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整。
图弗莱夫人踩着教堂敲响的钟声上到二楼。
前天马克辛姆回来说过创业项目一事,夫人想着一二年级进度差不多。
因为晚饭时Mi情绪有些低落。
可能是大一也开启了新项目,并且在过程中让她遭受到一些不太开心的事吧。
夫人停在徐觅的房门前,叩响两下门板。
几分钟过去,既不见人影,又不听水声。
方盘中端着的棉花糖热巧即将变温。
夫人心中担忧浮现,皱眉主动推开了房门。
书桌上的台灯暖暖亮着,照亮了徐觅棕褐的发色。
她歪头枕在手臂上,眨眼间又调整了脑袋的角度。
随着面孔朝向更低的桌面,斜后方的灯影浅浅笼住了她的一张睡颜。
图弗莱夫人放下心,轻轻将方盘搁在书桌的一角,又拿了软毯为她盖上。
十月,在他们当地人眼中还算不上该开水暖的季节。
但初见时,夫人见过徐觅行李箱中带来的一包常用药。
忍不住不去多想,这个孩子的体质是不是有那么容易生病。
温暖的毛毯将浓浓寒气隔绝在外的瞬间。
图弗莱夫人眼间一扫,不巧发现了徐觅手中字迹工整的一页方案图——那是年度项目的初方案。
“Mi怎么那么早就开始着手准备这些了?”
夫人对这存疑的快进度有些奇怪。
但不忍心叫醒忙坏了的徐觅,只把还温着的热巧杯子往她那儿推了推。
便起身离开房间,想着明晚再找个机会问问也不迟。
第二日的太阳像往常一样升起,落下。
可这一天却不似众人想象的那般美好。
徐觅带着一份厚厚的诚意重新找了同学组队,对方却在敷衍扫过方案书后随意摆了摆手。
接连碰壁。
她丧着脑袋回家,连马克辛姆车上播放的混音乐曲都无法帮她的心情变得愉悦。
心不在焉地对付完两口晚饭,徐觅在道过晚安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打开手机,准备回复妈妈的关心短信时。
上端弹出一条来自Whatsapp的法语信息却偷走了徐觅的注意。
是班里男同学Rafael发来的。
趁着脑中微微对他留有安静内敛的印象,徐觅点开了聊天小窗。
对方那不算短的一段话,对她的心灵可是产生了不小的打击。
“我这是被孤立了……?”
拉斐尔用词亲和,无一不是在委婉地提醒徐觅组队受阻并非正常。
而是有被其他人故意孤立的嫌疑。
尤其是他作为本地人,这几天零零碎碎听到的声音,也能拼凑出不怀好意的一二真相。
“什么……?”
“什么?!”
走廊另一头的马克辛姆房间,再次传来平板里特有的多人会议混音。
“你们让新生不带徐觅玩?”
马克辛姆飘忽不定的目光猛地收回。
从放学时他就发现徐觅的状态不好,但对她了解甚少,不知如何下手问。
结果,真实原因在这儿等着他呢。
“是啊,Max。”
“一开始你就不太喜欢你家那个住家学生,你忘了?”
屏幕中克洛伊的笑声越来越刺耳。
马克辛姆正欲说些什么,突然走廊上传来一记掷地。
——那是餐盘重物放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迅速拉开房门,视线穿过长长廊道,锁在了被图弗莱夫人抱住的徐觅身上。
十五分钟之前。
图弗莱夫人照常上到二楼送晚间点心。
站定在徐觅门前时,听着里面传出这孩子与在中国的家人通话。
这亲近但不熟悉的中文,让她一度松下了忧心。
以为徐觅近来的不开心只是想家。
直到房门从里被打开,徐觅擦干了泪痕。
那双没能遮去的微红眼眶,才让图弗莱夫人意识到事情不对。
“呜……”
人呐,就是这样。
孤身一人时可以一直坚强。
可要是身边有人做出一个关心的举动,这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滴滴砸了下来。
徐觅委屈说到一半,图弗莱夫人就心疼地将她一抱。
一下,两下。
替她背后顺着气。
好让她哭得顺心些,至少哭不用那么委屈。
马克辛姆在走廊尽头的突然出现,同时吸引了她们二人的目光。
就连徐觅断断续续的哭声也由此突然止住,不再继续哭了。
图弗莱夫人刚想替徐觅解释两句。
只见马克辛姆手中平板的一句女声冷不丁冒出,在这短暂寂寥的走廊上是显得那么突兀。
“真没想到这群新生这么聪明,直接让她一个人去做年度项目,哈哈哈……”
马克辛姆手快结束了会议,但已无法阻止这刺耳话语钻进母亲和徐觅的耳朵里。
他脸上难得慌乱,向前伸手想要拦住她们,解释自己没有做过。
却见图弗莱夫人反应更快。
在听到克洛伊这话之后,立刻转过身将徐觅挡在身后。
抚着她脑袋的手轻轻把她往下压低,不让马克辛姆看到徐觅的一点失态。
此刻,留给“始作俑者”马克辛姆,唯余母亲坚韧冰冷的背影。
“Maxime-Touflet,处理好你的交际。”
图弗莱夫人心中想的果然不错。
就知道法国社会最看重国际化,绝不会有人当众做出这种绝对称不上“包容”的行为。
她将徐觅送回房间,安抚这可怜孩子睡下。
退回走廊时,图弗莱夫人重新拿起点心,却没有选择为儿子送去。
而是径直下楼倒进了垃圾桶。
“成年的孩子,需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如若一天之后,Maxime仍未妥善为徐觅解决掉这次麻烦……
他也没资格住在这个家里了。
打工也好,卖车也行,自己出去找活路吧!
……
徐觅对那伙人后续的处理并不清楚。
只知道上天不负有心人,班里有两个女孩主动来邀请她组队。
不仅采用了她的初步方案。
其中还有一位摩洛哥裔的女生善良细心,自愿分担了诸如调查的麻烦活儿。
最让人头疼的任务得以落地。
至于班里那几个“受人挑唆”的不善同学。
虽然行为上没有明确对徐觅的态度,但好在调侃的眼神最终止步于远远的空气中。
“觅觅,事情解决了就不要再去多想了。”
“你一个人身处国外,妈妈担心你啊。”
徐觅轻点锁了屏,心头却仍然被母亲的信息萦绕。
再抬头时,傍晚七点的烈日明晃晃地刺过来,闪了一下她的眼睛。
今天是周五,图弗莱夫人与先生有晚宴在身。
对马克辛姆。
除了清晨一缕轻飘飘的问好外,他们二人坐车一路无话。
玻璃露台折射出的阳光太亮,让徐觅看回暗处时的视线依旧重影。
她将包包置于入门地毯旁,抵着墙脱下自己一双玛丽珍鞋。
刚把鞋子放上鞋架,准备上楼。
身后开门的声音再度响起。
马克辛姆今天停车的速度格外快,前后脚就要跟着她上楼了。
徐觅在楼梯扶手上的左手一顿,随即头也不回地往上走。
她的袜子无声踩在白色地毯上,竟被身后某人幻听出木台阶下吃痛喊出的闷响。
“徐觅!”
背后这个不合时宜的声线,让徐觅搭上门把手的手忽地停了发力。
她静静转过身,眼神平和地望向马克辛姆。
脸上算不上漠然,全然没有在掩饰什么。
她在等对方开口。
“明天周六,早上一起去Le Petit Matin吃早餐吗?”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徐觅双唇微松,随即恢复了刚才紧抿的状态。
垂下的视线,直接告诉马克辛姆她的不想作答。
二人依旧僵在徐觅卧室门前。
那双冰蓝色的眼瞳被发烫的焦急打乱,他恹恹垂下头,仍由长长的眼睫遮去蕴藏的慌乱。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我想与你认真谈谈这件事。”
“请给我一个机会。”
……
徐觅给了他这次机会。
翌日清晨。
他们都没有晚起的习惯,从家边小路走到咖啡店的清风吹醒了彼此的清醒。
咖啡店里人有点多,马克辛姆询问过她意见后选择坐在了室外。
徐觅顺着他拉开的椅子坐下,店主先生已送来了两份菜单。
这家店是传统的法式咖啡店,店里大多看起来便是老主顾。
徐觅点了一个omelette烘蛋,又简单挑了一杯鲜榨橙汁。
老店主耐心地记下她的点单,转头微笑着看向另一边的马克辛姆。
熟络地问道:“还是老样子?”
这时马克辛姆才合上菜单,点点头将两份菜单递给老店主。
饮品制作起来比较快,一个盛着奶咖的小陶瓷杯和颜色澄亮的果汁很快端上了桌。
马克辛姆抿下一口奶咖,上面覆盖的黑巧克力粉让他紧张一呛。
捂嘴“咳”过一两后,他慢慢抬头,直面徐觅平静的眼睛。
“对不起,徐觅。”
“是我没有处理好自己的朋友关系,其他人也是因为理解错误我的话,平白为你带去了麻烦。”
徐觅点点头表示知晓。
她紧握杯壁的双手,似乎在隔着玻璃吸收着果汁的凉意,好让自己发烫的脸颊降下一点温度。
“嗯,我知道。”
她知道马克辛姆事后的补救,忙前忙后。
既得罪了原先学生会里不少“好兄弟姐妹”,又往徐觅的班里送了不少人情。
让徐觅在校内受到的恶意尽数消散,顺便给出一种她有后台的错觉。
那一夜后,图弗莱夫人并未插手过任何步骤。
这一切都由这两个孩子自行解决,或者说,是马克辛姆自行想办法拿出诚意来处理这件事。
徐觅也不是遇事不放的性子,大度地笑笑摇摇头。
“——我原谅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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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itre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