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遗憾

小萧子衿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蜷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目光死死黏在身前那张染了血迹的脸上。

眼前的萧子衿眉眼和自己如出一辙,骨相凌厉,眼尾微垂,只是褪去了少年人尚未长开的青涩莽撞,多了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厮杀沉淀下来的冷冽、破碎,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暗红温热的血渍沾在他的下颌、颧骨处,顺着清晰锋利的面部线条蜿蜒流淌,像是淬了寒冰的胭脂,衬得他本就常年不见日光、偏冷苍白的肌肤愈发寡淡脆弱。视线顺着那道蜿蜒的血痕往后挪,小萧子衿的余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两道身影上——萧振魁仰面倒在冰冷的地面,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裂的脏器,喉间不断溢出细碎又刺耳的嗬嗬血沫,四肢不受控制地无意识抽搐,胸腔里残存的最后一口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流逝;一旁的柳蔓容发髻散乱,精致华贵的衣裙被温热的鲜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原本总是带着刻薄算计、高高在上的眼睛此刻死死圆睁,瞳孔涣散无光,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只剩最后一口气勉强吊着,苟延残喘在无边的痛苦之中。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浓重的血腥味彻底灌满,死寂的空间里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只有两人濒死时细碎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在空旷的环境里来回回荡,格外刺耳。

小萧子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钝重的闷痛。可这份心跳里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仇人的怜悯,而是一种迟来太久、滚烫灼热的畅快,顺着温热的血管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熨帖了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怨怼、恨意与不甘。

从前在那个冰冷窒息、毫无温情的家里,萧振魁从未给过他半分父亲该有的疼爱与庇护,动辄苛责打骂,喜怒无常,只把他当作可以随意拿捏、利用的棋子,不顺心便肆意发泄怒火;柳蔓容尖酸刻薄,心胸狭隘,处处刁难排挤,用最伤人、最诛心的话语日复一日磋磨他的自尊,折断他所有微弱的期待,将年少的他困在无边无际的阴霾与绝望里。他无数个深夜蜷缩在狭小阴冷的角落,咬紧牙关压抑着眼泪,在黑暗里无声地盼着这两个人消失,盼着那些日复一日的折磨能够彻底终结。可那时的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无力反抗的少年,只能隐忍,只能沉默,只能把所有的不甘、委屈与恨意死死埋在心底,任由它们在心底生根发芽,长成狰狞的荆棘,时时刻刻扎着自己。

而此刻,亲眼看着这两个将他推入深渊、毁掉他童年的人奄奄一息,濒死挣扎,小萧子衿胸腔里积压了十几年的郁气尽数散开,心底翻涌着隐秘又浓烈的快意,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轻轻勾了勾,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冰冷的笑意。

这份极致的畅快并没有持续太久,少年很快便收敛了心神,收回落在萧振魁与柳蔓容身上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萧子衿的脸上。

眼前的这个人,是另一个自己,是从无数个未来、无数场生死副本里归来的自己,是强大到可以亲手撕碎所有枷锁、亲手终结一切痛苦的自己。

少年迟疑了许久,才慢慢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指尖止不住微微发颤。

这是他短暂的人生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直面一场真正的杀戮,亲眼看着两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走向消亡。浓郁刺鼻的血腥气死死萦绕在鼻尖,死亡的沉重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陌生的战栗混着极致的刺激狠狠冲击着他的神经,让他浑身紧绷,连带着抬手的动作都不稳,指尖轻轻抖动着,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瞬,才缓缓、小心翼翼地贴上萧子衿的脸颊。

冰凉刺骨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指尖传来,还带着未干涸血渍的黏腻湿滑,小萧子衿动作放得极轻极柔,近乎虔诚地,一点点拂过萧子衿脸上那道蜿蜒的血痕,耐心地将他脸颊上所有的血迹尽数抹去。指尖轻轻擦过他微凉细腻的肌肤,触到清晰锋利的骨骼轮廓,少年的呼吸放得极轻,连大气都不敢喘,像是在触碰一件一碰即碎、世间最珍贵易碎的珍宝。

他的人生从来都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无人庇护,无人撑腰,被旁人肆意欺凌,被原生家庭狠狠抛弃,被世界冷漠对待。直到萧子衿的出现,这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带着一身杀伐戾气与满身伤痕,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身前,替他撕碎了困住他多年的牢笼,替他了结了所有伤害过他的仇人,替他扫清了前路所有的阴霾。

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有人坚定地站在他身前,为他挡下所有风雨,为他清算所有仇怨,为他抹平所有委屈。

心底翻涌着酸涩的依赖,还有一丝从未感受过的安稳与暖意,那是长久黑暗里唯一照进来的光,让他紧绷多年的神经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

小萧子衿微微仰着头,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漆黑的眼底盛满细碎明亮的微光,那束光脆弱却执拗,是他全部的期待与寄托。

他听见萧子衿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耳畔轻轻响起,褪去了平日的冷漠狠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的安抚,一字一句落在他心上:“别怕,我永远在……”

这句话像是一剂最有效的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少年心底残存的所有慌乱与不安,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这句安抚的话音还未完全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变故骤然毫无征兆地发生。

萧子衿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模糊,像是被无形的、看不见的风慢慢侵蚀、吹散。

先是宽大的衣摆边缘泛起细碎的银白色光斑,而后是修长的手臂、线条利落的脖颈,最后连锋利的眉眼轮廓都开始虚化,化作漫天细碎柔软的尘埃,轻飘飘地散开,一点一点消散在周遭的空气之中。

小萧子衿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还维持着替他擦去血迹的姿势,指尖骤然落空,只抓到一片虚无刺骨的凉意。

他漆黑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心底刚刚升起的安稳与暖意瞬间崩塌碎裂,极致的恐慌猛地攫住他的心脏,窒息感顺着喉咙往上涌。

细碎的呢喃死死卡在喉咙深处,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唯一救赎自己的人,一点点消散在眼前。

漫天消散的细碎光影里,萧子衿垂眸安静地看着他,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终于泄露出他进入这个副本以来,第一缕真实流露、不加掩饰的情绪。

不是平日里的冷漠算计,不是杀伐时的狠戾阴毒,不是面对敌人时的无情决绝,而是淡淡的、清晰可辨的遗憾。

那抹遗憾藏在眼底最深处,浅浅淡淡,不易察觉,却沉重得让人心头发闷发酸,压得人喘不过气。

看来,我的时间到了。

萧子衿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跨越漫长时空的怅然与无奈,清晰地在少年耳边缓缓回响:“我们还会再见的,萧子衿……”

小萧子衿怔怔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无数纷乱的念头疯狂翻涌。

他在遗憾什么?

是遗憾从前的岁月太过漫长痛苦,迟了太久太久,才终于有人这样不顾一切地站出来,护着年少狼狈不堪的自己吗?

是遗憾漫长的前半生里,他孤身一人,受尽磋磨与伤害,在黑暗里苦苦挣扎,却从未被人偏爱,从未有人伸手拉自己一把吗?

是遗憾这份跨越时空、迟来的救赎太过短暂,刚刚降临,转瞬便彻底消散,留不住半分温暖吗?

还是遗憾,那个未来的自己,经历了无数苦难,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摆脱孤独,没能拥有片刻安稳。

酸涩滚烫的情绪狠狠攥住心脏,鼻尖泛起浓烈的酸涩,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水汽在眼底悄然凝聚。

萧子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修长微凉的指尖带着历经生死的薄凉温度,轻轻覆上小萧子衿温热柔软的脸颊。掌心温柔贴合少年的肌肤,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像是在抚摸曾经那个孤单无助、无人疼爱的年少灵魂,像是在安抚无数个在黑暗里独自煎熬的自己。

指尖刚刚贴上温热的脸颊,那片刻的温柔与温度便骤然抽离。

眼前的光影骤然剧烈扭曲、拉扯,方才充斥在四周的血腥气息、濒死的痛苦声响、少年心底隐秘的畅快悸动,尽数褪去,消散无踪。

下一秒,萧子衿猛地回神,整个人重新站在了冰冷光滑的镜子前。

镜面光洁透亮,清晰映出他冷白孤寂、毫无波澜的眉眼,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寒凉与死寂。

方才眼底那抹浅浅的、转瞬即逝的遗憾,彻底从他眼眸里消失殆尽,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只剩下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深不见底,拒人于千里之外,将所有情绪尽数封存。

而停留在方才那个时空里的小萧子衿,眼底那束唯一的、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光,随着萧子衿的彻底消散,被无形的狂风狠狠吹灭,归于死寂。

少年依旧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指尖悬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

刚刚短暂感受到的温暖与庇护转瞬即逝,心底的畅快与快意也随着那个人的离去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茫然与深入骨髓的孤独,重新将他死死裹挟。

困住他的牢笼被破开了,可唯一的救赎,却彻底离开了。

镜前的萧子衿,静静孤身伫立。

四周安静得可怕,连一丝细微的声响都不复存在,极致的压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牢牢包裹。

副本里的厮杀、浓烈的血腥、仇人的濒死、少年眼底熄灭的光、方才自己眼底一闪而过的遗憾,所有画面与情绪都在脑海里疯狂盘旋,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像是一具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冰冷躯壳。

漫长无尽的岁月里,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习惯了冷漠待人,习惯了将所有柔软与情绪尽数掩藏,习惯了独自承受世间所有的黑暗、伤痛与恶意。

方才那一瞬间的动容与怅然,不过是漫长孤寂里昙花一现的温柔,转瞬便被他死死压入心底,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渊,再也不轻易外露。

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镜面里自己孤寂冷冽的身影上,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周身寒气层层翻涌,隔绝了世间所有温暖。

身后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影,那人气息隐匿,安静伫立,可沉浸在自己无尽孤寂里的萧子衿,被浓重到窒息的压抑牢牢裹挟,竟丝毫没有察觉身后之人的存在。

周遭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时间缓慢凝滞流淌,独留他一人静静站在原地。

他背负着跨越时空的过往与遗憾,承受着无人知晓的孤独与痛苦,沉默伫立在冰冷的镜前,无人靠近,无人懂得,无人救赎。

那些藏在心底深处的柔软、怅然与微弱的期待,终究只敢短暂流露一瞬,而后尽数封存。他再次戴上冷漠坚硬的面具,继续以一身冷硬杀伐,行走在无尽凶险的副本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独自奔赴前路漫漫、荒芜冰冷的未来,孤身对抗世间所有恶意,在永无止境的孤独里,踽踽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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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SS竟是我爱人?!
连载中眠予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