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pisode2

闹钟铃声中断了我的噩梦,日光从窗帘缝隙间挤进来,在地板上割出一道口子,我有些头痛。

那个梦历历在目。

天阴惨惨的,海也被染成了黑色,无数巨兽在海面翻腾。长着龙的躯干,却被截断了四足,它们摩肩接踵,身上的鳞片在摩擦中迸出火花。一条白色大鱼穿梭在水中,巨兽一拥而上;海水被染成暗红色,鱼的头颅浮了上来。

被无形的力量禁锢着,我悬空在海上,动弹不得,只能一边颤抖一边落泪。余光里有个人,似乎是我的母亲。

铃声再次响起,我起身洗漱。

隔着换鞋长廊,食堂与展厅遥遥相望。我草草吃过早饭,轻车熟路踏进车间。透过参观窗,我看见一排排花篮在天车上来去自如,不同的机台井然列阵,绵延起伏,车间内仿佛有小山层叠。

机台噪声中,我隐隐听见身后有人说:“好少见的姓。”

人人身后都缝着名牌,说的不一定是我。

换班时间,走廊两侧人潮涌动。白色、深蓝、天蓝、粉色无尘服混在一起,潮水般涌动着。有人双眼通红,有人雀跃前进,有人打着呵欠与同事交谈,无一例外,在与对面人流擦肩时,所有人的视线都会短暂降落。

披上这层涤纶与导电纤维织就的皮肤后,性别、身形、长相被剥夺了意义,**在外的只剩眼睛——最不设防的器官,除了视线交换,人们别无选择。

走廊长得不像话。

起初我埋头盲行,屡屡踩到前人鞋跟的窘迫使我抬起眼睛,迎面而来的视线令我后背一热;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十数个人经过我的身旁,视线和我相接。

渐渐地,一种奇异之感从我的脊柱升起,很快蔓延至全身。

人潮变成了两群蜗牛,他们伸出触角,触碰后又飞快收回。我被他们戒慎胆怯的模样逗笑,惹得前面的蜗牛频频回头,这次我没缩回触角。

我是只较为勇敢的蜗牛。

经过检测门后,我在D区门口打卡。十几个人围在桌前,这是在交接。

夜班同事看了我们几眼就匆匆下班,桌前剩下四个白班同事,三男一女。除肖镇西外,那个因肥胖走路左摇右摆的家伙自称黎亭高,另一个戴眼镜的叫刘明。

“新来的?”唯一的女生身高拔群,居高临下看着我们,又一面抱怨着,“我工资低,我可不带新人。”

肖镇西不搭腔,指着我们开始分配:“段婵来分数据,第五金跟王云栖去看涂布二下料,冯谦跟我去印刷。”

王云栖皱着眉头,最终还是把我领走了。

虽不情愿,她还是介绍起来。

“我们金属化只管三个工站,一个丝网印刷,涂布二下料的AOI 也归我们,最后是这个,”她指着前方二十多台机器,“测试分选一体机,今天归刘明看。我们每两小时巡视一次涂布二下料AOI就行。至于夹在印刷和测试之间的涂布,不归我们管。”

我们身后耸立着一大块封闭城池,涂布二下料模组间镶嵌着一扇扇小门,门口装着门禁。这就是涂布工站。

逛完一圈,我们回到办公桌前,段婵在黎亭高指导下分选异常图片。听了半天,我终于明白这是电池片的EL图,可以捕捉外观检验探测不到的异常。

两人的低声交谈声仿佛摇篮曲,睡意折返了回来,就在我上下眼皮喜结连理之际,一双漆黑的眼睛出现在我面前。

“哇!”我绊倒在地,瞬间清醒。

黎亭高朝站在我面前那人翻了个白眼:“你幼不幼稚?印刷没活干了?”

一只手伸到面前,我没伸手,抬眼只见无框镜片后的一双笑眼。我站起身来,跟面前这人差不多高,他自我介绍道:“我叫张芳芳,你呢。”

倒是个出人意料的名字,我转过身,露出自己背后的名牌。

“好小众的姓,你家是哪儿的?”他问。

“宝墩。”

他没自报家门,反而意味深长地说:“宝墩啊,gay挺多的。”

面罩下嘴角开始抽搐,我夹枪带棒道:“张工看起来很懂行啊。”

他摆摆手:“我大学就是在宝墩读的,学校里gay确实多,但我不是。”

“那你还真是出淤泥而不染呐。” 段婵吐槽道。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吃饭时间。部门实行换班吃饭,即一批人先吃,另一批等前者返岗再出发。段婵还在等印刷线上的冯谦,张芳芳招呼我一起吃第一批。

去食堂路上,张芳芳滔滔不绝,部门前后、工厂内外,无数辛秘轮番轰击着我的耳膜。

我深深吸了口气,却无从遏制。

识人如读书,我才刚刚翻开这群同事的扉页,眼下已经知道了结局——硬生生却被剧透了个遍,实在憋闷!

一顿饭吃完,我不仅知道张红海有辆红色野马,还知道她老婆就在质量部;刘明刚被异地女友甩了,近来情绪低落,少惹为宜;黎亭高西南人士,万事嘴为先,要拉拢他仅需一顿火锅;至于王云栖,入职被HR坑惨了,绝对不能在她面前提薪酬的事。

吃完饭回到办公桌前,张芳芳总算说累了,问我:“你想不想学分数据,这活儿轻松,还有凳子坐。”

我这时才惊觉一件要事:偌大一个车间找不见几个不锈钢凳子。也就是说,要是继续跟着王云栖我就得站到下班!

我忙不迭点头:“我学。”

“先叫声师父听听。”张芳芳贱兮兮地挑眉,眼尾挤出好几条细纹。

“张工好!”我一声高喊,跟着看向他身后。他连忙扭头,却只见几个身穿白色无尘服的生产技工经过。

他松了口气,作痛心疾首状:“好啊好啊,你就这么骗为师!”

我和他就是从这天熟络起来;每两个小时分一次EL图成了我的固定工作。一个月后段婵和冯谦完成培训,一个前往二期金属化制程分数据,另一个被分去了前道激光三,也就是闫希平所在的制程。

EL异常图片千奇百怪,隐裂之类倒好分辨,就一条白色裂痕,其余导致漏电的异常可就五花八门了。好在张芳芳耐心十足,情绪稳定,在肖镇西崩溃暴走时,是他撑起了培训新人的重担。

除了分选数据,我还得时刻关注测试机的状态,除开EL图片检测,电性能测试也是出货前的重要一环。

一个月后,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一个夜班。

白天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我好不容易酝酿出睡意,闹钟在晚上七点二十响起。我老实起床洗漱,下楼时是七点半。

觅旭不愧是上市公司。正值上下班时间,未来城门口人头涌动,班车还刚停稳,就已被上班的人挤成了沙丁鱼罐头。我没挤上车,正憋了一肚子气,一束微风划过脸颊,似乎有人在看我。

可等回头看去那里又空空如也。兴许是缺乏睡眠的误判,我使出牛劲,顺利挤上了下一辆车。

等我走到D区打卡时,同个班次的几人已经挤在桌边畅聊。我凑近一听,没等来中秋放假的安排,先等到了制程合并的消息。

“跟涂布合并?”我诧异道。

王云栖仍旧苦大仇深:“本来部门晋升名额就少,他们老人又多,这一合并今年哪还轮得到我们?老张怎么说?他难道不反对吗?”

老张指的是张红海,作为金属化的主管,合部一事他不该比我们这群助理工程师知道得晚。

“他嘴巴倒是严,”肖镇西说,他不断拨动着对讲机的按钮,频道在几个频轮转,扬声器中传出生产组长断断续续的叫骂,“但要是对他没什么好处,他肯定不会吃哑巴亏。”

是了,这一个月相处下来,我对张红海也有了些改观。毕业于一所211大学,年纪三十上下便能稳坐金属化主管之位,不论工艺能力还是为人处事,他都绝非等闲之辈。

尤其是对我的那番话,是我出社会感受到的第一缕温暖。

约莫一周前,湿热的气候无疑加重了病情,我常常盯着床垫直到天明。终于我熬不住请了一天病假,次日返工不过半小时,张红海便悄无声息出现在办公桌边。

彼时我正绞尽脑汁,尝试将一张四不像的EL图归类。他突然开口,语气之轻柔,与他平日大喇喇的嗓门大相径庭。

“小金,”他说,我一个激灵茫然抬头,又听他低声说,“我不是故意要窥探**,只是昨天你的病假单子流转到我,我批准时候不小心看到……”

这时候肖镇西路过,张红海立即噤声。

等人走后,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再提起,只在离开前说:“希望你别想多,我总归是你上司,有任何困难只管跟我提。”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层层机台后,我望着电脑屏幕中的EL图,久久无言。

老实说,这病没什么大不了,治不好也死不了人。父母医生都听之任之,而他只是我的主管,为什么非得说这话不可?恼怒过后,我却咂摸出一丝温热,那是从心底流出来的东西,像那张EL图,我怎么也无法把它归类。

张芳芳戏谑的声音让我回神:“发什么呆?干活了。”

我撇撇嘴,问:“今天交接班怎么没看到老张,他下班了?”

“喏,那不是来了吗?”刘明原本吊儿郎当指着D区门口的检测门,旋即古怪道,“白班没啥异常啊,他回来干什么?”

那抹壮硕身影到了众人跟前,像是笑了,张红海眼睛被颊肉挤成了两条缝:“你们又在摸鱼”。

“老张。”肖镇西叫他。

“正好都在,”老张声音带着些许激昂,他一手按在肖镇西肩上,宣布道,“刚得的消息,咱们金属化要和涂布合并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夜班几人立即淡定不能。王云栖脸色一黑:“真的假的,我不喜欢开玩笑。”金属化敢跟主管乃至经理这个口气的,除了她,我找不出第二个人。

肖镇西反应平平,依旧一副万年不变债主相;借着王云栖话头,刘明正经站直了,假笑起来:“别逗了张工,要是我们两个部门合并,您该上哪儿去啊?”

张芳芳眼珠子飞速转动,急切地想在老张脸上找出答案。

老张嘿嘿一笑,仍旧是卖关子:“我嘛……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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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pisode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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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rows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