣的手。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换上一副稍软的态度,静悄悄问“为什么”。
车子起步,马克辛姆恢复了原本的冷傲面孔,醋意也随发动的汽车扬长而去。
“拉斐尔有自己的伙伴,他完全可以找其他人补习。”
“找你并不符合常理。”
“况且,还是在那种常有酒鬼出现的地方补习!”
徐觅收下了来自银行高昂的补课费转账,目光从马克辛姆转至窗外。
并未答话。
在她的观念中,至少小酒馆是一个公共场所。
为相知相识的同学补课而已,不会有他说的如此危险。
……
又是一天。
晚十一点,暴雨。
徐觅从楼房下推开门,走上小道时眼里是遮不住的疲惫。
拉斐尔临时改期,借口有其它原因把补课时间挪到了九点,甚至连地点也换到了他的公寓里。
若不是外公住院,家里开支一度收紧。
徐觅怎么也不会同意这样危险的时间和地点。况且,还是这种天气……
她抬头,看着漫天暴雨洒下。
不用伸手,雨点就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她的手背和手心。
这次的补习过程并不愉快。
也许是在别人私域的关系,徐觅被拉斐尔盯得难受极了。
树下的涟漪涌起,新的雨点不断被打碎。
大雨磅礴,淹没一切的雨声下,却轻轻传来一阵微弱的电话铃声。
“徐觅,你带伞了吗?”
“这么晚了,需要我来接你吗?”
“补课地点改到拉斐尔家了。不用你接,我坐公交车回去更快。”
徐觅简单回了一句。
“Putain!这个废物怎么敢带你到家里去的!……”
她疲倦地挂掉电话,不再理会马克辛姆的情绪。
任凭雨点落打在她身上,徐觅也只是想走得再快些,等回家就能忘掉刚才不友好的相处。
跟着导航指引,直到她的雪纺上衣彻底湿透,徐觅才走到公交车站。
电子屏上醒目的末班车等候时间为0,与刚刚驶离站台十米的29路公交车,刺得徐觅的心跳止了一拍。
她踩进水洼,即使泥浆飞溅到公交车尾板上,也来不及拦停最后的希望。
“呼……”
徐觅额上的雨珠顺着下颌线往下砸,喘得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她弯腰扶着双膝喘气,不再去追距离,任由末班车的尾灯越来越渺茫。
就在手机切换到打车软件时,背后却突然闪起熟悉的白色亮光。
频率很快,惹人生厌。
还是那辆沃尔沃,如同平时一样普通地来接她回家。
顷刻间,徐觅紧绷着的身体完全将“回家”这件事抛之脑外,第一滴清泪就这样混在雨水里落下。
马克辛姆没有像往常一般坐在车里等待,看清她的人后就即刻迈下车,冲向了她。
他没发现她夹在雨水里的泪滴,拉起徐觅的手就把人往车里带。
他只知道,若是拉斐尔还算个东西,就不会在这种下暴雨的大晚上让她一个人淋成这副模样。
徐觅大脑一片空白。
被塞进属于她的副驾位后,身子一动,身下的皮革坐垫就发出沾满水滴的刺耳声。
她看向马克辛姆,茫然的眼神里浮现了一丝抱歉。
“拿去。”
马克辛姆伸手拿了后座常备的一块方毯,递到她手里时,又怕此时的徐觅听不懂他说话。
于是,顺手替她围上毯子,别过脸不去看她几近透明的上衣。
“不用管坐垫。”
“我开了暖气,还冷就告诉我。很快就到家了。”
徐觅听话地将这块不算大的方毯紧紧裹在身上。
从看到有人来帮她的一瞬间,徐觅就犹如一只听话的小猫一样完全跟着“救星”被牵着走。
指尖攥着毛毯一角的温度让掌心逐渐回暖,也让她略微恢复了几许清醒。
回到二楼,脚下踩着是真实的毛绒软毯时,徐觅第一反应便是关门回房。
也许是她的身体检测到已经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卧房,大粒泪珠一言不合就从眼眶中滚落出来。
可这门怎么也关不上。
马克辛姆撑手挡住门,脸上对拉斐尔行事的不爽尽数退散,转而是呼之欲出的担心。
“你很缺钱吗?”
徐觅空荡的耳中冷不丁传来一句这话,越过需要掩饰的体面,直截了当地,令她呆呆地点点头。
“我可以给你钱。不要再去给人补习了。”
马克辛姆犹豫怕冒犯到她,思衬片刻又补充道。
“不是我父母的钱,是我自己攒来为换显示屏的。”
徐觅身体上的不适越来越烧,催着她浅浅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有。
即使室内的暖气已经调到最高,她的脑袋却越来越昏涨。
马克辛姆面对她泪痕未干的脸颊,更加看不透她朦胧眼神后想的是什么。
徐觅的发梢还在滴水,上衣的白色布料紧密贴在她的肌肤上,处处提醒着她的状态不佳。
竟让马克辛姆心中冒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唉——”
房门被彻底推开,又合上。
他转身走进暗着灯的浴室,在里头捯饬了好一阵子。
再出来时,有些不自在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并不在意他也湿得差不多的衣服。
从浴室走出,单膝跪在徐觅床边,抬头轻声捏着她的手说:
“热水放好了,去泡个澡吧。”
“——等明天天明,一切都会变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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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apitre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