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大,赶在大雪淹没整座城市之前,两人来到了目的地。
这里的装修比起刑少奇记忆中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工作室的面积和规模都和当年大相径庭,刑少奇循着记忆找到当初自己常在的录音棚,却发现那里被温彦博改造成了办公室。
他看了眼温彦博,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刑少奇的视线,目光扫过刑少奇面前的门,便已了然。
温彦博握住门把,想到办公室里的东西,忽然感觉有点紧张,“……我把这里改成了私人办公区域。你要看的话……”
替刑少奇拉开门把的那只手有些紧张地握紧了,五指蜷曲着,刑少奇注意到温彦博的手背上都因为用力而凸起了青筋。
他在紧张什么?
“我要看。”刑少奇感到些许有趣。
门推开,里面的装潢格局都只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刑少奇的目光扫过,兴致缺缺地移开。
很快,他看见办公桌上有张眼熟的专辑封面。
拿起来,发现是当年温彦博的首张专辑。
那时候温彦博还没有如今这样专业的团队,专辑里所有歌曲几乎都是刑少奇操刀写成,每一首都融合了温彦博饰演的角色和当时演戏的心路历程,结合温彦博的人设量身打造出歌曲。
可以说,温彦博早期的所有歌曲,都是刑少奇的作品。
然而他无名无份,也不曾拥有对这些作品的版权。
不过相较于和邵阎打官司那样拿回版权,对于给温彦博写的这些歌,刑少奇从未想过把他们拿回手中。
毕竟邵阎是强行霸占了自己的作品,而温彦博是从一开始就说清楚这些歌曲最终不会给刑少奇署名。
你情我愿的东西。
只是回想起当初制作歌曲的过程,刑少奇难免觉得不甘——他当时实在是缺钱到了极点,或者说因为邵阎那个混账东西,导致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对金钱的依赖程度很强,觉得只要钱给够什么都能接受。
这才给了温彦博机会。
手里摩梭着专辑封面,刑少奇听见温彦博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问刑少奇:“你还记得……这是我们做的第一张专辑。”
温彦博的语气似有怀念之意,“我还记得里面的主打写了整整两个月,那两个月里我们讨论了无数次内容的修改,说实话……我并不能理解你说的歌词意蕴,或修改一个音阶造成的所谓‘不和谐’,但是……”
但是那时候的刑少奇很漂亮。
温彦博总是会在梦里和当年的刑少奇相遇,他总觉得刑少奇身上有股莫名其妙的执着或者说是执拗。
那时候刑少奇脸上的伤痕刚刚恢复,他不常露出大幅度的表情,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
因为这个他总被嘲演技很差,表情僵硬,但因为太糊所以也不影响什么。
只有谈及作曲的时候,温彦博才感觉自己在和真正的刑少奇交流。
现在想来,或许是从那时候就有些心动。所以才会百般刁难刑少奇给的东西,费尽心力想要多看看刑少奇的表情。
毕竟看一尊静态的漂亮雕塑,远不如看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的有意思。
然而身边的刑少奇望了他一眼,开口道:“我当然记得,因为你是我遇到的最烦人的甲方。”
温彦博的回忆中断。
刑少奇冷笑了一下,“每次都因为细枝末节的东西要求修改,然而自己却不是专业人士,凭着一句感觉就把做好的东西推翻,费尽心血改了无数个版本,你却说还是第一版好。”
“表面上说拉我进剧组是方便写歌搜集素材,实际上是方便你24小时随时找我工作。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你这么压榨的甲方。”
“不仅如此,还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朝令夕改,没有任何信用可言。”
刑少奇望着温彦博,实在心疼自己当初怎么就沦落到要给这样的周扒皮打工。
24小时全天候待命,没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不说,还要随时给老板的突发奇想擦.屁.股,拿出的成品却可能因为一句“感觉不对”而否决。
温彦博是他遇到最难伺候的甲方。
温彦博顿了会儿,望向刑少奇,他完整地听完了刑少奇的抱怨,却像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刑少奇有这般的怨气,他说,“那不是你应该做的吗?”
他从刑少奇手中拿走了那张专辑,语气平静:“当初定下合同的时候已经把一切写明,如果你不满意……应该在合约达成之前进行补充说明。”
刑少奇笑了一下,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指尖,忽然看向一脸无辜的温彦博,“你就是这么觉得的?那就好。”
刑少奇双手抱胸,围着办公桌走了半圈,“你不许我接触其他人,阻止我和同事正常沟通交流,这些没写上合同的东西,也是我应该做的?”
温彦博苦笑:“我当时确实,占有欲有些重……”
刑少奇看着他,也笑了,“嗯,占有欲。”
如果温彦博是这样认为,那刑少奇也可以用他喜欢的、习惯的方式,和温彦博达成这笔交易。
毕竟现在两人的合作,是刑少奇作为甲方。
温彦博喜欢剥削,喜欢随意命令,喜欢朝令夕改。
刑少奇也不讨厌这么做。
办公区其实没有什么东西要查,两人在里面绕了一会儿,翻出来几张塑封泛黄的专辑。
借着回忆的理由,温彦博顺手抽出一个不起眼的本子,连同那些专辑一起递给刑少奇。
在摄像机面前,温彦博只说刑少奇要是对这些旧物还有兴趣,就直接拿走。
刑少奇挑挑眉。
从他手中接过那堆杂物。
这段镜头没有什么激烈的冲突,加上之前已经拍过特写封面,所以本子就这么毫不起眼地来到了刑少奇的手上。
刑少奇不用去看,只是望着温彦博说,“齐了?”手里的专辑在镜头面前晃了晃,像是在问两人共同制作的这些回忆是否集齐了。
温彦博神情自然:“只剩下一些不重要的,我找时间送给你。”
刑少奇于是点点头。
只把那本子连着专辑拿在手里,和温彦博一起踏出了办公区。
说是故地重游,但这里几乎没有和刑少奇记忆里相似的地方。他只在工作室随意参观,时不时和温彦博回忆一下过往,更多时候是讥讽两句温彦博当初的不做人。
但说实话,温彦博比起邵阎还是要聪明得多。
比如刑少奇说他当初既要又要,他会说自己认不清自己的心;说他压榨pua,他会说自己只是想多和刑少奇相处一会儿,就像alpha喜欢一个人时,就是会忍不住欺负对方一样。
刑少奇感到无语,“如果欺负和喜欢可以划等号,那全世界的霸凌都应该变成求爱。”
他顿了顿,“用爱的名义美化自己的恶劣行为,只能说这确实是个很好的借口。”
大雪簌簌落下的时候,今天的节目告一段落。
刑少奇摘下耳麦,和温彦博一起踏入电梯时,发现对方看了眼手上的腕表。
“等会儿有约?”刑少奇问。
温彦博笑了笑:“有点事需要处理。”
刑少奇看了眼,电梯内有监控,所以他没有拿出口袋里的本子,只是望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等会儿和我一起走。我有话问。”
温彦博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现在?但我有安排了。”
为了证明自己,温彦博解释道:“是个重要的饭局,我需要出面。这关系到后面的一个角色……”
刑少奇:“这是你的工作。”他抖抖手上的本子。
温彦博脸上的笑意突然僵住,但他沉默了半晌,也没有开口回应——因为他想起自己曾经也这样,无视刑少奇的私人安排,肆意以工作的名义侵.占.对方的时间和空间。
那时候他不觉得这样做有错,反而觉得刑少奇面对自己的无奈和恼怒是很有意思的。
因为他有比刑少奇高得多的权力地位,所以他肆无忌惮,所以他毫不在乎。
刑少奇的愤怒的憋屈,在他眼中都是一种乐趣。
温彦博无奈,只能推了饭局,坐上刑少奇的车。
有一刻他也在想,……或许刑少奇眼中,现在的自己,也是有趣的。
他的无奈和妥协,也是刑少奇在这份合作中找到的乐趣之一。
这让温彦博难得感到一丝微妙,这感觉像是他变成了一种提供情绪价值的物品,由于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随便对待。
车辆行驶在风雪里,刑少奇翻开了温彦博给的本子,兴致缺缺地看了两页,又从口袋里翻出来一叠泛黄的纸片。
看到那些纸的时候,温彦博有些震惊。
“……你怎么找到的?”
“总不能白和你来一趟,”刑少奇看着手里的纸片,有些嘲弄地笑了一下,“这么多年,你还是习惯把重要的东西藏在置物架的顶层。”
那里有泛黄的、刑少奇留下的手稿,有刑少奇做过批注的角色剧本,有……关于蛇庄最隐秘的秘密。
借着拿专辑的名头,在置物架上找到这些东西时,刑少奇感到些许意外,但又不算太震惊。
温彦博显然对他有旧情,这是板上钉钉。
只是温彦博像个恋.物.癖一样留着他曾经用过的东西,这让刑少奇感觉有点恶寒。
怎么跟邵阎一样,这些alpha总喜欢睹物思人。
那些什么都算不上的死物,在其主人离开以后,忽然就变得珍贵而有价值,会被人珍重地保护起来了。
多可笑,就连它们的主人都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呢。
温彦博闭了闭眼,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
刑少奇还记得他的习惯,这或许算一件好事。
但他藏着的筹码被翻出,这很可能带来祸端。
果不其然,刑少奇不过匆匆看了几眼,便皱眉问道,“你查到了丁原白的那个alpha?”
温彦博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真的苦笑了起来,“……我真是宁愿你没发现。”
刑少奇正要开口,下一页的资料上,那位alpha的信息素描述令他瞪大了眼睛。
abo社会里,信息素是人除了外貌的第二张名片。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信息素足够稀有,那甚至可以用信息素表示一个人。
而刑少奇看到的那段文字,几乎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的气味完全重合。
而据刑少奇所知,那股味道非常稀少,就连信息素库里也没有几个相似的气味。
“……是他?”刑少奇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骨攀爬,他捏着纸的手都轻轻颤了一下。
“……不能确定。”温彦博看着漫天的大雪,声音平静,“调查结果如此。”
刑少奇默了默,沉默半晌,“如果是他的话,丁原白死了,也再正常不过。”
如果是他的话,这件事再查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但是。
刑少奇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断然道,“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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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