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推至面前逸散出浓烈的清苦味,怕时间久了沾上气味,楚弈深吐口气动作豪迈地一饮而尽。
汤里解毒并补肝血的草药占了不少,有几味更是苦得舌根发麻。
碗稳稳当当放下,直到半柱香后从停云手里接过蜜罐才泄出几分强撑的劲,楚弈指尖都在抖。
待侯爷濒死的味觉回春,院子重又叽叽喳喳起来。
停云垂眸收拾着,余光不自觉拉远。
牢狱里走上一遭没丢命已是万幸,可她和其余人在天光下扶过瘦得近乎脱相的少年时,眼眶当场便红了。
沙场上重伤都要挺直脊背站着的小将军那时手脚筋断了几乎站不起来,贴身的劲服挂在骨架上,还有一身查不出来的毒。
偏他天生痛觉迟钝,感受不到躯体上的痛楚,脸色透白着还有精神扯起干裂的嘴角反过来安慰旁人,干涸的发绳和染血的唇是停云唯二抓住的颜色。
后来更是巨变接踵……
也幸好主子没有痛觉。
停云想,不然四肢尽断的痛楚放楚弈身上该有多折磨人。
病气折骨,何况江南雨多。
将停云打发走,楚弈身形一下子泄下来,后背挨上窗边软榻长手长脚缩着,肤色在天光下透出鼓成短结的青筋。
许久,一道影子从房间某处跳下来无声伫立。
楚弈闭眼虚弱地拖沓调子:“青耕啊,我这手好似不听使唤了。”
软塌塌左右摇晃,“磨不开墨。”
一指悄悄提起指着桌案,“提不动笔。”
“——怎么办啊。”疯狂暗示。
睁眼对上一双烟灰色眼珠,楚弈笑着又冷汗淋漓地计划偷懒,肉.体疼紧了经络抽搐,精神却从眼神中割裂地熠出光,虚弱和张扬矛盾撕咬。
他眨眼向暗卫撒娇:“你也不想你家主子带病被催稿吧,快快快把我偷藏的青梅酒拿出来!”
“……”
暗卫一言不发,没一会端端正正直脊坐在桌案前。
芝麻姜饼人熟练摊开楚弈墨迹凌乱的手稿誊抄起来。
前年偷酿的梅香卷起一室静谧,酒精镇痛,没一会美人榻上的人迷迷糊糊睡着了。
青衣眉头稍动,刚有皱起的苗头便下意识舒展开。
梦境里,仍是化不开的血色与漫天飞舞的纸钱。
-
翌日。
夜间下了场小雨,满城的花树被尽数打湿依旧稳稳端立在枝头,临了日头出来残留的水汽消散,春意熏人。
月中残毒毒发过一次,楚弈秉承“他是主子”的理念无视府医等一干人的阻拦早早晃进饮月楼,在三楼专属包厢坐稳了。
上来前顺路走到后厨点了几道菜,再自然地端走一盘每日限量五十份的红酥手。
结果咬下第一口发现原本的冷陷换成了热流心,红豆沙热乎乎流淌而出。
得,一看就是故意放那给他准备的,楚弈嘀嘀咕咕嘴上三下五除二拍手扫完,于是春如旧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喧嚣映着远处满河岸的柳藤桃枝盈满整面窗户,绿青色调下春意漫上楚弈满身,靠坐在窗框上,一腿曲起搭着提住酒壶的手,无声望向窗外,宽袖鼓动。
空气对流,浅淡的酒气冲散,楚弈注意到动静,红绳卷进风势里当即扬眉看过来,神态生动,冲去了骨相的锐利感。
“春老板。”
“自从朝元阁教演‘霓裳’,曲成奏上,龙颜大悦,与贵妃娘娘各赐缠头,不下数万……”*
大堂的说书声放大,不知何时换成了老套的故事,茶客们吆喝着要换回时新的《异木谈》。
心悦的心上人其实将自己当替身而心念的白月光并非如今的心上人而是其去世多年的姐姐,只是抢了玉佩顶替身份,而白月光已转世为亲子什么的——八卦同朝廷大事一样是令人为之一震的饭桌谈资。
楚弈关门绕到桌前动手摆盘,熟稔邀请:“来点?”话落,自行动筷。
换了暖香的烟斗搁落,春如旧观他脸色上下打量。
“小本买卖,楚小侯爷要是在酒楼染上风寒,我可担当不起。”眼角挪出点白,不难听出其中潜藏的阴阳怪气。
又是一身芍药红的精布衣,精明利落:“前几日挖了掌勺的小徒弟带到府上,还来饮月楼耽搁我做生意?”
楚某的“诚意”感天动地,凭借极高的刷脸度外加同老板的交情,听闻楼中第一勺的亲传弟子功力圆满的第一时间从春如旧手里把人聘到府上,相当于间接掌握了饮月楼的后厨包括往后的实时菜谱。
小徒弟包袱款款,那头楚弈成功靠着厚脸皮被春如旧赶了出去。双方都挺乐呵。
筷子尾在眼前忙碌飞舞。
楚弈充耳不闻。
楼下说书声猛地停顿,快进到贵妃絮阁吃醋的剧情戛然而止,间隙,筷枕轻响。
他从袖子里掏出封页空白的手稿拍到春如旧面前,也不说话,昂起下巴眼神清亮地乜她。
有恃无恐。
烟杆点点不远处,楚弈乖乖起身关窗,酒楼下阛阓骈填,无人知晓话本风靡的三也青和名声狼藉的定南候会是同一人。
春如旧拨书作响。
一个月两本,楚弈气定神闲地翻开菜谱。
今日观楼中茶客反响,想来他笔力不减,新进账的这笔钱存起来……
“哎!”
红绳摇晃。
“这几道去掉。”春如旧半道拦截,直接删去大半添了几道糕点,“顺带通知侯府接人。”
楚弈盯着小二领命下去,转头。
春如旧:“侯爷缺钱?”
“非也,天生勤快。”楚弈抱回酒坛子理直气壮,坐回去伸筷却见瓷碟一远。
顶着视线,春如旧手上动作没停,陆续拉开两三盘:“脸色差成这样跑我饮月楼,出了意外败楼里口碑就是倒床上也得给我起来干到死。”
这话难听,但那人在满窗棂的青碧里举起酒杯朝她偏头示意:
“那春老板大可放心,在下倘若不幸身死,必是大快人心,叫楼前客似云来。”
茶客放大的噫吁声同他咧开的犬牙碰撞到一起,墨发滑落一饮而尽,旋即动作微微停顿。
嘭,一袋银子拋至手边。
“那就——承您吉言。”
暖香消散至走廊尽头。
楚弈笑意未褪,爪子扒拉几下露出银票,算出这里是两个月的分红。
——四年前初到江南穷得揭不开锅,还有一身伤毒要养,没封地朝廷俸禄又卡着最低标准来,他私下偷盘的书肆需要打开名气瞄上饮月楼,借由说书扬名,最初协商的半成分红被慢慢提到一成,另加话本的销量,严格讲,他属实不缺钱。
可这里偏偏多了一个月的,还有他面前消失的金丝春笋……
“春老板这般品性的人,难怪观复兄最近盘算着约食。”
春老板年轻时捡了个失忆貌美的小郎君,后来日久天长生出感情干脆将人娶了回来,这些年情比金坚,是春如旧放在心尖上贤惠清俊的小男人。
在楚弈看来,饮月楼东家的故事可比他的话本温馨精彩多了。
以春老板的才貌,二十年前必是一方人物,楚弈乐了:“现在更甚。”
他吧咂着嘴里残留的三花茶味,坛底晃悠悠浮起一片未过滤干净的代代花瓣。
待到江水浮光跃金,顿挫的念白腔低了又亮,车轮缓缓停下。
再一睁眼,不知天色几何。
限量糕点用油皮纸包好放在入门的醒目处,触手尚带些许余温。楚弈听到人们抱怨近来盐价上涨,盐比米贵,讨论春来第一批雨后碧螺春的品质,讨论王孙贵侯哪家养了外室在早朝上被政敌爆出以及自己家待产的媳妇。
在百姓众生口中,谈资的重量洗去了阶级带来的落差,一律化为同等的戏谑生产最廉价的情绪价值。
千秋笔伐,自有时人世人议论。
琥珀珠子滚动,青年耳尖动了动,最后在这些话题中听到了自己。
说是边关打了胜仗,不知怎的想到他这个软骨头的常败将军,最后因为太晦气被匆匆略过。
换做几年前那个横冲直撞的楚弈,这会早就跳下去一刀架在人脖子上,让对方说说他那里软骨头了。
哪个将军不吃败仗,他楚弈次次冲锋在前,绝非临阵脱逃、通敌叛国的枭獍之辈。
“但你眼光不错,继续保持。”懂得欣赏他的英俊,有眼光。
末了定然是被司处崇和季青青拉着强迫对方听一堆冷笑话,觉得不好笑不许走,然后让所有人被迫听一耳朵叽叽喳喳。
楚弈思绪游离,来不及惋惜四年过去他已不是话题热门人物,视线捕捉到熟悉的影子,提着一手花糕香脚步轻快下楼。
糕点小幅度晃晃拎到停云手中:“回去分给府上。”
停云眼神莫名地投去一眼。
最终这些零嘴落到那些嘴巴里他不知道,他隔着老远看到站在定南候府匾下的灰袍老者。
暮色刻上对方脊背挺直的衣褶和冠发,来不及悲伤从小照顾他的关叔都老了,下一秒一个惊恐大跳步溜进府。
“站住!”
关镇山举起三斤重的降龙木拐追上去,盘得浑圆的木身风声阵阵,身手一时间竟比年轻的侯爷矫健多了。
“关叔,我错了关叔,真的!”
墨发须须左摇右闪,风声亦忽高忽低。
秦王绕柱般跑过端来药膳的停云,坐下虚闭眼哎呦哎哟:“脚筋疼关叔,不追了。”
劲风一顿,楚弈试探睁眼。
后背不轻不重地挨上一棍子,关镇山杀敌多年的经验将自家侯爷如今的身体承受度拿捏得刚刚好。
楚弈脸色苍白加上跑出来的虚红和汗,甫一看乍有气势,如果他不是捂着胸口喊腿疼就更好了。
关镇山将他错误的右手拨到左腕上,摆好碗筷道:“少爷,关叔老了,受不得吓了。”
楚弈放下手,表情收敛。
方才跑了一路都没让他指尖热起来,此刻捧住碗沿温度度过来才察觉出寒意。
药膳没滋没味,跟冷月下的烤肉烈酒都差远了。
虽然知道楚弈多半是做戏,但关镇山还是喊了府医,同时汇报府上近日开支:“……话本子销路见涨,这个月宴仙楼又派人上门了。”
楚弈摆手:“有用的值钱的收下,其他送回去。不见”
他点头,“去岁冬雪水足,城外苗稼长势不错。”
“嗯,多的钱和粮都存好了。”
楚弈埋头呼噜呼噜,忙里抽空吩咐几句,等到府医赶至前厅刚好空出手搭在诊脉上。
关镇山看着府医阖目细探,楚弈偏头:“我今日听到北疆又有摩擦,还有刘侍郎偷养外室,外生子比嫡子都大的丑闻终于被爆出来,朝廷上这般激烈,可有消息传出?”
“未曾。”关镇山思虑道,“刘侍郎是这三个月头一桩大事。另外北疆,扬烈将军反向俘虏了一批北狄兵。”
“静极而动,翕辟以崇。未必是好事。”楚弈道。
江南远离京城,消息上就没那么灵通。
府医诊脉结果出来,还是老毛病,就是今日冷风见多了,旧伤处可能会有些难熬。最后被灌了壶红糖姜茶才回到卧房。
楚弈身边不喜人多,又不是爱享服侍的主,晚间停云在隔壁耳房守着,听不到动静不会过来。
云笼月,明月如许。
四下空无一人,走向床榻的脚步逐渐凌乱、深浅不一。
尔后青年一头栽倒在被褥间,红绳弧落仿佛溅在发间射穿头颅的血液,洇开大大小小的深晕。
……痛。
极致的疼痛细密地洞穿骨骼,意识空白了一瞬,随后耳边响起经络一丝丝崩断的声音。
是幻觉。
楚弈四肢颤抖着,姿势生硬狼狈,像一只扑簌震颤的鸟雀,羽毛逶迤铺在榻上,遮住了涣散放大的瞳孔。
他还能艰难走神想幸好朝中安排给他的定南侯府够大,这样才没人注意到他现在的样子——不然也太丢份了。
从未吃过糖的孩子突然掉进糖罐里会怎样?
他会溺毙,会被极端冲击碾碎,会被尖锐的糖块戳穿喉管。
痛觉冲刷敏感的神经,楚弈怀疑或许是他前十九年都没真正体验过痛觉,所以一朝放闸承受阈值反而远低于常人。
疼痛自动放大十倍,而痛觉只能蒙蔽,无法被诊断。
大团的云层遮蔽月光,吹得室内一片昏黑。
[够了宿主,已经没人了,您已经维持这个姿势23分47秒了,装得不累吗?]
活像是未成年藏狐成精的电流音响起,科技感与周围格格不入。
冷笑话均来自网络,或有少许改编
楚弈:冷笑话座下的忠实信徒,企图发扬光大,同等鄙夷每一个没有幽默细胞的没品之辈
初一早前是痛觉迟钝,非常非常微弱,不是完全没有,类似于捅了一刀子也不过蚊子叮的程度
这事没多少人知道,试想受伤后还能面不改色、步履平稳地从营地中走过,简直帅炸了,少年期的将军十分享受来自小兵的目光的洗礼
*自《长生殿·弹词》
*三花茶=玫瑰(柔肝醒胃)、茉莉(理气开郁)、代代花(破气化痰)
*出自明·释圆洪《易经复卦之天心赋》
*藏狐,生无可恋脸的具象化,严肃中带着一丝苦逼,表情包大户。小6现在还没那么明显,但快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青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