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绒大衣上的气味微不可闻。刑少奇的心却随着温彦博的话缓缓下沉。
孟怀义是个omega，这是事实。刑少奇闻过他身上的信息素味道，是一股非常浓郁的甜味。
软绵绵且毫无攻击性，只是闻多了，会感觉像浓稠甜腻的糖浆，甚至有种甜到发苦的错觉。
他的身高体重，甚至样貌都完美地符合大众对omega的印象——但是。
刑少奇忽然意识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同样作为omega的他，对孟怀义的信息素没有产生过排斥反应？
刑少奇此前作为beta生活，虽然知道同性相斥，但不可能体会到相斥的感觉。所以和孟怀义接触时，对自己是否应该出现相斥反应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
加上他为了让腺体尽快恢复，会刻意避免和旁人的信息素接触。而孟怀义对自己的信息素把控良好，通常不会轻易释放过于浓郁的气味。
多重因素，令刑少奇现在才意识到——
原来，哪怕是衣服上残留的一点微量信息素也足以引起相斥。
而他和孟怀义相处时，却从未感受过这种不适。
有隐秘的危机感悄悄爬上刑少奇的心头。他不能因此就断定孟怀义有问题——不排除是因为他的腺体没有完全复原，排斥反应微乎其微的可能。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在刑少奇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需要去查。
刑少奇思索片刻，松开领口，将这件事藏在心底。看向温彦博，拒绝了他刚才的说下午去看林宣平的建议。
“先不去见他。”
温彦博面上表情不变：“我的建议是去。”
刑少奇：“为什么？”
望着刑少奇的眼睛，温彦博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不太理解为什么刑少奇会在这种地方犯蠢：“你和他见面以后，林宣平应该就没有活路了。”
“虽然蛇庄已经覆灭。但里面还有漏网之鱼——就连少奇你，不也因为这个才有危险吗？早上，我提起林宣平，是因为可以将他所在的医院定为拍摄地，让节目组去布置直播镜头。”
“有节目组拍摄，他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哪怕有，多个直播镜头下发生的命案，也能引起重视，不会被轻拿轻放。”
“借着公众关注，就能保住他的命。”
温彦博耐心解释，“之前不告诉你林宣平的消息，一是因为他已经疯了，从他身上得不到什么。二是这么多年，我保护他的消息或多或少也有流出，我不能保证你们见面的时候，是否能安全。”
顿了顿，他毫不避讳：“毕竟你也经历过……一些事故。比如大火，又或者某个医护人员看管不利，导致病人逃出来，刚好……发生什么。”
“所以我的建议是，你应该尽快去和林宣平见面。”
“虽然看他那个情况…也不一定能说出什么就是了。”
距离出发的时间越来越近，刑少奇和节目组发消息，告诉他们下午决定要去的地点。
他没有和温彦博协商的意思，当这次合作重启，温彦博只需要配合他的行动。
“越是这样，越不能去见他。”发消息的时候，刑少奇开口。
“林宣平那样的人，如果真是在装疯卖傻，那也已经卖了这么多年。如果没有可以打动他的东西，他不可能吐露什么。”
“他有耐心，也足够狠心。你已经照顾了他这么多年，他都没有想过要说出真相的意思，可见如果真有隐瞒，我什么都不准备，去见他也没有意义。”
“必须有能撬开他嘴的东西。”
温彦博抿了下唇，“他要是真的疯了呢？”
让刑少奇和林宣平见面，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刑少奇是蛇庄的猎物，林宣平是蛇庄眼中必死的人。
实话实说，温彦博虽然也怀疑林宣平在装疯卖傻，但他没有证据。哪怕让刑少奇和林宣平见面，他也不觉得林宣平能轻易说出些什么。
让刑少奇知道林宣平的存在，一方面是为了计划中能加重自己分量，拿捏刑少奇；另一方面是觉得林宣平是个没有用处的噱头，能够吸引刑少奇的注意力，至于真正核心的、譬如蛇庄真正覆灭的原因就能减弱存在感，不用真的和刑少奇全盘托出。
温彦博有些紧张：“如果他什么用处都没有……”那刑少奇会觉得自己在糊弄吗？
刑少奇：“那就更没必要去见了。”
温彦博只觉得心头重了重：“……那他……”
那林宣平会死的。
暴露在公众面前，拖的时间越久，林宣平面临的危险就越大。
温彦博居然产生了些许兔死狐悲的感觉，如果林宣平没有用处就会被放弃，等待着不知何时的死亡。那他呢？
但他还是没说什么。
“他有危险，你想说这个？”刑少奇忽然开口。
温彦博眼神对上他的，笑了一下，“他活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言下之意，死了也没关系。
刑少奇忽然嗤了声，“你把我想的也太无能了，温彦博。你可以想到有人会去杀林宣平，为什么想不到他们也可能被杀。”
“不要去担心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我会保证他的安全。”
刑少奇从温彦博身旁跨过，看着男人为自己拧开门把，打开门。
他的声音传入温彦博耳朵。
“虽然林宣平有错，也该死。但我们都知道……最该死的人，不是他。”
下楼，车上已经备好了镜头。
温彦博坐上驾驶座，刑少奇拉开副驾，在导航里输入了两人都耳熟能详的地址。
——是温彦博名下的音乐工作室，现今已经从一层楼扩大成了一栋楼。变成温彦博私人财产。
根据录制前温彦博的说法，关于蛇庄还有些资料就放在那里。
行驶的时候又开始飘雪。风雪不大，半夹着雨。挡风玻璃逐渐被雪粒掩埋，又被雨刷器刮走。
车内开了暖气，刑少奇撑着下巴，视线穿过贴了防窥膜的窗，看着外边掠过的模糊影像。
面对着镜头，不能让观众看着两人沉默。刑少奇有自知之明，大家来看综艺都是图个乐子，但他的大脑思绪纷飞，在想孟怀义的信息素、蛇庄的未解之谜，林宣平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实在没有心情开口，望着纷飞的雪，感觉心情也一点点沉下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温彦博开口道：“我看过你和邵阎的那期节目，总觉得你对我……好像更警惕、更戒备。”
刑少奇望了他一眼。
温彦博专注开车，好似没有看到刑少奇的眼神，只是语气有些落寞：“你不喜欢他，但和他搭话却比我多……抱歉，我应该没资格这么问你。”
风雪飘摇，他的神情在镜头里显现出恰到好处的深情。
刑少奇明白温彦博在做什么，他在给自己递话。避免场面太尴尬导致观众流失。
主动和刑少奇聊起另一个前任，无疑是个不小的讨论话题。
刑少奇只是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提及邵阎。
温彦博见他不答，苦笑了一下：“我以为我们都是前任，没什么不一样。”
刑少奇把视线收回，笑了一下，顺着他的开头道，“他是蠢的让人发笑，你是坏的让人无语。当然不一样了。”
刑少奇望着风雪，几乎没有语气波动：“八年前，我和你说要离开。你表面上说好，暗地里却断了我其他的工作。那时候也是个雪天，我几乎没有收入来源。”
温彦博顿了顿。
刑少奇说的事情他知道，甚至就是他下令做的。那时候刑少奇因为不想加入他和林宣平的混乱关系，提出要走。
温彦博收到了他的消息，却没有及时回复。
他有很多方法让刑少奇不得不答应。
那时候，他也知道刑少奇将面对什么：贫穷、困苦、求助无门。
他甚至知道这么做对刑少奇是最有效的。因为刑少奇曾经背负过债务，两人交流时，刑少奇曾透露过自己当时的窘境，和后来被邵阎用钱要挟的痛苦。
刑少奇是个对物质条件非常敏感，甚至需求度很高的人。
所以温彦博要去刺他身上最柔软薄弱的地方。
他当然知道这么做会给刑少奇造成苦难，但那又怎样？
满足自己拥有刑少奇的愿望，比在乎刑少奇如何想重要得多。
说白了，他也不关心刑少奇的痛苦，只在乎拥有刑少奇带来的满足。
刑少奇的语气波澜不惊，“我退了房子，搬到更小的合租房。放弃署名，去接低价的单子，做枪手，卖歌，廉价的半地下室里没有供暖，我记得自己只能拿出最厚的被子，在被子上堆上衣服以保暖。”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想了很久，最终如你所愿，回到你身边，又开始给你工作。”
温彦博感觉车内的温度不断下降，他的后背开始缓慢地冒出汗。
“因为那时候，林宣平来到我的屋子。他说了句让我印象尤深的话。”
“‘少奇，尊严和脸面不值钱，那些用权势压迫你的alpha，等你有了高过他们的地位，你自然也能将他们踩在脚下。’”
“温彦博。”刑少奇忽然叫他，声音很平静，但温彦博瞥到他的脸，却发现刑少奇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对你而言，那些手段是一种‘不懂爱’的追求，是你表现爱的一种方式。”
“对我而言，那是一种痛苦和折磨。”
“我把你当仇人，你想要我对你，是什么样的态度？”
此时此刻，温彦博心跳如雷。
在这一刻，他想到可怜的、八年前被自己针对的刑少奇。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该怎么办？
后悔和愧疚突然溢满他的心，就连呼吸都微微停了一下。他突然心疼起那时候的刑少奇了。
晚了一点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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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