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三月

江南,三月。

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饮月楼。

一连几日酒楼内外人满为患,看得旁边宴仙楼的老板又眼热地揪断了几根宝贝胡须。

说书人醒木拍桌,利落一声,故事气氛推至**。

时隔一个月,三也青先生的话本子出新,今日聚在这楼中的不乏为了尽早一睹而快的。

嗓音浑厚洪亮。

“定眼,主人公提刀断木,刀尖挑开深丛蛮荒,纵马,不掩满脸怒意……”

司征挥开小二怒气冲冲朝三楼包厢奔去,袍角生风在小二高呼“四百两的巴花木门”声中,潇洒花去八百两。

他里外捜査一圈,一头高马尾咋咋呼呼晃个不停,跳脚:“小爷等了他两个时辰,楚弈他人呢!”

下方,说书人掌心竖起,劈入另一只手的掌心。

“雾气尽散,嚯!露出夜色尽头交缠而生的栯木,叶如梨树,点点滴滴落下鲜红的汁水来,印在荀植眼底,一时竟不受控制心绪剧烈起伏……”

“嘭!”

世子爷一屁股坐下,仰头牛饮三杯。将茶桌当成某个满嘴不正经的人的脸,杯底重重落桌。

一身增强气场的蓝青色碎云纹劲服,司征抬着鼻子提前半个时辰赶过来,结果屁股都坐麻了都没看到对方半根毛……

衬得他像个傻子。

司征怒从心来。

小二在一旁两眼放光地统计损失,抬眼看到什么后退几步,小声道:“东家。”

女人提着细长烟斗走来,流苏与碎链子无声晃动,斗钵里燃的提前准备的凝心净气的草木香。

可惜效果甚微。

让路,春如旧扬声冲着世子杀气腾腾的背影:“世子爷——”

“记王府账上!”

“好咧。”烟杆子闻言一晃重新落下,春如旧笑眯眯招手,“再来啊世子爷。”

眼瞧着没人影了,小二凑上来偷摸着比了个数,老板明艳成熟的五官面露心疼:“报少了,下次多报点。”

这种人傻钱多的主可不得多坑点。

小二沉痛且遗憾地点头。

转眼从隔壁扛出新的门板。

-

定南侯府。

一墙之隔的街道外少有行人,倒是初开的粉白颤颤巍巍探进来,野生胖橘甩着尾巴顺势走到墙头趴下,一时枝头摇颤,花瓣纷落。

院子中间两人合抱的杏树已经开了,青年躺在树下,一袭青色衣袍被白杏匀了三四成,也不知躺了多久,倒衬得发间褪色的红绳鲜亮如初,显眼非常。

昨夜没睡好,此时四肢提不起劲,楚弈将自己想象成府医晒的那些药材,隔段时间就抱着酒壶给自己翻个面,保证两面干燥。

橘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忽地顿住,诧异地瞅了他一眼。

不成调的曲子九转十八弯,猫都不爱听,楚弈倒是浑然不知轻哼着起劲。

好好一首高山流水的悲乐直落九天,一头栽进了山沟里,颇有肆无忌惮之感。

“——楚、弈!”

平地起风,橘猫受到惊吓直直跳下墙头一溜烟跑了。

吃鸽子的世子驾轻就熟地绕开守卫杀进来,打理好的发型乱了,气势散了,看到院子里的场景顿时怒从心来。

哐哐几步走过去,炸毛:“我不是让你今天巳时一刻在饮月楼等我的吗,你怎么没来!”

楚弈悠悠睁眼,歪头:“有吗?”

“可能是在下不小心忘了。”他坐起来无视面前人的怒意,笑眯眯地放下酒壶凑上前,嗓音清朗拉长,“燕小世子,原谅我呗。”

楚弈这人骨相锐利,又是一双眼尾上扬的瑞凤眼,偏偏弧度圆润,卧蚕和唇珠饱满,笑起来五官自带的不好惹没了,透出一股子天然的清冽感。

全无架子,对着比自己年纪小的司征也能讨饶撒娇。

眼底倏地映入一张放大数倍的俊脸,司征想起之前远远看到楚弈跟侍女停云卖乖的神情,正和眼下一模一样,鼻尖还能嗅到果子酒的味道。

“!你、你你靠那么近干嘛!”

脸一下涨得通红,脚步凌乱后退几步,只手指着楚弈细看有几分慌乱。

“我五天前开始日日提醒你,你昨日答应得好好的,一晚上就忘干净了?”

他越说越来气,“也是,侯爷如今怕不是连兵书都忘光了,战场大事都能忘,何况我这点鸡毛蒜皮。”

看看这人方才悠哉的样子,联想自己昨夜打了半宿的腹稿到头来却连人都没等到,怒意混杂隐秘的恶意脱口而出。

说完的瞬间顿了顿,心虚偷瞄楚弈,忍不住唾弃自己:他又没说错,心虚什么!

“是是,下一次保准记得。”楚弈一把勾住司征,发绳顺势垂到两人之间,陈亮似血,末端缀着两颗浅琥珀,阳光下闪着细光,“我请客,请世子喝酒啊。”

他扬眉。

司征手上一沉,低头,多了个酒坛子。

安静三秒。

楚弈自认为将人哄好了。虽是司征自顾自的邀约,他本想着过于白蹭顿饭顺带减轻侯府财政压力,但这不是昨夜事发突然嘛。

哎,也不知他眼下的青黑消了没,看小世子这样子应是无损他这张脸的……

手被重重甩开,思绪回归,就见人又火气重燃,看得楚弈不明所以又好一阵羡慕。

生龙活虎,叫人眼羡。

而司征怀疑楚弈在嘲讽他——上次请人喝酒,世子爷喝醉后连几岁上树掏鸟蛋结果砸到燕王爷,被父王追着满王府跑的黑历史都扯出来了——谁喝得过这家伙!

司征转身就走。

楚弈眨眨眼,眼疾手快上手抓人。

没拉动,自己跟着踉跄几步。

“这点力道,将军当真沉沦进江南的温柔乡,如今还有力气提枪吗?”

司征反手握着他手腕冷笑道,话落,头也不回径直离开。

院落热闹后又归于平淡。

长风吹得宽袖扬起,遮住了颤抖不止的指尖。

春寒料峭之际尚且残留着冬雪裹挟的寒气,楚弈抬眼,僵了好一阵才提起凉透的酒壶,喉结滚动。

“怎敢。”

字句随风一同落了满地。

没一会就积了一层新雪。

等停云提着城南的梨花酥回来,正正目击自家身体大不如前的侯爷站在院子里喝冷风疑似走火入魔的场景。

默默眯起眼:“侯爷。”

楚弈一激灵,袖子挡住酒壶张嘴:“司征带的。”

停云眼珠定住,一动不动。

……糟。

“燕王世子不喝酒。”停云收起银票,空出的掌心朝上,抱臂:

交出来吧。

“就不能是那小子好心嘛。”楚弈小声嘀咕,低头老老实实上交,后知后觉停云没有禁酒的意思倒是自己这番举动显得心虚了。

刚刚酒蒙子似的抱着不肯丢,停云放到石桌上却半分眼神没给。

摇着发绳暗戳戳瞅后者袖子,眼下青黑都淡了不少,他眉尾弯起:“嘴硬心软啊燕小世子。”

——额度与司征心情挂钩。这个数目,一顿不痛不痒的骂完全可以接受。

停云挨不过,银票眨眼落到青袍影子里,就见楚弈脚下步法轻点便落在躺椅旁,回身嵌进去响起几声吱嘎声。

停云:“发绳换条新的,剩下归府上支配。”

那青枝红络的叶子闻言一扁,动静也停了。

侍女站着,无动于衷:“大头用来给您买药。”她不得不提醒主子目前府上堪忧的财政压力,恭敬垂首语速顿了顿,“或者这个月的蜜饯果脯挪过去,主子是想换个新头冠还是簪子,金玉阁的新品算算也够得上……”

令人痛苦万分的句字砸在楚弈头上,一时竟比他断过一次的手脚筋还疼了。

吱嘎——

半披的墨发向后扬起,琥珀珠子碰撞作响,他坐不住了:“旁的暂且不提,司征三天两头来一回,你主子骗…出卖清白讨来的钱呢?”

停云表情寥寥与之对视。

“……”

白杏扑簌摇曳。

停云:“主子要何种颜色的?”

“赤红。”楚弈咬牙但果断。

“头上这根都快褪色了。换,必须换!”鸟梳理羽毛似的,不忘附加要求,“给你主子挑颜色最鲜艳,款式最好的!”

前半句多少有些夸张,但停云似想到什么,瞥去一眼点头应是。

回回嘴上说着花哨的人身上确实半点多余的装饰也无,分明处在最富庶的江南地,不提隔壁母族是江南首富的燕王世子,便是生意稍稍成功些的商贾恐怕排面都比眼前的青年高调几成。

至多不过脑后两颗不值钱的珠子,每每还要藏在发间,半隐半现叫人看不太清。绳线亦是简洁大方的编制方式,不能说不用心,只是这点心思放在楚弈身上绝称不上相配。

也不怪司征被唬了这般久也没怀疑。

定南侯,非是安定南部之意,而是龟缩江南自此不归的意思。

是扣在楚弈头上的罪称、洗不掉的污名,倘若某天不幸离世了,便是要载进史书、流传千古的无用罪人。

楚家乃开国重臣,历代从武,满门忠烈。

当年年仅十五岁的楚弈接过父亲手中的战旗初初踏上战场一战扬名,到十九岁因临阵脱逃兼疑似出卖军情下狱,后软禁江南,四年大起大落,未及冠的年岁走过常人数年难以拥有的重量。

细数而今,又过四载。

期间口诛笔伐,民间骂名不少。

世人皆猜疑曾经的小将军,现下的定南侯楚弈被江南的水汽泡软了骨头,但停云望着青年溜达去墙角逗猫露出的一截腕骨——数九寒天积下的武茧淡却,覆着一层肌肉,血色匮乏——抬手时,不甚习惯地还要扶着宽袖。

“阿嚏。”

该用药了。

停云拖着侯爷往屋内走。

楚弈试图商量:“停云啊,没必要吧,本侯觉得有必要为府上减轻压力。”

话很多的,“你看,这春风不饶人,院里好好的白杏都落了,但还有一种花怎么都吹不动,你知道是什么吗?”

“主子,我的箭术只比停云差。”对楚弈的冷笑话无动于衷。

楚弈抢先推门倒着看她,赞许道:“‘独有病花眼,春风吹不落。’停云你越来越上道了。”*

停云用事实证明了她也可以不那么上道。

*南朝·丘迟《与陈伯之书》

*唐·白居易《落花》

开文啦!

试图存稿,失败了,想想还是赶紧开文敦促一下

带着草木族小辈·千岁老古董·谢池春开始新的故事(并排)(鞠躬),亲妈称呼:三也,也期待大家有其他花名~

阅前排雷:

1.错别字惯犯,会用软件自带的纠错,但有时容易眼瞎

2.所有病症,及可能涉及的专业知识均为瞎扯,纯围绕剧情服务(轻轻放下一个大脑存放处)

3.文案中提到的部分灵感:某天偶刷小某书,看到大军胜利而将军独自死在帐篷里的刀子一时惊为天人,灵感爆发。不过原帖有些找不到了Orz,特此说明

4.四个世界背景:古代、赛博朋克、星际、末世。看书名,小世界be概率高达99%

5.预计每个小世界字数在20万左右

6.点击即看这只酒坛子每日劲爆新鲜现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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