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伤痕像是用什么细长状的物体抽打而成的，层层叠加，除此之外，还有久久未能散去的淤青、刚刚掉疤后露出的淡粉色的旧痕……
刑少奇很难想象这样的伤疤会出现在孟怀义的身上，更难想象的是这个omega居然会如此凄惨——在孟怀义那雪白的手工定制衬衫下，在那光鲜亮丽的名号称呼下，藏着的只是一个无法反抗的omega的躯体而已。
“他怎么能……”刑少奇望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久久不能言语。
他很难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尽管alpha对omega的暴力行为在当今社会并不少见，但这是孟怀义——omega协会的下一任会长。某种意义上，孟怀义甚至可以被视作omega的代表，是omega群体的最高领导者。
而这样的omega，也只能忍受家/暴。
这个omega的身份和他此刻的弱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刑少奇在震撼之余，甚至产生了难言的怜悯。
“……”刑少奇顿了顿，想要开口，却觉得不管说什么都显得过于苍白无力，“我记得你们还是订婚关系……”
孟怀义抱着雏菊，他的体温似乎比刑少奇的低一些，碰到时会有些凉意。他似乎是将刑少奇的话自动补全了，用一种很是嘲讽的语调，“你是不是想说，既然我们还是订婚关系，我为什么不离开他？——我要是做得到的话，又怎么可能结三次婚呢。”
孟怀义幽幽道，“一个落魄家族的omega，唯一的作用就是联姻而已。只不过我运气好，每任丈夫都死得很早——但那能改变什么呢？死了一个老公，就再嫁一个，我的婚姻从来不曾掌握在自己手里。”他说，“所有人都说我是靠杀夫上位的——说实话，如果我真有那种能力，路怀安为什么还没死呢？”
他说话的语气极其平静，内容却很沉重。刑少奇不禁想起先前看到过的报道——那些新闻八卦里把孟怀义描述成极有野心的蛇蝎omega，说他设计害死了两位亡夫，就为了取得更高的权势地位。
甚至有些报道会把那两任亡夫的家族兴衰都和孟怀义牵连到一块，好像是因为孟怀义的到来，让两个alpha蒙受了天大的灾祸。
刑少奇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肆意评价他人的痛苦对他而言是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他不可能轻易地建议孟怀义逃离这段婚姻，更不可能对孟怀义的选择发表看法和评价。很显然，孟怀义并没有掌控自己婚姻的能力，甚至在这段联姻中，他连最起码的人身安全都不被保护。
“我唯一能做的，也不过是在你面前说些大逆不道的话，然后……又去扮演一个合格的、温良的、教科书定义般的omega……”孟怀义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他抱着花束的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倒了，“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到。”
他放下了花，靠近刑少奇，身上传来一股浅淡的甜香，那双棕褐色的眼睛望着刑少奇，开口：“所以我才来见你。”
刑少奇心头一震。
“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的，敢于反抗路怀安的人。你可能不知道，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对周围的人下手，也不是第一次……做出这样的事。但那些被他强迫的omega、beta、甚至alpha……无一例外，都没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那些人……要么哭天抢地，眼泪好像都要把房间给淹了，把自己折腾得食不下咽、郁郁寡欢……有些甚至真的放弃了性命……但那有什么用呢？那对路怀安有任何的伤害吗？”孟怀义道，“还有些嘴上说着咽不下这口气，一定要让路怀安付出代价，结果被路怀安哄得团团转，最后甚至都忘了路怀安是个强//奸犯//和家/暴/犯，一心只想着怎么才能做路怀安唯一的爱人……转来对付我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夫。”
“只有你……只有你让我看到，路怀安那么丑陋、狰狞……无能的样子。刑少奇。你让我看到了……那些alpha的丑态。”
“我对你真的很感兴趣，你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郁郁寡欢，为什么没有对我充满敌意？更重要的是，你为什么没有妥协呢？”
刑少奇望向他。
孟怀义脸上是一种略显病态的潮红，他在一长串的、连续的讲述下，好像有点忘记了给自己留下换气的时机，一双眼睛看着刑少奇，“我好喜欢你，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的人……你做了我从来没有想过、从来没有做到的事情。”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刑少奇的，但刑少奇退后了一步，这让孟怀义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刑少奇解释道，孟怀义对他的感情有些超乎刑少奇的意料了。这个omega似乎将刑少奇视作一种向往，他在刑少奇身上寻找自己无法拥有的勇气和自由。
他看向刑少奇的眼神中，有一种奇怪的狂热。
“我吓到你了吗？”孟怀义说，“抱歉，我可能没办法掌握好分寸。”
他站起来，但也没有慌乱和无措的意思，“今天就当我没有来过吧，邢先生。你好好休息。”
他跨出一步，意外感知到袖口处传来的拉扯感，回头。
看到刑少奇伸出手，这个beta脸上还有伤，被绷带包住。他伸手拉住了自己的袖口，将雪白的、丝缎材质的衣料拉下，重新扣好袖扣，将那些伤痕和痛苦再度埋藏在华美的定制衬衫下。
刑少奇缓缓道，“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其实也是没有用的。”
他没去看孟怀义的表情，只是将omega的袖口拉平，“你想要反抗，想要摆脱他，最好的办法，并不是来和我说这些话，更不是通过我的行为，代入自己的视角和看法，以达到幻想的反抗。”
他说：“孟怀义，其实我刚才提起你们是订婚关系，并不是想要质问你，更不是要指责你。”
“我只是想说，订婚关系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关系，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他继任的关键时期，将这件事曝光，虽然法律无法给予他惩罚，但最起码，他能够付出对应的代价，能够给你对应的补偿。”
孟怀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听见刑少奇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你看，你并不是什么都做不到的，孟怀义。”
那双绿色的眼睛看向了孟怀义，仿若碧绿的湖水，水面碧波荡漾。
孟怀义只觉得自己好像全身都浸在了那潭湖水中，他咽了口唾沫，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如果我那样做了，路家……”
刑少奇道，“做任何事都会有代价。所以在不能确定自己能赢之前，可以忍耐。”他松开了孟怀义的手，“忍耐到可以一击毙命的那天，忍耐到可以赢的那天——”
“你说的很轻巧。”孟怀义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可如果我一辈子都赢不过，那难道我要忍耐一辈子吗？这和妥协有什么不一样？”
刑少奇看向他，“不一样。妥协是你等待着路怀安的审判，接受他给予你的一切——包括伤害。”
“忍耐是——你将决定自己何时从痛苦中抽身。”
刑少奇说，“尽管财富、地位、权力可以让人爬到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将其他人视作蝼蚁般对待——但有一些东西，对于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一把刀，可以杀死乞丐，同样，也能杀掉总/统。”
“同样的武器，”刑少奇掀起自己的衣袖，将袖口上提，露出和孟怀义相似的伤痕。“能够在omega身上留下伤疤，也就能让alpha留下相同的伤痕。”
“如果你难以忍耐，或者坚信自己一生都无法赢过，只能忍耐的时候——你还有最后的选择。”刑少奇说，“了结他，完成你的报复——”
孟怀义身体摇晃了下：“那会毁了我的……一切。”
“那我们不一样。“刑少奇声音清冽，“我只能说，对于我而言——我的一切，宁愿自己毁掉，也不会让别人糟蹋。”
“……你果然，很不一样。”最终，孟怀义开口道，他并没有笑，只是用一种愈发探究和好奇的表情盯着刑少奇，半晌，他轻轻道，“我们是一路人啊，少奇。”
他笑了起来，向病床的方向折返，来到刑少奇的身边，微微屈膝，和刑少奇平视。
“我今后还要来找你。”
刑少奇：“……你好像没有给我拒绝的选项？”
孟怀义点点头，“是的，我单方面宣布，我们将成为朋友。”他拉住刑少奇的手，“既然是朋友了，从现在开始是。我会尽可能地帮助你、给予你提醒和关怀，在你迷茫时刻及时地向你伸出援手。在你需要的时候陪伴在你的身边，我会关心你、支持你、爱你。”
“向神起誓。”
“刑少奇，”他凑了过来，“我明天也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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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孟怀义（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