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合力拉上店门后,老板将锁一落,雨声减弱,风却透过房门缝隙哭嚎起来,颇有几分骇人。
裤兜里传来震动,最后我只看到个时间,手机便因为电量耗尽关机了。
目前是下午一点,天色已经稠得像墨。库房仅有的一扇小窗隐隐透进微弱光亮,两张床垫并排放在地上,韦鹤迁枕手躺着,我则靠在墙角。潮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房间,我打了个喷嚏。
他动了动,似乎要站起来。
“不用。”我急忙道。
“什么不用?”他的面目淹没在昏暗中,“我手压麻了活动活动,不行吗?”
“行。”
是我自作多情了,以为他善心大发,要将自己的干燥上衣给我。微信上的开朗外向,给我一种他在现实也是如此的假象。装得再像,我总归不是张芳芳。
于是我问:“你觉得张芳芳这个人怎么样?”
“芳芳哥他……人很好,虽然大我几岁,却没什么架子;对其他人也很耐心。”接着,他说起在湿法一件事。
被调去湿法这事,对两人都是晴天霹雳。韦鹤迁本就话少,初入公司花了不少时间融入涂布,好不容易如鱼得水了,上头一纸敕令就要把他流放。他罕见地坦言道:“张红海念出我名字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在做梦,还是个噩梦。”
揣着满腹忐忑,他跟在湿法领班身后来到B区。刻蚀机台旁边放着两张桌子,好几个助工围在桌旁,他们一露面,人们立即看过来。
我打断了他的叙述,好奇心占领了上风:“难道你也社恐?”
“说得我跟你似的,”他反驳,不得不解释起来,“我上班就是为了钱,还得花时间花精力跟这群人打好关系,那不是很亏?”
原来是这么个理。我无法感同身受。
“我以为又得重新认人,芳芳哥给我支了一招——只听不问,问也不答。他说这是电子厂生存指南的第二诫。”
此后除了领班,他们没结识任何新同事,有事就叫人家某某工;一旦被问,就辩解自己是新来的,这样一来麻烦事永远落不到他们头上,当然部门聚餐也就别想了。
听着他的叙述,我可以想象出张芳芳支招时的狡狯眼神。如果说人生来就有某种天赋,那么张芳芳的天赋就是交际,谁都可以成为他的同盟,谁又都可能成为他的谈资。
“所以你喜欢他?”
韦鹤迁剧烈咳嗽起来,半晌后,我听见一声浸满无奈的叹息。
他说:“我不是gay。”
“可是你的welink签名分明是——”
“那是逗一个同事玩的,”他重新躺回床垫,“那个人在你来之前就离职了,他是真男同,我们都叫他‘同哥’。说话刻薄弯酸,但人蛮有意思,他走之后涂布再没有我能说话的人了。”
明明长了嘴,这人怎么跟个闷葫芦似的,闹了几个月这事竟然是个乌龙!
“是吗?”我附和着,“他怎么离职了?”
“不见天日的日子不是每个人都熬得来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在用命换钱。待得越久,就越绝望。所以他去一线城市找了个体面的活计,虽然钱少,但是看他朋友圈,同哥这几个月好多了。”
说完,库房被静谧重新占领。
实际上在踏入车间前,我对工厂的设想比真实的糟糕得多,所以当工作理所应当侵略了我的时间和精神,我竟浑然不觉。也许是因为参照物是我毕业在家的那段日子——明明是出生长大的地方,却总觉得寄人篱下——这些经历钝化了我的感知,不知道这是坏事还是好事。
我没敢触碰更深的话题,毕竟答案必然牵涉到意义,后者我暂时还没找到。
我问:“你呢,你想走吗?”
“想啊。你不知道每次倒班的前几天,我走进车间,就像魂被抽走了一样,看不清楚听不明白。”
这四年来,我倚靠药物入睡,自然没这个烦恼;但我理解失眠的感受。
“这种工作干久了折寿,我也快跑路了。”
“什么时候?”
“也许下个月,也许下下个月。”
“一路顺风哈。”
他把脸转向我:“嗯。”
这是什么意思?我倒也懒得琢磨,用毛巾垫在脑后躺了下来。
风雨声时大时小,便利店内隐约传来老板看剧的声音。韦鹤迁起身,将库房的门合上。
我下意识坐起来,过了几秒,他又把门打开。
“睡吧。”他躺回床垫,再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台风把时间变成抽象的事物,望着一片虚无,我反而越来越清醒。
“咕噜——”是我肚子发出的抗议。
我蹑手蹑脚摸向食物,塑料袋发出的动静在此刻就像尖叫。等了一会儿他依旧没动静,我才拿出个面包啃了起来。
小窗外彻底黑了下来。
吃完后我继续酝酿睡意,并祈祷着台风早些离开,骤然停药引发的撤药反应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家,又飘进医院。那是我第一次发病,也是我第一次坐上救护车。在车上,我吓得涕泗横流,甚至说完了遗言。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大致是“告诉我爸妈,我爱他们”之类的。
陪我去医院的是我大学舍友,我们交往并不热络,在她面前吐露真心也真够难为情的。但潜意识里,我应该是爱那两口子的;至于我对他们而言究竟是女儿还是枷锁,他们总撒谎,我不得而知。
确诊病症后,我收到的第一通电话来自我爸。内容简洁明了:“要死你快去死,不要拖累这个家庭。”
那一刻我并不想死,愤怒使我几乎抓不住手机,我第一次歇斯底里地哭喊。我嘶吼着,第一次忤逆霸占着我斗室内的皇帝。
“要死你去死,家里最该死的就是你!”
没等他回击,我挂掉了电话。那是我人生最痛苦的一天,也是我断奶的第一天。
黑暗中,一道温热从我眼角滚落,我深深吸了口气,企图把眼泪逼回去。
“睡不着吗?”
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我一个激灵。惊慌过后一阵尴尬涌上胃部,我若无其事地开口:“嗯。”
“怎么鼻音这么重,感冒了?”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之带着体温的布料落在我身上。羞于否认感冒,我只好收下了他的球衣。
“那你怎么办?”入夜了,气温仅有十几度。
又是一阵动静,他的声音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遮挡:“床垫也能当被子,甚至比衣服更保暖。”——合着是把床垫盖身上了。
“谢谢。”
那些过往被一扫而空,我问:“出来上班,你会想家吗?”
“不想。”
“为什么?药水房其他人整天都想着什么时候放假回家。”
“小时候爸妈出去打工,我读初中才把我接走;我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跟他们亲一些,”他翻了个身,“读初一的时候我爷没了,高二的时候奶奶走了。甚至等不到我孝敬他们……”
鲜少有人向我吐露这些,语言系统宕机半晌,我说:“你还有爸妈在,一切还来得及。”
“在他们面前,我总觉得不自在。”
“不自在?”
“对,就像待在亲戚家里一样。”
我沉默了。再开口时话音带着震颤,我坐起身来,说:“韦鹤迁,你别记恨我了。”
“我什么时候……”他翻身而起,“你是不是太霸道了点?”
是啊,过错方要求受牵连方不计前嫌,说出去任谁都会认为我太嚣张跋扈。
“先前的事,不论敬酒绕开你、还是甩锅给你,都是我的错。现在我诚心跟你道歉,请你原谅我。”上次心甘情愿道歉,还是小时候犯错。话一出口,这件球衣变得似乎有千斤重,我喘不过气,斗室里那个骄傲的小人正在捶胸顿足。
等待审判的时间是漫长的,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噗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响彻库房,很快惹来老板的询问。
“喂,出什么事啦?”
我连忙喊:“没事没事,我们讲笑话呢!”
像是被从睡梦中吵醒,老板嘟囔了几声,竹椅一阵响动后,外面没了声音。
而韦鹤迁不打算轻易放过我,紧接着揶揄道:“竟然当真了,你这种人也会低下头道歉啊?”
“我这种人?”他看不见的地方,我的面颊已然滚烫。
他思索了片刻:“你是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风马牛不相及。我不耐烦起来:“所以你到底接不接受我的道歉?”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道歉了,我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俗话说‘大人不记小人过,相逢一笑泯恩仇’。”
“那还差不多。”
风向变了,雨点撒豆子般落在小窗上。我躺回垫子不再说话,意识随着雨声渐渐涣散。睡意并不如药物作用下那般深沉,我始终能听见房间里细微的响动。眼前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我站在熟悉的海边,而理应站在不远处的追杀者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不断重复的噩梦,看来是药物的副作用。我想着,然后朝干燥的岸上走去,脚下踩过细密的草甸,眼前陡然变换成了平原。
从这天起,我再也没在梦里见过那个持弓追杀者。
模糊的声音愈发清晰,从无法分辨的嘟囔变成了韦鹤迁的声音,他似乎在和谁说话。
“雨小了些,应该可以跑回去了。”
接着是一阵脚步,带着浓重口音,老板的声音在耳边炸响:“靓女,起身啦喂!”
我睁眼,两眼掺了沙子一样滞涩,像是一夜未眠的状态。
苍白日光透入门中,一阵风吹进库房,我起身活动肩颈,球衣掉在我脚边。
一个疑问浮现我脑中:既然球衣还在我这儿,韦鹤迁岂不是……
我抓起衣服冲出库房,那个身影正站在便利店门口。韦鹤迁披着张毯子,长发凌乱,眼球布满血丝,像是没睡好。他盯着我手里的衣服,调侃道:“怎么,你要留着自己穿啊?”
“去你的。”
我把球衣砸进他怀里,折返库房收拾好床垫。拎着物资离开便利店前,我跟老板道了谢,韦鹤迁应和两句,将毛毯叠好还给了老板。
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没事啦没事啦,今后多多来关照生意就ok。”
道别后,我们先后冲进雨中。
十四幢近在眼前,我一马当先窜进A栋,正要去看看橘猫一家,身后却跟来一个人。
“你也住十四幢?”我问。
韦鹤迁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我住十七幢。你不是说这里有窝小猫吗?我来看看不行吗?”
怎么说物资也是他赞助的,我点点头,带路来到B栋配电房。
纸箱里,小猫们蜷缩在一起,睡得正香甜;大猫却不见猫影。
“不会出事了吧……”我丢下物资,前后呼唤起来:“咪咪——咪咪——”
周边草丛找遍了,我折返配电房,却发现橘猫不知何时出现,正从韦鹤迁手里讨要一根火腿肠。
他炫耀道:“看来我还挺受猫待见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我蹲下身摸猫,确定它身上毛发尚且干燥,终于松了口气。这时那根火腿肠被递到手边,我接过撕开。
“我不喜欢猫,你喂吧,我回去了。”说完,韦鹤迁又跑进雨中。
不喜欢猫来看个什么劲啊?
橘猫边吃边踩奶,我凑近它的耳朵说:“帮我个忙,下次再见到他就缠着他要吃的。”
“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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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pisode14