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彦博从梦里醒来。心跳加快，彰显着他的情绪并不平静。空无一人的夜晚，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内心独白：其实他让林宣平活下来，比起报恩，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己的愧疚心。
林宣平沦落到如此地步，说和他完全无关是不可能的。
面对有如此惨烈结局的林宣平，温彦博很难将自己的责任完全抛开。尽管他并不是主使，但他的信息素确实用作谋害林宣平。
所以，意识到自己的腺体才是林宣平接近自己的原因，并猜测林宣平当时是拿着自己的腺体换取地位时，温彦博竟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这样也算还清。
林宣平隐瞒了温彦博，用这个alpha的腺体换取进入蛇庄的钥匙。而温彦博也利用了两人的标记关系，献出自己的信息素，换取新的资源。
他们俩最开始就是互相利用，至于背叛——不存在的。不过是审时度势，选择了能置换更多利益的合作对象。
这么多年，温彦博那因为背叛了林宣平隐隐发作的愧疚心，终于在知道自己也是被利用的、被交易的物品时，得到安慰。
按理，温彦博应该觉得安心。折磨自己多年的愧意终于消弭。可不知为何，他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难以入眠。也不想在床上继续用回忆折磨自己。温彦博打开了窗帘，透过窗户看到屋外的雪停了，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被踩成了结实的冰。远处隐隐亮了起来，隔着高楼能看到熹微的晨光。
天要亮了。
他的心却下落。
温彦博还是不清楚，昨天晚上，林宣平是醒着的吗？
林宣平到底有没有疯？他手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他到底……
会不会威胁到自己？
他会报复吗？别人，还有……温彦博这个提供了信息素的帮凶。
温彦博不知道。
但哪怕林宣平没疯，他又能做什么呢？公众面前，哪怕他突然恢复神智，把一切说清，又有谁会相信？
——更何况他还说不出来。
疑问在温彦博脑海里盘旋，他隐约能感到昨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实在没有想明白。
最终，温彦博选择放弃考虑这件事——说到底，林宣平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权势地位，他本人就在温彦博的监控下，什么都做不了。至于其他人……
能和林宣平接触到的，只有自己和刑少奇。
刑少奇为什么要帮林宣平这个带不来任何利益的疯子？
温彦博想不到这个人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威胁。
他思索片刻，居然觉得自己有些愚蠢。
昨夜他为什么要去看林宣平？好像是因为……
刑少奇说：“你要不要去看看林宣平？”
那一刻，温彦博的思绪忽然被打乱，他不可否认在一瞬间自己感到恼怒和不安——那是人被视作器物时本能的不适。同时，也因为刑少奇那句“有情”，他感到了些许被冒犯的愤慨。
他和林宣平明明什么都没有。
明明放弃了自己的前途，将为数不多的冲动用于和刑少奇结婚。但这份情谊却被质疑，饶是温彦博自诩冷静，也不免在一瞬间觉得不甘。
最终，多种情绪加持下，温彦博驶向了林宣平所在的医院。
现在没了情绪作祟，温彦博忽然反应过来——在一个毫无反应的病人面前直抒胸臆，还被错觉吓到做了噩梦。这样的反应，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在怕什么呢？有什么可以害怕的？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了解了真相。他的愧疚心应该得到安眠。而刑少奇答应不追究他的过错，那代表节目结束，他的事业将得到新的扶持。
一切如同远处的朝阳冉冉升起，温彦博的心本该得到放松。
但是。
他忽然想到刑少奇说那句话。
他居然有一种感觉，好像刑少奇是故意提起林宣平，故意说出那句激怒他的话，好让他前去找林宣平……
想到这里，昭示着不安的心彻底活跃起来。然而理智却战胜了那份不安——毕竟温彦博想不通，刑少奇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己去看林宣平而已，算不上什么把柄，更算不上什么重大的错漏。
温彦博就这么等到了天亮。当靛蓝色的天空逐渐爬上一层淡淡的金芒，高楼上的玻璃逐渐倒映出蜂蜜一般的暖黄色，晨光铺满了覆盖积雪的大地。
节目也再度开始。
温彦博在林宣平的病房外等待——他们今天的日程正是来看望林宣平这位病人。医护人员说他们可以一起看望，不过刑少奇提前到了，进了病房，没有等温彦博。
迟来一步的温彦博也不会不识趣地推门而入。
又或者说，他也在尽量避免和林宣平多接触，不知道为什么，从惊醒后他便一直感到不安。看到刑少奇自行进去和林宣平对话，对方还是一副痴傻的模样，温彦博才感到些许放松。
*
林宣平坐在病床上，没什么反应。他最近表现很好，也许有注射了更多药物的原因吧，他难得没有穿拘束衣，只是下半身禁锢在床上。目光呆呆望着窗外。
刑少奇看着这个有些陌生的omega，有种难言的微妙感在他心上攀爬。记忆中那个位高权重的、无所不能的林宣平，如今也变成了颓废疯癫的模样，看起来有种……让人难言的悲戚感。
病房里只有林宣平一个病人，他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树，无论刑少奇说什么都没有回应。
于是刑少奇也干脆闭了嘴，和林宣平一起看向窗外，良久，他终于开口。
“林先生。”
收音设备将他的声音收录在内，通过直播传递到观众耳侧。
刑少奇声音平缓，好似在回忆。他的声线刻意放慢了，让人能够清楚地听到具体内容。
“我记得问过你，为什么会选择温彦博，而不是那些条件更好的alpha。”
一时间，就连在外等待，观察着直播间弹幕的温彦博本人都愣了一下。
刑少奇继续道，“你说，那些世家贵族的大少爷，看起来傲气十足，无拘无束。实际都是一群胆小鬼。”
“表面上看起来，强取豪夺，无恶不作。实际上，一旦面对家庭阻碍，他们就会像丧家之犬般夹紧尾巴，灰溜溜地任凭家族安排。”
“无论嘴上说有多爱这个omega，只要面对自己无法处理的问题，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抛弃omega。”
刑少奇缓缓说，“所以你觉得——要选能够掌控的alpha，最好是平民，最好毫无根基，最好能一辈子听话顺从。这样就能让他们完全依附于你，让他们为了钱、权力、地位，只能对你俯首称臣。”
“这样，在面对问题时，他们就不会，也不敢轻易舍弃你。”
“当然，我说这些，主要是因为——”
“我实在想不到，为什么你会选择刚刚成年的温彦博。你身边的alpha很多，哪怕是听话的、毫无根基的也很多……”
“所以我猜，你是真的很喜欢他，才会选他吧。”
屋外的温彦博身体一僵。他看到弹幕迅速奔涌起来，观众的讨论重点开始飘向林宣平当初对温彦博的偏爱，人们在一瞬间忽然从这段三角恋里挖掘出了新的视角——
作为原配的林宣平，他对温彦博是什么感情呢。
在这段模糊的、大众眼中的替身文学里，被代替的原配，他是多么可怜，多么受伤啊。
不管温彦博如何洗白自己，他都没办法磨灭一点——那就是他确实放弃了林宣平，背叛了这个被他标记的omega。
温彦博的心急速跳动，但紧接着却是铺天盖地的疑惑——刑少奇说这些干什么？要炒作吗？要落实自己的坏名声？
……那有什么用。温彦博想，难道是刑少奇到了今天，觉得要以牙还牙，将之前自己踩着刑少奇做人设的行为报复回来？
以刑少奇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好像也合理。
屋内的刑少奇顿了顿。
“可是，我现在觉得。”
“或许所有alpha，都是一样的。”
“不管有没有钱权，是权贵还是平民，遇到问题，alpha的第一反应都是舍弃自己的omega。”
“我觉得，林先生。你有个错误的想法。”
“你觉得此生必须有一个alpha在身边，才算圆满。”
“你想过拒绝位高权重的alpha，因为你不想被他们掌控，不想被他们随意丢弃。你想到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控制比自己弱小的alpha，想到威逼利诱他，以让他一直留在你身边。
“可你从来没想过——或许从一开始，你就不需要一个alpha。”
“你不需要被标记，不需要证明自己是有一个alpha喜爱的。比起以各种理由防范被alpha抛弃，你从一开始，就可以选择——不需要任何alpha出现在自己身边。”
他站起来，给林宣平掖了掖被角。笑了一下。
只留了一句话。
“林先生，希望你昨晚睡得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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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