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pisode1

十小时的旅途太过熬人,我塞上耳机,企图用音乐抵挡噪声。小孩哭声不时从车厢后面传来,吵得人夜不能寐,我咬咬牙,最终没能起身——依照脑中模拟,我会从座位弹射而起,而后怒斥这些懒于管教小孩的家长。

车厢会因此静下来吗?多半不会,比小孩哭闹更刺耳的指责会铺天盖地向我砸来。“这么小的小孩懂什么?”“你个大人怎么跟小孩计较?”“就你矫情!”……我回头,惊觉身后空无一人——寒意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深吸一口气。车厢从漫长黑暗的隧道驶出,红色的朝霞从山与山的缝隙中溜进车厢。列车播报声音响起:“尊敬的旅客朋友们,前方到达百岛站。百岛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请您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下车。”

终于,我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准备逃离,这时手机弹出条消息,我妈发来的。

[金色闪电:到了吗?]

[我:快了]

屏幕瞬间亮起,强烈的震动让我抓不稳手机,慌乱中屏幕被按熄,电话自动挂断了。我心道不好,两秒后一串语音弹出,耳机里自动播放我妈压低的声音:“第五金,你真想好了?百岛离家八百多公里,一个女孩子家家,万一出事了,家里人怎么帮得到你?”

从小到大,她一旦直呼我大名,这事就没法轻易善终。

“女孩子又怎么了,”我反驳起来,“你当年不也早早南下打工了吗?我已经二十多岁了,现代社会,哪儿来那么多万一?”

她骂了句什么,却被列车制动的尖锐金属声淹没。我草草说了句“好了好了,我下车了,晚上再说。”

闷热扑面而来,站外阳光普照,踏出车站时我眼前只剩白茫茫一片——镜片起雾了。百岛临海,水汽充沛,我早有预料,却还是差点在陆地溺水。打开手机一看,99%的空气湿度,岭南果然艰险。

“好热……”八月烈阳把人晒成蔫茄子,我长长出了口气,然后打开邮箱。那封offer就静静躺在其中,主题标注着“觅旭科技录用通知”。

工科毕业生看似不缺工作,却并非毫无门槛,第一条我就犯了忌讳——我是女的,于是可任我挑选的岗位寥寥无几。屡屡碰壁后,我只得在考公和进厂中选一条生路,这就是我身处距家八百公里的南方小城的原因——

挣钱。

在裤子和皮肤彻底相融前,我将自己塞进一辆网约车。风从车窗探进头来,风景在倒退,在经济拮据的助推下,我成了一只离弦之箭,不知射向何处。

等一阵推背感袭来,我再次睁眼,车已经停稳。我四下张望,入目皆是一片荒凉。右车窗外是片荒地,半人高的杂草在午后烈阳下耷拉着脑袋;隔着条柏油路,楼群突兀耸立;穿着工服的人进进出出,像群围着巢穴打转的蚂蚁。

“到了。”

“谢谢。”

小区门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未来城”三个字。几米处是两个宽敞值班岗亭,一个年轻保安探出头来,不断打量着我。我出示了录用offer,大门“滴”的一声向我敞开,他向某个方向抬起下巴:“宿管室在那边。”

经过一番登记,领到钥匙时太阳已经下沉。我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可外卖软件显示未来城超出了所有商家的配送范围。我只得作罢,拎着行李前往十四幢A栋十七楼1703,那是分配给我的宿舍。

钥匙插进锁孔,我迟迟没有转动它,脑子里开始勾勒屋内的陈设。

我希望门后是一间整洁的宿舍,不需要多宽敞,几张双层铁艺床贴在墙边,还有几个和善的室友——还是别了,最好一个人也没有。

门开了,我蹑手蹑脚踏入。

房门正对阳台,推拉门敞开着,穿堂风一拥而入,舒缓了我紧绷的神经,我锁门放行李,开始打量未来的住处。

眼前与我的设想有些出入,甚至大相径庭。这是间套房,客厅中央放了张宜家桌子,四个衣柜并排靠在左手边的墙边,右手边有两大一小三间卧室。最小那间属于我,约莫五平米,一张架子床靠在窗边,还有张客厅同款餐桌立在一边。窗帘紧闭,屋内昏暗闷热,我却因没发现他人生活过的痕迹欢欣鼓舞。

二十二岁的夏天,我终于拥有了自己的房间。

没来得及整理床褥,主管的电话打来,听筒里中年男人的声音粗粝而油滑。用面包垫了垫肚子,我搭乘未来城门口的班车前往公司。

车程大概15分钟,途经数个厂房后,大巴停在公司门口,刹车发出“吱呀”一声怪响,像科学家复原出的恐龙叫声。

被人群裹挟着,我走进招聘中心。劳动合同被统一分发给所有人,不等我厘清晦涩的条款,站在大厅前方的男人高喊起来:“大家先来拍个照片。”

早知道这张照片会被印在工牌上,我会先洗个脸,而不是带着满面油光咧嘴傻笑。

手里的工牌暖烘烘的,带着打印机器的余温,照片里的人局促极了,仿佛是来受审的。

合同签完,同期们前后被领走,我和另外两个女生则被招聘专员带到展厅。

“你们先在这等会儿。”他说。

几张太阳能电池摆在舞台上,长宽约莫两米,前后不见一根金属栅线;我对新能源不甚了解,只觉得和记忆中的电池有些出入,后来才知道这是业内最新技术,转化效率可以达到惊人的27.3%。

十几分钟后,一个壮硕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快步朝我们走来。视线落在我工牌上时,他喜笑颜开:“你这个姓倒是挺少见。我叫张红海,金属化制程的主管,欢迎你们加入觅旭。”我们先后跟他握了握手。

我身边两人显然早就相识,互相鼓励着介绍起来。圆脸女生格外开朗,她捋了捋汗湿的头发,说自己名叫段婵,外号“胖妞”;另一个略显腼腆,个子也小,留着妹妹头,她叫冯谦。

“我叫第五金。”我挤出个笑脸,却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生怕他们再提我的姓氏。

好在段婵只是问:“你住哪栋?”

“十四幢A栋,1703,”我不着痕迹后退了半步,“你呢?”

冯谦眼神立即亮了:“我们住同一个宿舍!你在哪个卧室?”

我下意识搓捻起衣服下摆的布料,干巴巴应和:“怎么这么巧,我住C室。”冯谦咧嘴笑着,她伸出右手,目标似乎是我的手腕。我下意识抽手,错愕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尴尬滋生在我们中间。

我正懊恼,一人从我们身旁走过,打破了凝固的氛围。夕阳斜照,我只能看到个高瘦剪影,还有张主管向他投去的眼神。

那人向张主管打了个招呼,后者笑了笑:“你小子……”

“抽烟去不,张工?”青年问。

“没看我带新人呢吗?去去去。”张红海挥手招呼我们跟上,自己率先走出了展厅。

“那是谁啊?”冯谦跟段婵嘟囔着。

张红海回头:“后道的助工。今天就先带你们看看车间吧。”

进入换鞋走廊前,我回头一瞥,刚才那人已经消失在阳光里,不知去向,我只能看见他的来处——展厅角落的卫生间。

“这是更鞋柜,”张红海指着几个空柜子,“明天助理会给你们打印名牌,今天先放这儿。”

暗红的地毯从一排排鞋柜间流淌而出,引领我们往更深处去。又一道门后立着十几排储物柜,我们找到柜子把随身物品存入其中。放手机的时候,一条消息弹出:

[金色闪电:到公司了吗?吃饭了吗?怎么不接电话?]

未接来电红点上显示着数字3,我挠挠后脑,最后几秒回了个[进车间了,待会儿说]。

我和她关系并不堪忧,只是她太愿意操心,显得我完全不具备成年人应有的能力,譬如靠一份工作养活自己。

张红海站在储物柜尽头,他身后是一排金属探测门,门旁站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拿着金属探测器。

“进去就是一次更衣室,身上的金属物件放外面。”张红海说。

先前我就检索过无尘车间里的规矩,offer的附件也明确规定手机与金属物体禁入。即便身上没半点金属,跨过检测门时我的心跳仍然比寻常快几拍。

经过一道风淋门,我们进入二次更衣室。

更衣室被LED洁净灯光覆盖,处处都是白色,我仿佛置身异域。几个穿着白色无尘服的员工向我们看来,那种眼神让我有些熟悉:四成好奇,剩下的是淡漠和疲倦。

无孔不入的光稀释了我的影子,我撕开包装袋,发觉手里的无尘服是天蓝色而不是白色。我从女更衣室探出头去,只见张红海正往身上套的无尘服同为蓝色——八成无尘服的颜色还有说法——我不再琢磨,也把自己囫囵装进无尘服内。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被一层皮肤整个包裹住了,我把拉链拉到头,镜中的人只露出黑漆漆的眼睛和两只手,像只蜕皮到一半的壁虎。

“里面还得戴口罩,”张红海站在男更衣室,隔着门洞对我们喊,“最后带上PE手套!”

另外两人互相整理,我戴好口罩拉上拉链,最后戴上手套小跑着跟上去。经过又一道风淋门,我终于进入车间内。

一条宽约四米,长得不见尽头的走廊在一个拐角后撞进我的视野。段婵惊呼:“这也太……大了。”冯谦偷瞄我一眼,张红海随后笑了起来:“外面看咱公司门头就那么大点,其实里面大有乾坤。这是客户走廊,咱们前道保密,非该制程人员不得从里面抄近道。走吧。”

通道门口停着辆接驳车,轮胎几乎没有磨损痕迹,显然不是给作业员用的。

我们走了十几分钟,堪堪行进到走廊的三分之一!的确是我轻敌了。

这一路上员工来来往往,视线向我们投来,紧绷却迟迟没抵达我的身体。这层蓝色的皮虽闷,此时俨然成了一具盔甲,我的弱点没有消失,而是只剩下两只眼睛,它们前面还有厚厚的镜片作盾牌——我此刻安全得很。

张红海走在前面,经过又一道风淋门洗礼,我们从发出轻微噪声的机台旁穿过,来到又一道安检门前。

张红海解释道:“这里是D区的地盘,保密等级更高。”

除安检门外,还得面容识别,我拉下口罩通过安检,似乎有道目光投来。我抬头却与好几双眼对上视线,后腰顿时一阵酥麻。

D区门框后摆着三张不锈钢洁净桌,好几个人趴在上面,一见张红海来了立马作鸟兽散。

“一群兔崽子,又在摸鱼!”张红海骂得不留情面,嗓音里却压制着一丝笑意。口罩遮掩下,我啃了两口嘴上的死皮。

唯一没跑掉的男生靠在桌边:“哥几个才去换了网版,刚歇会儿呢,没摸鱼——老张,这三个就是新人?”

“净胡扯,”张红海肘了他一把,话题被引偏,拍着他的肩膀向我们介绍起来,“这是肖镇西,一期金属化的领班。”我敏锐捕捉到什么,问:“还有二期?”

肖镇西眉头一抬,却没搭理我,忙称线上有事,便匆匆消失在拐角后。张红海看着桌上的对讲机,低啐几句:“对讲都没响,他有哪门子事?”

段婵打哈哈把这事笑了过去,一个蓝色无尘服迈着小碎步从远处跑来,人还没到眼睛已经弯成两条缝。张红海往前一步将我们挡住,那人笑嘻嘻打了个招呼就想绕过他,却被前者挡了回去。他不依不饶:“老张,招了新妹子给我看看,别吃独食啊。”

这人谁啊?

我半眯起眼,冯谦也向办公桌挪了两步。

“去你丫的!”张红海毫不客气,“滚回你激光三去,再来印刷转悠小心我揍你。”

“切,小气。”那人不情不愿地转身,走到D区门口还不忘招惹值班的安保姑娘,直到脸上挨了巴掌才悻悻消失在远处机台间。

“活该。”段婵低声骂了句。

张红海顿了顿,最后意味深长道:“这人叫闫希平,先前在我手底下。人不坏,就是有些……总之要是他来烦你们就跟我说,我有的是法子治他。”

我们人生地不熟,只能点点头。

一番折腾后他看了眼时间,差十几分钟五点,于是带我们出了车间。

回到未来城时楼上稀稀疏疏亮起了灯,小区门口荒地里也长出几颗亮光——小贩终于出摊了,我索性随意吃点,等收拾洗漱完已是晚上十点。

我躺在下铺,视野被上铺床垫的菱形绗缝占满。某条缝线顺着斜线延伸,却在某处骤然截断,于是那张精密编制的网出现一个漏洞。昏昏欲睡间,手机铃声把我强行唤醒,“妈妈”两个字在黑暗中闪烁不止。

“喂?”听筒里传来了她的声音,里面满是试探。

“喂。”

“不是说晚点打回来吗?听你声音这会儿都快睡了,”她但凡得理就不肯饶人,“怎么样,工厂可不是学校,没那么多人跟你讲道理。撑不住的话明天就回家吧,妈妈给你买票,这趟就当出去长见识了。”

睡意把思绪搅得稀碎,我不记得究竟是什么话从嘴中溜了出去,总之昏睡过去前,我听见她怒不可遏地叫嚷:“好,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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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pisod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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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rows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